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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36章 不管真嫁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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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货仓里黑极。城外无灯,月亮又被云遮着,远远看去,仓房像蹲在野地里的一头兽。粮袋堆得满满当当,风从破洞灌进来,把油布吹得“啪啪”响,像有无数人影在动。
林陆川走在最前,每一步都极轻。陆云归贴着她身后,不敢落下一步。他闻得到她衣上极淡的刀铁气,混着夜里泥土的腥味。老孙带人守在外围,没出声。
刚进账房,几把刀便从粮袋后头劈了出来。林陆川反手抽刀,格开迎头一刀,同时抬脚把陆云归往门外一推。
陆云归没退,反手拽住她后腰衣裳,把人往后一带。林陆川被他带得侧了半步,斜里一把刀几乎擦着她肩头过去。
她回身,又惊又怒:“你找死是不是!”
陆云归喘着气:“你死了,我更活不了。”
林陆川没再骂,转身把近前那人当胸踹飞出去。王力从侧里杀出,背上早挨了一记,也顾不得疼,疯似地扑上去,把一个按在地上。
老孙在外头喊:“要活口!别都弄死了!”
林陆川一路往里杀,刀锋在暗处划出一道道冷光。她手心里全是汗,虎口震得发麻。
陆云归没再往前冲,只借着微光指路:“左转,靠墙第三摞粮袋后,有暗格。”
林陆川几步过去,把粮袋踹开,正见胡三娘缩在暗柜边,想撬机关。她一把揪住胡三娘后领,将人从地上拖出来。
胡三娘半边脸蹭在泥地上,仍在叫:“你斗不过我们!我背后有人!你敢动我,明日就有人参你!”
林陆川膝盖压着她,手上全是血,冷声道:“斗不斗得过,你下狱说去。”说完把人扔给王力。
王力喘着粗气,还不忘道:“胡三娘,您这粮仓里货不少,就是粮食发了霉都没人管,全让您拿去填窟窿了吧?”
胡三娘还想骂,被王力一勒,只剩下喘气。林陆川直起身,看见陆云归还站在门口,白衣上溅着血。他脸色在暗里更白,却仍站得直。
林陆川没说话,只走过去,把陆云归往身后一揽:“走了。”陆云归没说话,只觉着那只手极稳,像终于把他从深水里拉了上来。
出了货仓,老孙带人押着胡三娘和周福,走在前头。林陆川让人牵来一匹枣红马,自己先翻身上去,又朝陆云归伸手。陆云归看着那手,愣了一下。
林陆川不耐烦道:“别磨蹭。这荒郊野地的,你还能走回去?”
陆云归没再犹豫,抓住她的手,被林陆川一把拎上马背。他坐在她身前,像被圈进一方极窄的天地里。
马跑起来时,风从耳侧呼呼过去,陆云归整个人都僵着。直到出了山道,上了官道,他才慢慢松下来。方才在货仓里强撑的那点冷静,此刻像被夜风一层层剥掉了。
他往后靠了靠,极轻地抵在林陆川胸口。林陆川没动,只一手握缰,一手虚虚搭在他腰侧。陆云归闭着眼,像终于能喘气。
林陆川低头扫他一眼,忽然嗤道:“刚才在里头不是挺能吗?还拽我衣裳。这会儿倒软了。”
陆云归没睁眼,只低声道:“方才若死了,连累你。现在活下来,才敢怕。”
林陆川笑了笑,马跑得稳了,月光从云后漏下来,把两个人和一匹马都照得发白。陆云归靠在她怀里,像沉进了一片极深极稳的水里,再不用自己撑着。
胡三娘被押回衙门后,林陆川连夜搜了货仓账房。暗柜打开了,里面是当年那批转运粮的原始账册。数目、日期、经手人,一笔笔清清楚楚。
陆云归站在账房一角,看林陆川把账册取出,忽然别开脸。林陆川走过去,问:“怎么了?”
陆云归声音极轻:“我娘当年,就是为这几本账死的。”
林陆川没说话,只把账册用油布包好,往怀里一收:“现在它们能替你娘翻案了。”陆云归抬眼,眼底全是红丝,却硬是没掉一滴泪。
案子彻底查清后,陆云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衙外击鼓鸣冤。
那日天阴,鼓声又沉又重,一下一下,像要把这十几年压在陆家头顶的黑云都敲开。
林陆川和王力站在廊下,周知县来得很快,面上没有喜色。她升堂时,先往林陆川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眼极冷,像在说:你们竟背着我,把天捅了个窟窿。
林陆川站得笔直,不躲。王力也没了往日的嬉笑,只把刀柄攥得死紧。
陆云归一身孝服,素白如雪。他走到堂下,不慌不忙,先报家门,再把母亲当年如何得了几页粮账,如何查出转运粮数目不对,如何写下密信,如何一夜之间被诬“私通山匪、吞没官粮”,又如何被下狱、死得不明不白,一条一条说得分明。
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像早把这些话在心中过了千百遍。周知县几次要打断,都找不到口。陆云归举证时,连哪年哪月哪本账、哪一笔少了多少石、经手人是谁,都背得出来。
堂上无人敢出声,林陆川站在侧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总被人当累赘的男子,此刻比谁都有分量。
赵典史、刘氏被带上来对质时,陆云归依旧不卑不亢。赵典史还要叫嚣,陆云归只冷冷看她:“赵典史,你让刘氏补的那几笔,墨色与纸纹对不上。我母亲的密信,你当年说烧了,可那半页被何氏贴身收着。她死了,东西还在。”
刘氏早瘫了,赵典史脸色煞白。胡三娘也被押到,最终扛不住,全认了。
周知县当堂判下:陆家旧案系冤狱,胡三娘斩监候,赵典史革职下狱,刘氏流放。陆云归重重磕了头,没哭,只把额头抵在青砖地上,很久很久没有起来。
堂外不知何时下起雨来,把满街尘土都压了下去。林陆川抬头望天,雨丝从廊前斜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擦。
王力低声说:“可算落定了。”
林陆川没说话,只看着陆云归。那人一身素白,跪在雨影尽头,像从一场长达十年的噩梦里,终于挣了出来。
案子结了,林陆川升县尉,王力接捕头。老孙也没落下,因她办事老练、盯人极稳,被提了一级,专管值房和夜巡。任令下来那日,三人在衙门口站成一排。
王力笑得合不拢嘴:“林大县尉,这回你得请我吃三个月的面。”
林陆川看她一眼:“先把你背上的伤养好。”
王力说:“早结痂了。倒是你,胳膊上那一刀,陆云归天天守着你换药,我都不好意思去你家蹭饭。”
老孙说:“你什么时候不好意思过。”
王力说:“就昨天。”
老孙难得没嗑瓜子,只把新腰牌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半晌才道:“这回我也算升了。今晚酒归我请。”
王力说:“你要成亲啊?”
老孙说:“滚。”
三人斗着嘴,从县衙台阶上走下去。天光正好,把三道影子拉得又长又直。林陆川走在前头,忽听老孙在身后道:“林县尉,这以后,咱们是不是该叫你大人了?”
王力“哎”一声:“叫不出口,我就叫林大县尉。”
林陆川头也没回:“随你。”三人笑开,惊起檐上一只雀,扑棱棱飞进长街深处。
林陆川回家时,天已经全黑了。她刚进院,就见陆云归站在偏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小包旧衣。见她回来,陆云归上前,低声道:“林大人,案子已经清了。我该走了。”
林陆川解刀的动作没停,只抬起眼看他:“走哪儿去。”
陆云归说:“先离开云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林陆川把刀慢慢放下,人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他。过了半晌,她道:“陆云归,你户籍还在林家。你走出去,是以为外头会给你立个牌坊,还是以为那些余孽会放你一条生路?”
陆云归说:“我不能一直拖累你。”
林陆川“呵”了一声:“你拖累我的还少?现在才说,晚了。”
她站直,朝他走近了一步:“县丞还没落网。你觉得她会放过你?你今晚出城,明早就是野地里一具男尸。”
陆云归没说话,林陆川看着他,声音低下来:“你既进了我林家门,不管真嫁还是假嫁,我都得替你收场。想走,等案子全结再说。”
她说完转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今晚风大,回你屋去。”
陆云归站在灯影里,那包旧衣渐渐滑到地上。他闭了闭眼。林陆川没留人,也没说一句软话,可偏偏每一句都像把他钉在了这院里。她若真让他走,他或许反而能狠心。可她偏不。
她只把门一关,再没出来。陆云归在风里站了许久,最后弯腰捡起那包旧衣,慢慢回了偏院。灯还为他留了一盏。
阿奴站在廊下,似早料到他走不了。他没急着走,只把手里那盏灯往陆云归那边照了照,温声道:“夜风大,公子先进屋吧。小姐就是嘴上凶,心里比谁都怕人出事。她方才那么说,也是不想您一个人出城。”
陆云归垂着眼,没说话。阿奴走前两步,从他手里接过那包旧衣,又说:“小姐自小就这个性子,越在乎谁,话越不中听。您也别往心里去。您若真走了,她夜里肯定睡不实。”
他说得极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陆云归终于抬了抬眼。阿奴对他笑了一下:“我送您到门口。”说着,便提起灯,陪他慢慢往偏院去。
风把两人的衣摆都吹起来,阿奴走在外侧,不声不响替他挡着风口。他一直是这样,不争不闹,却总能把林陆川没想到的事做完,把她没说出口的难处,一点点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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