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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35章 下次再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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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归进门后,林家没人把他当自家人。
沈砚见了他就拉脸,不是摔帘子就是绕道走。顾清本就不爱说话,如今更是一天到头不与他讲半句。
林陆川也不提他。饭是阿奴送去的,衣裳是阿奴洗的,像多养了个犯人。陆云归也识趣不往前凑,只窝在偏院。几页烧剩的旧账被他摊在桌上,一看便是一天。
这日沈砚终于没忍住,他打院中经过,见陆云归立在廊下,立刻站住,冷声道:“你倒清闲,天天躲在后头。外头传成什么样了?你还有心思赏花?”
陆云归回头看他一眼。沈砚今日穿了件杏红小衫,脸气得发红,像朵被风扑了的石榴花。
陆云归也不恼,淡淡的道:“我没赏花,我在看檐角走水的老瓦。那年陆家被抄,也有这么一片。”
沈砚一噎,更气,转身便去药房扯了顾清出来:“顾清,你说,他是不是害了陆川?”
顾清正理药,被拉得袖口微乱。他看了陆云归一眼,神情也很冷淡:“你既进了门,又不肯把话说全,就别怪家里人防你。”
陆云归从廊下走出来两步。他穿着那身洗旧的青衫,风一吹,袖摆轻动。
他看沈砚,又看顾清,忽然道:“我是没说实话。可你们又是凭什么来问我?凭你们一个是绸缎庄的小公子,一个是后宅里的大夫?我全家没了命,我背着旧案到这里来,你们却同我谈你们防不防我。我若真指望你们做主,现在早和何氏一个下场了。”
沈砚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偏又说不出话。顾清抿唇,眼底也冷下来。陆云归没再看他,转身回了偏院。
沈砚跺脚:“他、他怎么那么能说!”
顾清把袖口折好,只道:“他读的书比我们多,自然能说。你跟他斗嘴,只会输。”
沈砚气道:“那你也该帮我!”
顾清很复杂地看了看沈砚,他确实不喜欢陆云归心眼多,但又觉得陆云归说得没错,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沉默的拿着药包回了药房。
夜里,林陆川回来就去了顾清那里说案子线索。
她在从外头查了一天,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刀也还别在腰上。顾清替她倒了热茶,林陆川仰在椅子上,半阖着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气呼呼道:“我真想把他嘴撬开。”
顾清正给她拿干净袖套,闻言动作一顿。林陆川睁开眼,声音又冷又燥:“他到底藏了多少话,问一句漏半句。我抓过那么多贼,没一个像他这么难缠。他最好别落我手里。”
顾清没接话,只把热茶放她手边。林陆川拿起来灌了一口,又“啧”了一声:“没见过这么能装的男人。眼看火都烧到眉毛了,还跟我谈条件。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处境。”
她越说越烦,抬手把刀从腰上解下来,往桌上一搁。顾清看着她这样,忽然觉得,这好像还是林陆川头一回在他面前这样不遮不掩地发火。
他低声说:“你在我这里骂骂就行了,要是让沈砚听到,非得去找陆云归闹。”
林陆川“嗤”了一声:“我知道,因为是你我才说的。”
顾清笑了笑继续给林陆川擦脸,他心里那点酸,原本还堵着,这会儿倒像被这句“你不一样”抚平了一些。林陆川待他,到底还是不同的。
案子还得查。林陆川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带上陆云归。
两人出门时,天已经擦黑。林陆川走在前头,步子又稳又快,半句话都懒得多说。
陆云归跟在后头,也不主动开口。他知道林陆川烦他,烦他不说全,又烦他非跟着。可他并不在意。这案子本就需要一个能在前头挡刀、又能让他把命暂时托付的人。林陆川嘴再冷,至少比赵典史那帮人干净。
走到东街旧书铺外,陆云归忽然低声道:“这家后门通西街,十几年前常给衙门供纸。”
林陆川脚步没停,只偏头扫了他一眼。那一眼又冷又利,像寒冬里的利剑,她道:“你早查过。”
陆云归说:“查过,才敢说。”
林陆川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巷口拐角处,她忽然侧过身,像不耐烦地一偏头:“走前头。”
陆云归没动只是抬头去看她,林陆川下巴一抬:“让你走就走。后头没人盯着,你当赵典史是吃素的?”
陆云归没再推辞,越过她走到前头。林陆川跟在两步之外,手始终搭在刀柄上,目光从两侧墙头冷扫而过。
陆云归背对着她,却像能感觉到那点视线,又稳又沉,像把刀悬在暗处,这些年陆云归头一次走在夜路里有一种安全感。
进了旧书铺,陆云归没往柜台去,只对掌柜略一点头,说:“我随便看看。”
掌柜本是个爱搭不理的妇人,见是外乡人,又给了她银子,她抬头扫了一眼见陆云归衣裳虽旧却干净,便由他去了。
陆云归走到最里排书柜前,像在找书,目光却极快地扫过几层旧册。他停在一面墙前,忽然抬手,在右数第三块青砖上极轻地敲了两下。砖是松的。
林陆川抱臂站在铺门边,眼看着他抽出半块砖,从里面取出一册用油布裹着的旧账。
她眉梢极轻地一挑,没出声。陆云归把砖推回原位,捧着油布包走回灯下。
林陆川仍靠着门,像看戏。她视线没停在陆云归身上,而是从他动作间隙里扫过前后门、掌柜所在、外头街角。
片刻后,她低声道:“你倒会挑地方。”
陆云归把油布打开,露出那册泛黄的旧账,说:“放这里比放我身上安全。”
林陆川“呵”了一声,没接话,只朝外头又看了一眼。
铺子里的灯很暗,窗纸旧得发黄。两个人的脸都被映得半明半暗。外头有人挑着担从街上过,脚步一远,像踩在人心上。
陆云归只翻了几页,便指着其中一张,低声说:“这页是后补的。纸虽旧,墨色和前后对不上。”
林陆川走过去,接过那页,借着油灯细看。她眼睛毒,只几眼也看出了门道。她把纸往灯下一举,又慢慢放下来,似笑非笑地扫了陆云归一眼:“行啊,眼睛比许师父还利。”
陆云归说:“家母在时,我常替她理卷宗。”
林陆川“呵”了一声,把纸还给他:“你倒是总不忘提你娘。”语气不冷不热,像刺他,又像懒得认真。
陆云归接过去,也不恼。
林陆川却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这人明明穿得寒酸,站在旧书铺的灰灯底下,却总带着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端正。
她最看不惯这种总把“家母在时”挂在嘴边的样子,偏又不得不认,他这手眼力,的确是官宦人家才养得出来。
她别开脸,去看柜上那排破书,像不想让陆云归发现,她心里其实有几分服气。
陆云归抬头,正撞上她转过来的目光。两人谁都没说话,只那么一对,又各自移开。可陆云归知道,她信了。至少这一刻,她信他这双眼睛。
林陆川也知道,这人留着,的确有用。
两人出了书铺,并肩往回走。夜风从长街那头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林陆川仍冷着脸,步子却不由自主地压慢了些。陆云归走在她身侧,落后半肩。他忽然道:“你方才让我走前头,是怕后巷有人放暗箭。”
林陆川“呵”了一声:“不然呢?你当我有闲心给你开道?”
陆云归没再说。他低头看着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又长又近,交叠着往前移。林陆川嘴上不饶,人却从没真正让他落单。
林陆川自己也没再说话,她心里有些乱。方才在铺子里,陆云归翻账、辨纸、取砖,动作利落,心细如发。这些事本该是她这样的捕快去做的,却偏偏被一个清瘦男子抢了先。
她烦他,烦他总是一副“我早有准备”的模样,可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比她见过的许多女人都强。强在沉得住气,强在能把命悬一线的事做得像翻本书。
她这么一想,更气,气自己居然有点佩服他。
前头有辆夜行的驴车从窄巷里拐出来,林陆川没看,只一伸手,把陆云归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把。力道不重,动作却极自然。
陆云归被她拉着往旁让了让,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林陆川已经把手收回去了,仍旧冷着脸,像刚才那一下不过顺手。
“看路。”她说。
陆云归“嗯”了一声。他忽然觉得,这个满身火气的女人,坏脾气底下藏着的那点人味,比她自己以为的多得多。
林陆川把陆云归送回家后,她转身去了县衙。王力已经等在值房,老孙也没走,两人见她进来,都闭了嘴,屋里静得只听见灯芯响。
林陆川把门掩上,解了外袍搭在椅背,才低声道:“都查到什么了。”
王力这才从怀里掏出几张条子,一张张往桌上摊。老孙抱着胳膊站在门边,像尊黑瘦门神。三人的话都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
王力压低声音:“赵典史这几天总往城外旧库去,我让个生脸远远跟着,不敢太近。有一回还带了个扛锄头的,像在挖什么。”
老孙也不嗑瓜子了,说:“我查了当年给陆家定罪的人,有个姓刘的书办,如今就在赵典史手底下做笔录。当年陆家那案子,她是第一个递供的。”
林陆川靠在案边,抱着臂,神色极冷:“先盯死这两个。别打草惊蛇。”
三人话都极短,像做贼。窗外更鼓敲了两下,夜已经深了。
那晚林陆川回到家,已过戌时。阿奴在前院守门,见她回来,忙接过外袍,又小声说:“正夫和顾侧夫都歇下了。陆……陆云归在偏院还没睡。”
林陆川“嗯”了一声,往书房走。她没打算去找他。
可陆云归自己来了。
他站在书房外,先轻轻叩了两下门。林陆川刚把刀解下,听见声音,没抬头,只道:“进来。”
陆云归推门进去。他换了身半旧白衣,头发只用根素绳束着,整个人在灯下显得极清瘦。林陆川扫他一眼,没说话,只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极轻地敲了敲桌沿。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她语气淡,像问一个不相干的人。
陆云归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页折得极旧的纸,放在她案上。林陆川没接,只垂眼看了一眼那纸页,又抬起眼。她半撩起眼皮,冷冷地看着他。
陆云归说:“先给你一页。等我看到你真敢管,再给剩下的。”
林陆川没动。她慢慢坐直,身体前倾,手指在那页纸上轻轻一敲。她没看纸,只盯着陆云归。半晌,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提得极轻,眼里没半点笑意:“行。你最好没骗我。”
陆云归与她对视,不躲不闪。灯影里,两人之间像绷着一根极细的线。林陆川先移开眼,从案边拿起那页纸,对着灯草草扫了两眼。她看得很慢,像在辨真伪,又像在等陆云归说话。陆云归没走,也没坐,只安安静静立在那儿。
“还有呢?”林陆川问。
“等下一回。”陆云归说。
林陆川把纸折起,压在刀下。她抬头看他,语气比方才更冷:“下次再拿一页来吊着我,我就当你在耍我。我要真想撬你的嘴,用不着等你给。”
陆云归说:“你早就想撬了,不是吗。”
林陆川没答。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门外有风从檐下过,灯苗被吹得猛然一偏。
林陆川先开口:“回去睡。”不是商量,是命令。
陆云归不再多说,行了个极浅的礼,转身走了。林陆川仍坐在灯下,刀压着那页纸。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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