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录（女尊短篇集）》苏良生sue

102、第33 章 孤男寡女，

　　陆云归在偏房坐了一夜，没换衣裳，也没吃东西。

　　天快亮时，林陆川又来了。她推开门，见桌上饭菜早凉透了，盆里的水也凉了，陆云归仍坐在原处，怀里还虚虚抱着那团旧布。

　　林陆川没说他，只把从火场带出的木匣放在桌边，当着他的面打开。里面几页半焦账纸，边缘卷黑，中间还隐隐看得出字。

　　林陆川说：“你不说，我也能查。只是到那时，你连先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陆云归眼皮动了动，没应。林陆川也不等他，转身出去，叫王力把顾清和许仵作请来。

　　顾清翻看了那几页账纸，又借着晨光细看纸纹，眉头越皱越紧。他说：“这纸不是普通商户用的，是县衙库房的老档纸。墨色沉，是十年前的旧墨。”

　　许仵作接过去，又对上面的字迹辨了辨：“数目不对。这是一本转运粮的底账，但进和出对不上，缺口还不小。”

　　顾清抬眼，看向林陆川：“这不是私账，是官账。”

　　林陆川站在窗边，晨光从她肩后打进来，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半晌，她道：“那就是旧案了。”

　　王力立马带人去查旧宅归属。老孙腿脚快，四处找当年管过库房的老吏。午后两人前后脚回来。

　　王力灌了半壶凉茶，说：“那旧宅十几年前就被抄了，原是个姓陆的官家。定的罪是私通山匪、吞没官粮。全家下狱，男眷流散。这宅子后来一直空着，没人敢接。”

　　老孙接话：“我去问了几个老人，都说当年那案子断得急。陆家那会儿也算有名，说倒就倒了，连个像样的堂都没过。”

　　林陆川心里已经有了数，陆云归，就是那家的后人。他来到云阳，查的也不是什么投亲，是命案。

　　可事情并没那么顺，几卷与旧宅有关的陈年档案，刚从库房提到林陆川手里，还没暖热，就被人调了包。

　　林陆川当夜翻看，发现少了两页，另夹了几张内容对不上的抄件。顾清从旁拿起一卷，只看一眼，便说：“这两页是近几日被人换过的，纸比旁边的新。”

　　林陆川没做声，只把卷宗慢慢合上。有人正盯着她，而且就在衙门里。

　　几日过后，案子越发清楚。顾清实在害怕便在值房外拦住林陆川，低声说：“你越查越深，越要防着自己人。这衙门里，有人不想你碰这案子。”

　　林陆川说：“我知道。”

　　顾清看她一眼，没再说。林陆川却忽然伸手，极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腕：“你自己也当心。”

　　顾清“嗯”了一声，耳尖微红。

　　这几日顾清也跟着连轴转。白日验物，晚上理旧档，有时到后半夜还点着灯。

　　他听说陆云归一直没换衣裳，便把自己两套洗净的旧衣收拾出来，让阿奴有空把衣服送到衙门偏房去。

　　阿奴问：“顾侧夫他是个犯人，你怎么还给这么照顾他？”

　　顾清说：“他不能总穿着那身烧黑了的衣服吧。我不是可怜他，只是人关在衙里，总得干净些。”

　　阿奴点头，把衣裳送了去。陆云归没拒，只说：“替我谢他。”

　　阿奴回来学给顾清听，顾清点了点头继续做他的事情

　　午后，赵典史来到林陆川的值房。她四十来岁，生得瘦长，一双三角眼总像在笑。

　　她抱着几卷旧档，站在林陆川案前，笑得殷勤：“林捕头辛苦。我那儿正好有几卷旧档，兴许你用得上。你看看，若有不对，再打发人还我。”

　　林陆川没起身，只道：“赵典史费心。”

　　赵典史放下东西，又闲扯几句，才慢悠悠走了。她走得慢，像在等林陆川露出点什么。

　　林陆川偏没抬头，只忙着翻着案卷。赵典史走到门口，又回头笑：“林捕头这阵子风头正盛，上峰都看在眼里。咱们同衙为差，可得多亲近。”说完才真正走了。

　　林陆川等那脚步声远了，才把赵典史留下的卷宗翻开。末页夹着一份供词，写得分明，说陆云归与何氏合谋劫财杀人。字是旧格式，落款处还盖着半枚模糊红印。

　　林陆川冷笑一声，这供词若交上去，陆云归死路一条。赵典史不是来帮她的，是来给她递刀的，也是来探她会不会踩进去。

　　“原来衙门里的人是她啊。”林陆川把供词折起，收进怀里。

　　顾清从外头进来，低声问：“你真不打算上报这件事情？”

　　林陆川摇了摇头，她冷笑了一下说：“先不打草惊蛇。看她们还要做什么。”

　　她们的动作，来得比林陆川想得还快。

　　那日林陆川去城外查旧库，回来时天已经全黑。她刚进衙门，王力就迎上来，神色发紧：“陆云归被赵典史的人带走了。说是上峰让提他去旧库指认现场。”

　　林陆川脚步一顿，心道不好，焦急问道：“什么时候？”

　　王力说：“不到半个时辰。我以为你知道。”

　　林陆川扭头就往马厩走。王力追在后头：“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林陆川说：“不用。你们守着衙里，机灵点。”她翻身上马，直往城外去。

　　旧库黑洞洞地蹲在野地里，像头吃人的兽。林陆川到的时候，外头停着辆空牛车，一个差役也不见。

　　她心一沉，快步上前。门半掩着，里头有极轻的咳嗽声。林陆川刚踏进去，门便在身后“砰”地合上，外头铁链响动。

　　陆云归被反绑在墙边，脸上身上都有伤。林陆川顾不得回头查看门的情况，忙跑到陆云归身前给他松绑。

　　墙角几只瓦罐里不知放了什么，浓烟慢慢漫出来。她一把将陆云归拽起来，低声道：“别吸气。快去找窗户。”

　　两人摸到后墙，林陆川连撞数下，把半扇旧窗撞开。外头是道矮坎。她先把陆云归推出去，自己跟着跳出。

　　两人从坡上滚下去，树枝石片刮得衣破肉裂。等林陆川喘着气撑起身，就着一点月光，见陆云归靠在不远处，脸上身上全是血道子，衣裳也碎得不成样子。

　　她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陆云归身上。陆云归下意识要推开，林陆川冷声道：“披着。你这样子，明日给人看见，又要多一层麻烦。”

　　陆云归从窗户里出来歪了脚一时动不了，他又怕耽误林陆川的事情，只忍着不说把外袍攥得极紧。

　　王力在衙门里等到后半夜，仍不见林陆川回来。她越等越不对劲，拍桌骂了一声，连夜点了几个人，举着火把往城外去。

　　老孙也跟在后头，天快亮时，一行人才在山脚下找到两人。林陆川靠坐在树下，浑身是泥，脸上也有血。

　　陆云归左脚绑着布条缩在林陆川身侧，身上还裹着林陆川的外袍。

　　赵典史“正巧”也在后面跟着，似笑非笑地走上前，见两人这副模样，脚步一顿，当众啧啧：“林捕头，这是何必。查案查到荒山野岭，两个人还弄成这样。”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差役听清。有人低头，有人交换眼色。林陆川没看她，只把陆云归从地上扶起来。陆云归踉跄一下，靠在她肩侧。

　　林陆川没让开，只低声道：“站好。”陆云归咬牙站直了。

　　两人被带回衙门，这一回，赵典史没再装。上峰问话时，她在一旁递话，句句都往“孤女男男、私逃荒库、有伤风化”上引。

　　林陆川面沉如水，一句没辩。陆云归被安置回偏房，等人都散了，他才轻声说：“是我连累你。”

　　林陆川站在门口，没回头。她身上还带着血和泥，袖口破得不像样。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连累不连累，日子都得过。今晚先歇着。”

　　她说完走了，陆云归坐在灯下，那件烧破的外袍还披在身上，带着她的体温，也带着外头满城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