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录（女尊短篇集）》苏良生sue

101、第32章 西城失火，

　　林陆川成婚后，家里表面上安稳下来，内里却总像绷着一层薄薄的皮。沈砚当了正夫，掌管吃穿用度，事事上心。他对阿奴极客气，对顾清也客气，可那种客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远。

　　顾清仍旧一早去衙门，傍晚回来就往后院钻。饭桌上难得见着两人同时坐齐。偶尔沈砚和林陆川正用饭，顾清便说药房有活，让阿奴把饭送过去。

　　林陆川问过一回，他只说：“你们吃，我不饿。”林陆川没再说话。

　　沈砚面上笑着，夜里却翻来覆去，想顾清是不是故意躲他。阿奴夹在中间，前院劝一句，后院送一碗，脸上总是笑，心里却比谁都急。

　　这夜，阿奴照例给顾清送饭。到了后院，顾清正坐在灯下磨药，石碾一圈一圈，响得又轻又慢。

　　阿奴把热汤放在小几上，又替他把窗边半卷的竹帘放下，说：“夜里起了风，顾侧夫别总开着窗。”

　　顾清“嗯”了一声。阿奴没走，蹲下来把药碾旁洒出的几粒碎药拢到一边，慢慢道：“顾侧夫这些日子瘦了。小姐若知道，又该让我煮补汤了。”

　　顾清手停了一下，说：“是署里事多，不怪旁人。”

　　阿奴说：“小姐每晚回来，都问顾侧夫吃了没有。她嘴上一句不问您为何不往前头去，心里是惦记的。”

　　他顿了顿，又笑，“阿奴不会说话，只盼您别一个人待着。正夫年纪小，性子娇，有时说话直，可心不坏。您若肯出来一起吃饭，小姐一定高兴。您和正夫，都是小姐放在心上的人。您不自在，小姐也不会安生。”

　　顾清没答，石碾又慢慢转起来。阿奴也没再劝，只把汤往他手边推了推，收拾碗盘走了。

　　门轻轻掩上时，顾清抬头，朝那碗汤看了一眼。汤还热着，浮着几片嫩豆腐，白生生的，像那人心里的好意。

　　第二日晚，顾清从衙门回来，换过衣裳，竟往前院来了。阿奴正摆饭，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开：“顾侧夫来了，我多摆双筷子。”

　　沈砚正给林陆川盛汤，闻言手上一顿，没说什么，只招呼道：“坐吧。”

　　顾清点头，在下首坐下。林陆川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话，只把阿奴刚端上来的鱼往中间推了推。

　　饭桌上静了一瞬。沈砚夹起一块鱼腹，放进林陆川碗里，软声道：“陆川，今日这鱼新鲜，你尝尝。”

　　林陆川说：“好。”

　　她也给沈砚夹了一筷子菜，又侧头看顾清，给他夹了块豆腐。

　　顾清低声说：“谢谢。”

　　沈砚嘴微微一撅，又给林陆川剥起虾来。顾清没说话，只盛了碗汤，轻轻放到林陆川手边。

　　林陆川看着自己碗里堆得冒尖的菜，说：“你们也吃，别光顾着我。”

　　阿奴在旁抿嘴笑，又去厨房加了个菜。

　　沈砚和顾清就这么一来一回，一个娇滴滴，一个冷清清。林陆川碗里的菜没断过，话却不多。

　　她一会儿看看沈砚，一会儿看看顾清，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发软。这顿饭吃得别别扭扭，可到底三个人坐在了一张桌上。

　　林陆川这边家里刚安静让她省心些，城里另一侧就有人在搞事情了。

　　自从何氏死后，陆云归白日照旧在土地庙外那间破旧赁屋里待着，天不黑不出门。

　　何氏行李里那半张残页，他看了无数遍，字已模糊，只辨出几个“粮”“转运”“押”的字样。

　　他记得何氏生前最后一次见他时，神色极慌，似有什么话没说出来，只反复提了一句：“西街后巷常有眼子，别信衙门里的人。”

　　陆云归到底官宦之家出身，虽落魄，做事仍有章法。他不像没头苍蝇乱撞，而是先摸清云阳镇衙门里有哪些人与当年他母亲那桩旧案沾过边。

　　他暗中打听，替人抄写文书换几个铜板，借机接近几个书办。谁忽然手头宽裕，谁在何氏死后突然告假，谁与客栈掌柜来往密，他都一点一点记在心里。

　　他不信林陆川，他与这个女捕头只见过一面，对方公事公办，没为难过他，可也没给过他一句实话。他更怕衙门里有当年的人。于是他谁也不说，只自己查。

　　这日入夜，陆云归按着何氏残页上那几个字，去了城西一处老宅。那宅子空置多年，传闻是某户犯官旧居，早被贴了封。

　　陆云归翻墙进去，借一角月光，在墙根下挖了半宿，真挖出个半焦的木匣。匣子已破，里面是几页被火烧过的账纸，边角卷黑，中间字迹仍能看出几行。

　　他心跳如鼓，来不及细看，把木匣往旧布中一裹，正要离开，外头忽然“轰”地一响。

　　火从西墙外蹿起来，几乎眨眼便漫上了窗。浓烟直往屋里灌。陆云归扑向门口，才发现门已从外头被人别住。他连踹数下，门纹丝不动。

　　火越逼越近，他退到墙边，用袖子捂住口鼻，只觉眼前人影乱晃。来的不止是火，是有人要灭口。

　　林陆川带人赶到时，旧宅已成一片火海。乡民喊声四起，王力从后巷钻出来，满脸黑灰：“门被别了！里头有人！”

　　林陆川没多想，抢过一桶水往身上一浇，踹门而入。浓烟中，陆云归缩在墙边，怀里的旧布包还死死搂着。林陆川抓住他胳膊，将人架出来。王力提水猛泼，两人才算没被火舌卷了。

　　林陆川把人放平在地，陆云归咳得撕心裂肺。他脸上熏得黑乎乎的，额角破了皮，手却仍不松那个旧布包。

　　林陆川蹲下，问：“怎么在这里？”

　　陆云归只是咳，并搭理这个刚刚救了他的人。林陆川伸手去扯那布包，陆云归猛地一缩，哑着嗓子：“别碰。”

　　林陆川说：“火都烧到头上了，还护着这东西。里头是什么？”

　　陆云归不说话，只把旧布抱得更紧。林陆川没再逼，起身对王力道：“把人带回衙门。查这宅子是谁的，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王力应下。陆云归慢慢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又挺直。他谁也没看，只说：“我自己走。”

　　到衙门后，林陆川把他带进偏房。陆云归坐在灯下，旧袍糊着灰，脸也没擦，怀里的东西仍不撒手。

　　林陆川没关他，只坐在对面，问：“这里没别人了。那是什么？”

　　陆云归说：“我的东西。”

　　林陆川问：“你的什么东西。”

　　陆云归不答，林陆川也没发火，只淡淡道：“今晚这火是冲你来的。若我再晚一步，你已经死在里头了。你还觉得瞒下去有用？”

　　陆云归抬眼，与她对视一瞬，又垂下眼。他仍没松手，也没再说一个字。

　　林陆川不逼，只让王力先叫人守着，明日一早再问。她走出偏房，夜风一吹，才发现自己袖口也烧焦了一块。

　　林陆川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陆云归仍坐在灯下，脸上黑灰未去，额角红肿，旧袍焦了好几处。

　　她没再问，只叫门口差役打盆热水来，又去值房取了自己一套干净衣裳，放到陆云归手边，说：“先洗把脸，把衣裳换了。”

　　陆云归没动，林陆川又让王力弄了点热饭过来，放在小几上。

　　她没走，抱臂靠在门边，声音不高：“你今晚差点把命丢在那儿。若现在还不肯说，你现在在我这安全，明儿出了衙门你还安全吗，你心里比我清楚。我不逼你，可我不会一直等着。”

　　陆云归仍旧垂着眼，衣裳和饭都搁着，一口没动。热水映着灯，在他脚边轻轻晃。林陆川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