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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他站在房门口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轻眯着眼睛,却掩不住满目的流光溢彩。他那些碎发不安分地骚动他的脸颊,拂上眼睛,与他的睫毛纠缠。鼻子轻轻地翕动,他说过最喜欢清早院子里的清香。忽然,他的唇边就展开了一抹笑意,很惬意的样子。这时候,他整个人都像清晨的阳光一样,很柔软,很舒服。
      终于,他睁开眼,看到我,笑着叫了声:“绯月,早。”
      “早。”我走近他,递给他一个果子说:“刚摘的,尝尝吧。”
      他接过,皱皱眉,说:“这究竟是什么果子?看你一天到晚都在吃。”
      “我也不知道,这个森林中从暮春到初冬都有不同的野果,小时候爷爷都采来给我吃过。后来我一个人在森林中的时候就靠各种果子填饱肚子。几乎是每天都吃呢.所以这些野果已经是我日常的食物之一,就象你们外边的人吃米一样。不过你大概不习惯吧。”
      “没有啊,很香甜的。”说着,他咬了一大口果子。
      “对了”他口中嚼着果肉,含混地说:“不是说好要去你家后面的藏书洞去看看吗,回来了这几日,倒忘了。”
      “是啊,走吧。”
      有一段时间没去了,道边的野草都长长了。垂下的草丝上挂满露水,沾湿了我们的鞋。泼辣的骄阳穿过层层的树叶后,也变得柔和了起来。初秋的风不凉不躁,柔柔地吹着。战满足地笑了笑,说:“真是个别致的书房。”
      进了山洞,我自然就生出了一种熟悉感,把战撂在一旁,自去翻书。架子上积了一层薄土,吸进鼻子里,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再看看战,他不时地抽出几本书来看看,眼里的期盼渐渐转凉。他转过一圈后说:“也没什么特别的书啊,对了,《金笔书生手记》呢?”
      “那个啊,我小的时候那本书就被爷爷拿走了,没再还我。”
      “哦……咦,这些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一直是锁着的,钥匙在爷爷那儿。但从没见他从里面拿出过什么,可能是爷爷原来的东西,现在估计也用不到了,就锁起来放着了。”
      “这样啊。我看是我猜错了,你们家可能就是普通人家,不是武林中人。”
      “也许吧。反正爷爷不说,就谁也不知道。”
      “嗯,走吧,我还要去练功,咱们今天在出去一趟吧。”
      “好,不过还要请我吃烤鱼。”
      “没问题。”

      就这样,我和战经常在森林里到处跑,找到空旷的地方,他就练功。战的状况越来越好,不仅呼吸吐纳时的气息更长,练完后也不再有脸红和大汗淋漓的情况。外家功夫也愈见长进,几套拳法剑法打完,也不过出一层薄汗。战的心情也随着功力的恢复而越见好了起来。到了红叶刚落之时,他用内力让地上的红叶飘得漫天,隔着这层红色烟幕,我看到从他眼角唇边流溢出的光彩,叶子的颜色,浸上了我的脸颊。
      夜里,我们吃着烤鱼和野果,坐在火旁,天南海北地聊着,大部分时间是他给我讲他在外面的际遇和他从父兄处听来的故事,从那次见了血后我就变得讨厌血腥,战就避开打打杀杀的事,只讲一些江湖趣闻。累了,我就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觉,醒来继续和他在森林中练功,玩耍。起初,爷爷差不多每两天就把我们带回去,后来时间慢慢延长,甚至有一次,我们在森林中滞留了七天后,误打误撞自己摸回了家。起初,战还会担心外面的事,后来,他倒也不常去想了,只是安心地和我们生活在这森林里。

      “你在做什么?”战笑着走进来,提着刚采来的满篮子地瓜。
      “练字。”
      “哦?什么体?临的是谁的帖?”他净了手,走到我身边。
      “也不是谁的帖,只是一沓手札。爷爷让我临的。”
      “是吗?我看看。”说着,他拿过我的手札翻了起来。
      “这字虽不是名家的,但我爱极了它的豁达飘逸,你觉得怎样。”说着,我看向战,却发现他紧皱着眉。
      “如君……”他喃喃念着。
      “是啊,有好多封信件的抬头都是这个名字。落款是正则,应该是这手札主人的名字吧。”
      “这手札是你爷爷给你的?”
      “是啊……你去哪儿?”话还没说完,战就跑了出去。我刚追出门,就见他直闯入爷爷的屋子。
      我赶忙追去,可爷爷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你爷爷呢?”他逼视着我,双手捏得我肩骨直疼。
      “我……我不知道,爷爷有时候会离开一两天,可能在林子里吧。”我慑于他的气势,嗫嚅道。
      他放开我,急忙往外跑。
      “你做什么?在森林里你会迷路的。”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他一僵,停了下来,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走近他,拉住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问:“究竟怎么了?那沓手札有什么问题么?”
      他缓缓看向我,却回了句不着边际的话:“你爷爷当真没有告诉过你你的身世。”
      我感到奇怪,但也只能摇摇头。他也不说话,只是拿着那叠手札,慢慢走回屋中。

      “战,吃饭了……爷爷回来了。”我站在屋门口,小心翼翼地叫着战。
      他霍地站起,却又像想要稳住心神似的站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慢慢走出房门,走向饭厅。
      饭桌上依旧沉默。战心不在焉地吃着,时时瞄向爷爷,终于,他忍不住说道:“老伯,绯月手中的那叠手札可是出自他父亲之手?”
      爷爷还是沉默,可突然,他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他抬起头注视着战。一瞬间,我又感受到那次在树林中我提出要救战时爷爷身上的那股杀气。难道是因为战提到了我的父亲?战仿佛也感受到了危机,住嘴不再说话。
      “吃好了吗?我去洗碗。战,你跟我一起来。”说着,我匆忙收拾好碗碟,塞到战的手里,又把他硬拖了出去。
      “战,你听好,爷爷的底线就是我的父母亲,你不要再提这个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对我的身世突然这么感兴趣,虽然我也很想知道关于我父母的事,但请你不要再问了。你没有看到刚才爷爷的眼神么,他……他好像要杀了你似的。”我颤抖着说出我的担心。
      战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你要知道我的身世做什么用呢?我们是走不出这森林的。”
      “如果能出去呢?不,是一定要出去呢?”
      我一怔,久久答不出话,我自己都忘了上一次有离开这森林的念头是什么时候了。这森林,已经将我小时候的那点勇气和冲劲全都磨光了,我现在所想的,只是好好地生活在这里,跟爷爷,还有……战。
      虽是这么想,但我还是答道:“即使出去也无所谓啊,天下的平民百姓有多少,谁会管我是谁,身份根本无关紧要。”
      “不,很重要。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很重要的人。”说完,他惨然一笑道:“算了,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你爷爷又什么都不肯说。”
      忽然,我听见饭厅的门响动,爷爷自里边走出来。他看了我们一眼,身上的杀气已经淡了许多。他没说话,走回了它的房间,熄了灯。
      我松了口气,对战说:“我帮你铺床,你睡觉吧。”说完,就走入饭厅。自从战的伤好以后,他都是在饭厅的长桌上睡的。
      铺着床,战走了进来。眉头依旧紧皱着。
      我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说:“战,你快乐吗?和我住在这里,你快乐吗?”
      他还皱着眉头,过了好久,才抬眼愣愣地看我。
      “如果你觉得快乐,就不要让这一切改变,好吗?因为我真得很快乐,很幸福。”
      说完,我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中时,我回头。他还站在门口,身上的那席黑衣像是融入了夜空中。阳光在他脸上熄了灯。一抹犹疑遮住了那两道曾经的光芒。
      我的世界,还是那么黑暗。

      一夜,我始终不能安然入眠。睡意刚袭上来,眼前就会蓦地浮现出战那犹疑的眼神。终究,他属于外面的世界。这座森林,这间小屋,绯月,或许可以暂时占据他的思想,变成他的生活。但只要有什么些微的暗示,那些被模糊掉的外界又会成为他最大的渴望。就好像犯迷糊的时候被人当头棒喝。但是,并不是我在迷惑他,相反,是他给了我一种我从来没曾体验过的生活,沉醉的是我,迷惑的是我,而现在我能否清醒的选择权却在他的手上.他是主导,但他在疑惑。
      晨光微晞,我叹了口气,索性走出房门。这时,饭厅的门也被打开了,战一脸的疲倦。看见我,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我只好强打起精神,笑着对他说:“战,早啊,想吃什么。”
      “不必了,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是说,你爷爷找不到的地方,好好想些事情。”
      “那我们去森林啊。”
      他默默摇摇头,说:“不要。”忽地紧闭上眼,眉皱得很紧。
      我咬咬唇,半晌道:“那去屋后的山洞吧,爷爷从不去那里的。”
      他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向屋后走,我跟在后面。
      依旧是那条清幽的小道。清晨,森林刚刚苏醒,迷迷糊糊地微笑着,是她最简单,最美的时候。战一直说他很喜欢。
      我看向他,他还是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半点没顾上眼前的美景。有一天,也是这么美好的早晨,战就站在这条小路上,深深地吸着气,脸上的笑容跃动成一片阳光。他说:“绯月,这里真美,比我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美,我真想一辈子住在这里。”我听着,低下头,红了脸颊。
      不重要了吧,这里的美好对于他已经不重要了吧。他看厌了。
      他没进山洞,只是站在外面的竹林里出神地眺望着森林。我走进洞中,看着满柜子的书,却一个字也不想读。入秋了,山洞里已经有些凉了。我蹲下来,抚摸着地上的箱子,那些我从来没打开过的箱子。里面有什么,对我一点都不重要,我的生活,没有这些未知也能过得很好。为什么要好奇,为什么要打开它们……而,战,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我的身世不可?我猛地吹了一下箱子上的土,那些细小的尘埃纷纷扬扬得飘了起来。阿嚏,我大大的打了个喷嚏,眼泪流了下来,一发不可收拾。我坐倒在地上,身体软软地靠着箱子。我把头埋在双臂中,眼泪越流越多,渐渐变成啜泣,我狠狠咬着唇,头脑中嗡嗡作响,继而疼了起来。我却固执地不想抬头。哭着,力气也就纷纷地流出体外。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绯月,绯月。”
      我迷糊地抬起头,面前是战放大的脸。他从没主动靠我这么近过。他的双手正紧紧地握住我的肩膀,一脸兴奋。见我醒了,马上叫道:“绯月,你是不是说过这箱子里全是你爷爷的东西?”我痴痴地看着他。他使劲摇着我,唤着我的名字,声音里有着前所未有的焦灼与兴奋。我看着他,渐渐清醒了过来。脸上热热的温度也冰了下来。我点点头。他一把把我拉起来,甩到身后。走近那几只箱子。
      他擦擦箱子锁上的灰,使劲拉了拉,并没有打开。他屏息凝神,缓缓吐了口气,右手成掌状,抬至齐眉处,倏地劈了下去。锁应声而断。他霍地先开箱子盖。我走近,那是一箱书,最上面赫然是小时候被爷爷拿走的那本《金笔书生手记》。战一把抓起那本书,粗粗地翻了翻。又翻了翻剩下的书。我看看他,他的眼神越来越亮,却再没有了那股和煦的光芒,就像一把通灵的利刃,见了血兴奋地低鸣,闪着刺人的光。
      “咣咣”他又劈断了剩下那两个箱子的锁。他并没有马上把箱子打开,而是粗粗的喘着气,盯着那几个箱子。终于,他把手伸向其中一个箱子,颤抖着。“玄铁剑”他的声音也颤抖得厉害。“绣女刺”他又一声惊呼。“这是……风云枪”说着,他的声音暗了下来“原来是他。”忽然,只听得“咣当”他把手中的两样东西全部掉在地上。他抖得愈发地厉害,眼睛定定地看着那箱子,我探头一瞧,只见箱底有一块金色的小牌子。面上已经被磨得发光,看来很有些年头。上面端端正正地书着“盟主”二字。
      “原来在这里。”战喃喃自语起来,突然又把声音拔得老高“正是这样,没错。”说着,他有随手掀开了另一个箱子,那是半箱衣物,多半是男装,上面搁着一块蝴蝶玉佩。“玉蝴蝶。这就绝对错不了了。”战的声音越来越兴奋。
      突然,他转头看向我,眼中精光闪闪。“绯月,原来你是林盟主的女儿,我猜得没错。我就说,你一定有一个很重要的身份。绯月,我们一定要出去,不能让你被关在这里。你可以救武林。”他激动的声音竟有些尖锐了,而且,是我看错了吗,他的眼神中竟有他看我爷爷时的那种敬畏。我后退一步,怔怔地看着他,他身上的那股激奋的杀气,让我觉得他马上就会把我吞噬。
      他一把上前,拉住我的手,回身拿起那块黄牌子、蝴蝶玉佩和《金笔书生手记》和其他两本书,就拉着我跑出山洞。他跑得很快,我跌跌撞撞地跟着,气喘吁吁,久了,嗓子里还翻起血腥气味。我找了慌,努力想挣脱他,却只是让他将我握得更紧。
      他就这样一路拉着我跑回了家。“咣”他一把推开爷爷的房门。爷爷正站在窗口向外望,听到声音回过头来。战松开了我的手,上前一步,与爷爷对峙着。我一下子就瘫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呼—吸—呼—吸”室内只听到我喘息的声音。爷爷依旧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可当他看到战手里的东西时,脸色一下子就冻住了。他的眼中,电闪雷鸣,波浪滔天。我已看到那平时隐藏在无波的静水下的利刃,寒寒的闪着光,随时都会刺出来。战却只是冷笑着,拳头却渐渐握紧,那几本书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竟然,爷爷先开了口:“闻少侠,你已经在敝舍将养了些时日了,那些皮外之伤已经痊愈,不如,老朽送你出林返家,可好?”
      “哼,被我发现,着了慌么?我走,我马上就会走,但我要与你算这笔账。”说着,他将手上的东西扔到竹茶几上。
      爷爷的身子竟开始抖动,倏地,他手臂暴长,右拳直取战的咽喉。战迅捷地一侧身左手压住爷爷的右腕,右手成爪,抓向爷爷的脖颈,爷爷左手一拨战的手腕,随即一个弹腿,战立即向后一退,爷爷飞起一腿,追了上来,战又是狼狈的一退。就在爷爷落地的一瞬,战一掌打向爷爷的左肩,爷爷只得伸出右掌来迎。“啪”两掌相击,声音有些浊。爷爷直直地向后摔去,跌在地上,血从嘴角淌出来。我尖叫一声,跑过去讲他扶起身。我惊恐地看着战,却见他皱皱眉头,盯着爷爷道:“你被废了内功?”我撑着爷爷颤巍巍地站起来。爷爷单手抚胸,喘着气道:“闻少侠,请你离开这里。”
      “我会走,但我要你把话说清楚,十六年前血玉教那一役究竟是怎么回事?林帮主战死,而你失踪,可林帮主的东西又怎么会在你这里,绯月是林帮主的女儿吧?你为什么要带着她在这里隐居。”
      爷爷一言不发。但他眼神里的杀气已经渐渐褪去了,只剩下愤怒独自支撑着他面对战凌厉的攻势。在这愤怒的深处,竟还有一股止不住的悲哀向外倾泻着。
      战看向我,眼神里充满诱惑,慢慢地说:“绯月,你不知道吧,这本《金笔书生手记》每页的边角上都有一朵芙蓉花,这是芙蓉女侠的习惯,这说明这本手写本根本就是金笔书生的原稿。能拥有这样东西的只有一个人。我跟你提过的。”我悚然一惊。“没错,就是曾经的武林帮主林凯。你手上的手札,和我今天在山洞里找到的东西全部都来自前任武林帮主也就是林凯的儿子林跃和他的夫人萧如君。而那些东西里,唯一不属于他们的是一杆风云枪,那是属于他们夫妻的至交,呼延筠老前辈。”他特别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音,眼光已从我移向了爷爷。
      我看着爷爷,爷爷望着他,眼光越来越涣散。爹爹,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听到爹爹的消息,我不能不好奇。但是,看到爷爷这个样子,我又不想再追究下去。正在犹疑,却听爷爷叹了口气,才发现,爷爷正看着我,眼神中充满遗憾。他扶在我肩上,蹒跚地走向桌旁,坐下。他抚摸着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然后,他抬头,扫了战一眼,最终凝视着我,说:“绯月,没错,你姓林。这个故事,我讲给你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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