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月》眦儿

7、故事(二)

　　“几百年间，什么都变了，唯一没变的就是武林。一样的纷争不断，一样的人心不齐，但还是一样维护着表面的和平。而林盟主的死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来，征讨血玉教的事已准备妥当，只差真正杀过去。盟主的死，相当于把头功拱手让出，怎能不引来各派的纷纷争夺。但是，谁也不好提出做领头人，毕竟，如果败了，就会背负上极沉重的责任，不仅是掌门，那个门派的名誉也会消失殆尽，自此消沉，并沦为武林的笑料。所以，在盟主的头七过了后的紧急英雄大会上，并没有人站出来表示愿意担任领头大哥。但是，也没有一派愿意其他与自己实力相当的门派成为领头，所以仍然是满耳的恭维话，但明眼人都明白，大家其实是在互相拆台。最后，矛盾的焦点集中在全真教和丐帮的争端上。
　　“这两个门派出的人数最多，并且，全真教负责了森林中道路的测算，而丐帮则利用广达的人脉，收集所有关于血玉教的信息，提供了很多中原武林根本查不到资料。可以说，他们在功打血玉教这件事上所作的努力是不分高低的。但是，所有的其他门派都选择缄默，不支持任意一方。一方面，这两个门派哪一个都得罪不起；另一方面，他们也在等鱼死网破的那一刻，捡些现成便宜。事情就这么拖了下去，大家同仇敌忾的士气越来越弱，反而在利益问题上纠缠不休。我看着很着急，却没有办法阻止。因为在那些人眼中，我不过是林盟主的家仆,没有说话的资格。终于，到了第三天，全真教打破了僵局，提出让林跃代父之职，继续领导讨伐军。
　　“但其他帮派并不同意。他们给出的理由是：林跃上面有一个大哥——林进，此人身为林家长子，武功已得乃父真传，又常年跟随父亲左右，协助处理大小事务，对武林之事较为了解，如果一定要子代父职，还是林进比较合适一些。其实谁都明白，林跃是全真弟子，如果让他做了首领，就如同让全真教作了首领一般，而且全真教还不用负担任何责任。这一点，是其他人不能容忍的。但是,子代父职倒是一个好提议,毕竟年轻人碍于辈分,会听从前辈的话,相当于真正操控大局的那个帮派的傀儡。所以，几个大帮派就盯上了你的伯伯林进。
　　“当时的林进只有三十岁，但因为一直跟父亲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早就看透了江湖内的明争暗斗，和表面上一团和气的虚伪。他很厌恶，但碍于嫡长子的身份，不能弃家庭于不顾，只得随侍父亲左右。而且，十几年的江湖经验，早就把他打磨成一个极为敏感，又城府深厚的人。他听到让他继承父亲事业的时候，就明白了那些人的打算，所以，他假意答应考虑一下，随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所住的跨院中，悄悄打点行囊，并静观外面人的动静。到了第二天晚上，他就击昏了他早已查明的躲在暗处监视他的几个不上道的全真和丐帮弟子，随后从秘密通道逃出了林家。那天晚上，他还特地来见我，我一看便明白了。他向我讨了一小壶酒，并说：‘呼延兄，我的确很自私，但我真的看透了，所以再也忍受不下去。至于跃弟，他忠厚温良，对于江湖丑恶了解得不多，又一心一意地相信父亲和他师门给灌输的信条，或许他不会太抵触来主持大局，这样对我们两个都好。但是，他毕竟年幼，请您帮我多照顾他。如果胜了，当然最好，但如果败了，也请您保护他不出意外，这次的经验就算给他上一课吧。’我缓缓点头，说：‘我明白。’他又深深看了我一眼，眼中充满了释然。随后他快步奔出，很快隐没于黑暗之中。就这样，你爹爹，仅仅二十四岁的林跃，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你爹爹是林盟主的二子，名跃，字正则。他六岁就上全真学艺，一直到二十岁才还俗下山。可以说，他对师门的感情比对家人的还要重，还俗后，林盟主让他去江湖上闯一闯，于是，他就开始去实现他惩恶扬善的理想。有一次，他和他的哥们成功剿灭了京都附近的一伙山贼，解决了当地的心腹大患，于是朝廷决定旌表他们，林跃就进了京城，皇上很赏识他，自然，京城的各达官贵人都要和这有可能成为新贵的人交游，于是，再一次晚宴上，你父亲认识了你的母亲萧如君。
　　“你母亲是当时京城首富萧达的独女，人长得漂亮又异常聪慧，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跟随她的义父——朝中的威武将军学了一身好武艺。这块蝴蝶玉佩是她家祖传之宝，她从不离身，所以世人称她为蝴蝶姬。可能是因为从小在顺境中长大，她对人根本不设防，而且还不愿意受束缚，向往潇洒的江湖生活。于是，她与同样心地单纯的林跃一拍即合。萧达当然高兴，便从中安排，希望这个未来女婿能入朝为将，谁知这对小儿女竟不领情，连夜出走，并留书一封说自己闯荡江湖去也，请爹爹（岳丈大人）不必担心。萧达碍于盟主的面子也只好听之任之了。随后两年，你父母过着逍遥的江湖生活。他们独挑了一个杀手组织——鬼影教的分舵，一战成名。后来，因为你母亲怀了孕，所以他们就回到了林家静养，生下你后没多久，林盟主就召开武林大会，商讨血玉教的事情，林跃自然就留下来帮父亲的忙,从此就卷入了这一团是非中。
　　“你父亲本打算就在出发前五天，把你送回京城的岳丈家中，再回来和大家一起出发。但是，因为盟主的死，这一切只好作了罢。并且，他们夫妻合计后觉得，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太蹊跷了，说不定其中有诈，林跃现在身居要职，如果有什么危险自然是首当其冲，凭他们夫妻各自的武功还能防御，但萧家只是普通的生意人家，如果有人想加害他们的女儿，萧家的人一定防不住。所以，他们商议后决定，让你娘带着你住在林家，而大军经过休整后正常出发。
　　“我们是八月十四日的清早到达的。还是和过去一样，在尚城外安营扎寨，大队人马休息，然后派几个武功高强的全真弟子又去探了回路。由于这一次我们没有事先下战书给血玉教，他们没想到我们会突然来袭，所以林中的布置和我们之前测算的一样。于是，大家决定，休息过当晚，第二天就誓师，开始进攻血玉教。第二天，大军如时出发，但我们惊异地发现，一个晚上，林中的路就变了，于是大家警觉起来，认为或许血玉教有所防备，这一仗打的不会太轻松。好在一晚上时间仓促，林中的布置改动不大，有的地方还留有破绽，于是，经过测算，只比预定的晚了两个时辰就到达了血玉教的山寨门口。
　　“血玉教的山寨不同于普通的那些，它只有一个出入口，所以我们根本没有余地用包围等等战术，只好在寨门口的空地上与之短兵相接。林跃认为混战的效果肯定不好，于是在快到达的时候吩咐每个门派派出十五名精英和六成的部众继续向前，剩下的分成三队，由全真教中懂得测算的道士领队，分别隐藏在山寨的南、西、东三个方向，绞杀邪教的逃窜部众并救助负伤的同道。
　　“按说血玉教应该有所防备，但山寨外一个人也没有，我们叫阵，也没有人应答。一部分人怀疑其中有诈，而另一部分人则觉得这是故弄玄虚。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大家越来越焦躁，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影响士气，于是林跃决定派三名武功高强之人分别去通知接应的人前来助阵，而他则带着大队人马闯进山寨之中。
　　“最初，大家都很紧张，但过了半个时辰左右，还是没有血玉教的教徒出来。血玉教的山寨很大，四周围的树林，遮挡住了南疆强烈的阳光，一团团绿色流动在竹楼的墙上和檐下，人的影子映上去，手上紧紧握住的兵器，与血肉的界限一点都不分明了，看上去奇形怪状，好像我们的影子本属一片，偏偏支离破碎成个体。四周一片寂静，也没有人敢说话，如果这时有什么声音，一定是崩溃的惨叫。
　　“走着走着，我们来到一个很大的竹楼前，看上去是山寨的议事主厅，林跃忽然停了下来，注视着这竹楼，然后下定决心似的，挥手示意我们都退开，而他自己则一步步走上竹楼的台阶。我们每个人都握紧手中的兵器，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咯吱咯吱，他每走一部楼梯都会发出这种顿响，我至今还记得，就像野兽啃噬着肉骨。终于，他走到门前，静默地注视着，那一刻我们的神经都绷到极致。突然，没预警地，他大吼一声，双手推出，击飞竹门。‘卡啦’……等满天的尘土落下后，我看见跃还以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我心下一惊，怕他中了埋伏，慌忙跃上竹楼,只看见跃脸上惊惧的神色。我往厅内一看，几乎站立不住。
　　“满屋的墙壁上都涂满鲜血，梁上吊着五、六个死人，脸色青黑，心脏处渗出淋漓的鲜血，其他地方却看不出有什么外伤。忽然，一个人的心脏处鼓起一块，那鼓块扭动了一下，随即裂衣而出——那是一条两寸来长，拳头般粗细的蛊虫，它顶开衣襟的一瞬，我看见，原来那人胸前有一个血窟窿，而蛊虫正是从哪里爬出来的。那虫子在他身上缓缓下爬，从下摆钻入他的袍子，我看那袍子一点点鼓动，一直到他的腹处，又一点点地消下去，而黑色的血也从肿块消失的地方透了出来，染湿了他袍子的下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发现，刚才一直没注意到的地上还躺着许多死人。
　　“他们互相压着，粗略看一下大概有三十几人，地板上的血已经开始发黑，但没干透，应该是新留下的痕迹。我仔细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现蛊虫，这些人脸色脸色青紫，嘴唇发黑，七窍流血，看来是中了剧毒的。就在我们惊呆的这段时间，其他一些胆大的人也陆续上来了。他们看到这幕惨象的人无不震惊，恐惧。当这种恐惧到达一定极限，就变成了爆发。突然，有一个人喊道：‘血玉教的龟孙子，我X你祖宗，你们他妈的不是人。我……我……我杀了你们……我……我要烧……对，烧了这见鬼的寨子。’一言惊醒梦中人，大家纷纷叫嚷起来，我茫然地看着众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出，看林跃，他也紧皱着眉头。就在这时，不知谁手快，已将随身带的火折子丢到了屋中，瞬时，火舌窜出，舔着尸体，仿佛在品尝着什么美味，然后又心满意足似的窜起老高。我们看着眼前着诡异的景象，不知所措，大家的眼神已经被火光染得通红，每双眼中都火光簇簇，现在想起来那不是激动，而是深度的颤栗吧。
　　“突然，有人飞身跳下竹楼，拔出刀，对着其他的楼乱劈着，大叫：‘老子受够了，血玉教的王八蛋，有种出来明刀明枪地打啊，缩头乌龟，少整这些邪门歪道的东西，老子不怕，你出来啊，出来啊！’于是，原本还傻愣着的众人都活跃起来，冲向寨子的四面八方，劈着、砍着、叫骂着，有胆大的还闯进一些屋子，出来时，兴高采烈地握着满手珠宝，大叫：‘快看，快看。’于是，更多的人加入了强盗的行列。这时，我眼中所看到的，已经不是什么讨逆军，而是一帮失掉了人性的魔鬼。
　　“忽然，我听到一阵嗡嗡的声音，起初，我以为是自己耳鸣，可后来，那声音渐渐大起来，海浪一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跃和其他清醒的人也听到了，都到处张望寻找声源。那是从森林里传来的，但并知是什么东西发出的。我眯起眼睛盯着,森林深处好像有一团什么黑色的东西正在蠕蠕而动，而且那团黑色正向这边移动着。跃也紧皱着眉，一副颇为担心的样子。那嗡嗡声的气势愈加大了起来，我们觉得事情不对头，更加卖力的叫嚷，希望引起大家的注意，可是，那帮已经疯魔的人根本注意不到旁的事物。
　　“那团黑影越来越近，铺天盖地的嗡声终于引起了那帮人的注意，他们停了手，四处寻找着声音的发源。跃趁机急忙让大家集合，我们都走到被烧毁的大竹楼前的空场，纷纷拔出兵器，严阵以待。忽然，我眼前一花，紧接着脖颈处刺痒了一下，我伸手去抓，却没摸到任何异物或伤口。我又听见前方有人低呼了一声，连忙看过去，果然有一个按着脑后。然后，我发现身边渐渐多了一种很小的飞虫，深蓝色，通体透明。我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不由得心中一沉。
　　‘大家捡一些燃烧的竹条，把那些虫子烧走。’跃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马上提醒大家准备。
　　“但在所有人及时拿到火之前，虫子的大部队已经到了。我们拼命挥舞手中的火炬，刚开始还能互相照应，可后来，虫子铺天盖地地袭来，稍稍放松，就会被虫子裹住，人人都开始自顾不暇。可是，即使防守得再严密，也还是会被虫子叮到，一阵阵的刺痒好不难受。突然，我悚然一惊，这些虫子不叮别处，专叮身上各处要紧的穴位。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了我的心头。
　　“渐渐地，虫子被我们赶跑，我稍稍看了一下左右，大部分人都没事，只有几个没拿到火把的死掉了。而且他们的面部并没有被蜇得浮肿，基本上相当完好，只有太阳穴中的老高，有一个趴在地上的，我看到他的玉枕穴也是肿的。
　　“终于，只剩下三三两两的虫子没跑掉，大家总算都松了一口气。我看向跃，他却没有一点轻松，我知道，他和我的感觉是一样的。于是，我向他比了一个撤退的手势，他点点头，喊道：‘诸位，今天血玉教中无人，而我们……’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又听见森林中传来一阵嘈杂。‘杀！’这回我们听清楚了，这次是人，血玉教的部众。
　　“我们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兴奋了起来，各自又紧握住自己的兵器，警惕地盯住面前的森林。影影绰绰地，我们看到了人形。‘杀！’我们这边最外围的人也激愤地喊了起来。终于，我们和魔教短兵相接。
　　“我挥动手中的风云枪，刺向那些教徒，结果发现他们武功异常地弱，我不用内力，光凭外家工夫就可以杀了他们。我觉得不对劲，便开始打量我的敌人。他们穿着很普通的南疆服饰——黑色的裤子和同色的敞胸坎肩，腰中胡乱系着红色的布带，缠头布像是边角料，破破烂烂的，而且颜色还和衣裳不一样。看起来只是普通南疆的老百姓，根本不像魔教信徒。忽然，我感觉脑后一阵阴风，慌忙往旁边一跃，没想到气息一窒，跳得不远，一道黑色的鞭子，从我的右脸庞险险地掠过。我稳住身形，回头看见身后不远站着一个穿戴齐整、鲜亮的青年男子。他把鞭子收在手里，抱着臂，也不攻击，只是玩味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调整好。我心下大怒，暗骂自己的失态，于是使劲一握风云枪，大喝一声，朝他刺了过去。这一下用的完全是蛮力，是我一时置气之举，没想到，他的鞭子猛地缠上我的枪杆。他轻轻一拨，我的枪差点脱手。这是一种极高明的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原来，这个人有着深厚的内功。我当下不敢懈慢，暗自运起真气，却突然发现只能提起三成。我慌了神，发狠又提了一次，身上的穴位都在胀痛。那人并不趁这时间攻击过来，只是看着我，忽然他邪媚地一笑，我知道，他看到了我眼中遮不住的慌乱。他打了个响鞭，朝我攻了过来。没办法，我只好凭着外加功夫低档。好在这风云枪法是先祖在战场上所创，没有任何雕饰，每一招都迅捷且置人死地,所以，那人的鞭子也占不到什么便宜。那人也没想到我的武功竟是这种风格，开始也有些不知所措，但渐渐地，他眉头舒展了开来。他不再和我硬拼，而是利用鞭子的灵活来回招架闪躲，我暗叫不妙，看样子，他是想和我打持久战，这枪重40余斤，舞得久了，自然会脱力，到时他要杀我易如反掌。我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