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九章 往事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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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云国文成帝三十二年夏，一个寻常的早晨，去年的洪灾虽然带走了无数人的性命，却也留下了清凉。盛夏的日子中透露出一丝凉爽，让人恍惚间觉得仿佛已经到了秋日。李府的管家正安排着下人们打扫这座大宅。看着这些永远笨手笨脚的仆人，管家恨不得有分身之术，时时刻刻监管着这庞大府宅中的诸人，将这里打扫的焕然一新。老爷吩咐了，今夜将有贵客登门，要他一定将宅子彻彻底底地打扫一遍。
在李府中生活了半生，他自认为对老爷了解得很。昨日老爷收到了一张拜帖，虽然上面字迹潦草，但老爷看完之后心情大好。是的，自从十年前老爷隐退江湖之后，他几乎没有看过老爷如此开心过。
江西李孟的名声，也曾经在江湖上流传过一段时日。老爷还是少爷的时候，府上来往宾客不断，都是慕名而来的。如今老爷退隐，不问江湖之事，来往的人渐渐少了，如今已是很久没有来过江湖中人了。
这次要来的这位，据说还是当今武林中风头正盛的一位大侠，也难怪老爷要这么隆重地接待他。
因为李府实在是太大了，府里的仆役几乎都加入了清扫大军。管家袖着手查看着他们的工作，用着挑剔的目光审核着。“估计正午之前应该就能完工。”他心中暗暗合计着，同时也思索着是不是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他仔细地想着，突然眉头皱起，望向大堂，几个年轻的丫鬟正在里面清理墙壁上的蛛网。
雪白的墙干净的像是新粉刷过的一样，一丝污垢也无，白得有些刺眼。管家突然手捂心脏，身子弯曲，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缓过来。“贵客登门，这些没规矩的人不要说错了话才好。”他想着，晚膳的时候还是自己亲自去伺候得好。
心中盘算着，脚下也不闲着，慢慢向着后院那边走过去。他还得看看为贵客准备的住宿厢房打扫的怎么样了。那帮新入府的小丫头毛糙得很，可别出了什么岔子，叫人看了笑话。
往里走去，就到了内院，一排厢房之外，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小楼，隐约从只中传来诵经的声音。那是大夫人周氏念经的地方，老爷特意建给她的。大夫人是老爷的发妻，是这李家的主母。除此之外，她也是杭城周家的旁系女。老爷娶了她，成了周家的女婿，闯荡江湖的时候得了周家很大的照拂。大夫人沉稳娴静，上了年纪之后便安心向佛，早晚诵经，不理外务，将府中一切事务全都交给了二夫人管理。半月之前更是入了佛堂，日夜不停诵经，半步也不踏出那座小楼，似是铁了心的想青灯古佛过一生了。
老爷劝过一两次，也就随她去了。三十年的夫妻，两人之间情分多少，恐怕人人都知道。否则老爷也不会频频纳妾，娶了那么多侧室。
哎哎，主子的事情，本就不应是做下人的能议论的。管家甩了甩头，赶走那些奇怪的想法。“我还得去看看客房安排的怎么样了。”他想着，走远了。
夏日天长，就算是快到了晚饭的时候，天也还很亮。拜帖中说道，来客会在晚膳时间拜访李家。李孟相当重视这位贵客，早早地就派了长子李润去门口恭候，自己也换上了一身新衣，坐在大堂中。
他今年已经五十九岁了，想当年，也是一个快意江湖的游侠儿，心中汹涌着澎湃的江湖豪情。直到步入中年，从父亲手中接过这一份家业，才知道人生是如此艰辛。他们这一支李家，论亲缘可是赫赫有名的大镇帝国的后裔，先祖作为皇子被封至此，才从当初的帝京迁到这江西之地。江西李家，在本地也算是豪门大户了，虽然比不上八大世家，但也好歹传了四五代。江西李家兴于他祖父，之后也就逐渐淡出了江湖。他已经年近花甲，只盼着儿子争点气，好早日卸下肩上的担子。毕竟当年也是练功养气的人，他看起来比寻常老人年轻了许多，身子骨也硬朗得很。
李孟虽然离了江湖，心却还向往得很。可惜儿子不争气，家传武功练得不行，没办法在江湖中立足。自己退隐之后，来往的江湖人也少了。如今相交的反倒是那些个知州县守。本以为就这样断了江湖的根儿，没成想昨日竟收到了魏千行的拜帖，可着实让他高兴坏了。
这魏千行，说起来是个怪人，出了名的独来独往，传言他性格孤傲，所以结交的朋友很少。但他更是个名人，武功又是实打实的厉害，也算是武林中很有名的一位侠士。李孟倒是觉得，有才的人十有八九恃才傲物，这魏千行虽然性格古怪，但也是个大侠好汉。若是能结交到这样一个独特的大侠，不仅李家振兴有望，对家人也大有裨益。
天色渐渐晚了下来，不知为何，客人迟迟未到。李孟等得不由得有些着急。就在这时，管家快步走进大堂，低声报告说，客人到了。
随后，李润首先进了大堂，然后侧身做引路状。李孟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他年纪比魏千行大上许多，纵然等得心急如焚，也得注重风度。
从自家儿子身后走出一人，此人身着麻布短打，三十岁左右，手里像是拎着些什么。走近了些，李孟看到，这人长相平平，无甚出众之处，两颊之上胡茬遍布，让人心生邋遢之感。若非他眼露精光、步伐稳健，李孟绝不会相信这么一个普通得甚至有些邋遢的汉子竟然是一位名满江湖的大侠。
魏千行走上前来，随意地抱了抱拳，行礼时手上拎着的那两个小酒瓮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下魏千行，李家主有礼了。”
这声“李家主”叫的李孟心中很是舒服。一般而言，只有八大世家的首领才有资格被人称作家主。他听得高兴，也就忽略了魏千行失礼的事情，连忙让魏千行坐下：“魏大侠客气了，请坐请坐。”
魏千行将手中的酒瓮递给了管家，并说道：“在下因事耽搁了。贸然前来拜访，略备薄礼，还望家主不要嫌弃。”
“魏大侠哪里的话，大侠能来，实乃我李家的荣幸。”李润在一旁搭话道。李孟赞叹的看了一眼儿子。这话接的正是时候，若是由他说出，就有些失了身份了。
三人落座之后，又闲聊了一些事情。魏千行表明此次前来拜访，是因为途径江西之时，听闻江湖上有李孟这样一个前辈，特地前来拜访。李孟听了，心中更加高兴，与魏千行聊了聊江湖上的一些事情，脸上一直带着笑。
不知是魏千行天性严肃还是他之前遇到了什么事情，虽是他主动前来拜访，但不知为何兴致不高。李孟是个老江湖，察言观色最是在行。他既然已经下了决心向拉拢魏千行，哪有让客人不高兴的道理？他使了个眼色，管家就明白了，提醒晚膳的时候差不多到了，有请魏大侠到后院用餐。
哪知魏千行却坚决推辞，以后院是李府女眷所住之地，自己外人进去于理不合为由，坚决推辞。李孟坚持相邀，魏千行也就答应了，但说在大堂就好，实在不用在多费心思布置。
李孟心中不愿，然而魏千行坚持如此，他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下人开始上菜。李孟坐在主位，命长子李润作陪。三人持酒饮罢，魏千行正放下酒杯的时候，忽然闻到一阵桂花香气。抬眼一看，一容貌美丽的妙龄女子不知从何处走出，立在了李孟的身旁。那女子看着他，眼波流转，眉目含情。魏千行心道要避嫌，慌忙地别看眼光。
“魏大侠见笑了。”他的慌乱怎么可能逃得过李孟的眼睛。李孟眼睛微微一眯，笑着详怒道：“你这个不懂规矩的丫头，冲撞了贵客可怎么办？还不见过魏大侠。”
女子莲步轻移，到了个万福道：“妾身万氏，见过魏大侠。”
“这位是……”魏千行回礼，看向李孟，询问道。
还未等李孟回答，李润已经抢着回答道：“这位是我爹爹的妾室。”
那女子听到这话，眉头轻蹙，暗暗横了一眼李润。她站在李孟的后面，李孟看不见，可坐在李孟对面的魏千行看得是清清楚楚。那女子发觉魏千行看她，宛然一笑：“魏大侠叫称妾身‘四娘’便可。”
魏千行心中暗暗惊叹。这位四娘年方二八，正是青春大好时节，与李孟站在一起，白发红颜，在常人看来，说是一对爷孙也不为过。便是那位李家长子，比他这位庶母，也大不上多少。
这酒桌之上添了女眷，美人在侧，气氛开始变得轻松起来。每逢杯净，四娘都及时的将酒满上，李氏父子也频频劝酒。魏千行推辞不掉，只得一杯杯地饮下。他喝得虽多，脸上也染了些绯色，眸子却越来越清亮，带着一丝清冷的感觉。
“好好好！”在魏千行又一次一饮而尽之后，李孟拍掌大笑，他也喝了一些，话语间有些兴奋，“贤侄海量啊！”他为了显示亲近，改了称呼。
“家主过奖了。”魏千行喝了酒，话明显多了些，“魏某这些年闯荡江湖，名气没有增长，酒量倒是涨了不少。”颇有自嘲意味。
“酒中仙，剑中豪啊！江湖难啊！总有人想着扬名立万，可真的成了大侠的能有几个？”说道扬名江湖，李孟感慨万千，长长地叹息，接着换上长辈地语气说道，“贤侄是有些孤傲了。”
魏千行只是低头喝酒，没说什么。
“依我看，魏兄是有大才的人，自然不愿和我等凡夫俗子相交。”李润见气氛有些不自然，连忙圆场道，“不知魏兄师从何处？”
“说来惭愧，家师的名号，我也不知。”谈到授业恩师，魏千行脸上满是崇敬之色，“实不相瞒，我幼年父母双亡，沦落为丐。家师收养了我并且传我武功。如果没有他老人家，想必如今我早就饿死街头了吧。”说罢长叹一声，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魏千行在江湖中素来独行独往，有关他的身份来历的传言甚少。李家三人也是首次听说他的身世。李孟在惊讶之余，心中还有一丝欣喜。魏千行肯向他们透露自己的身世，显然是把他归为了自己人。于是当下就顺着他的话赞叹道：“尊师行侠义之举，实乃大侠。这份大恩，恐怕贤侄毕生难忘吧。”
魏千行点头道：“师父对我恩同再造。但若是说到大恩，这世上却还有一人，对我的恩德我永世难忘。”
师父再生之恩尚且不及此人，不知这人对魏千行做了如何，竟也让他如此感念。李家三人心中好奇之心大盛，万四娘毕竟是年轻，沉不住气，不禁问道：“难道是魏大侠的父母吗？”父母生身之恩，是人之大恩。
“这故事，说来话长。”魏千行脸上挂着浅笑，慢慢说道。
我生在杭城，很小的时候，父母就都去世了。我不知道自己家在哪里，就住在一座破败的城隍庙中，乞讨为生。我年纪小，又吃不上一顿饱饭，长得瘦弱。行人看我可怜，总会施舍我一点。城里还有其他的乞儿，阿龙是里面最强壮的，他看我不顺眼，经常带着其他的孩子一起打我，顺带抢走我讨来的钱。旧伤好了又添新伤，吃不到饭也就越来越瘦弱。越是这样，我就越瘦弱，看起来就越可怜，施舍我的人就越多，阿龙就越频繁地带人来打我。日复一日，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那日，我又被他们打了。阿龙似乎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下手格外的重。冬天天气很冷，我躺在冰冷的地上，身无分文。我又累又饿，渐渐地昏倒在路边。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死了也是一种解脱。可是当我醒来，却发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在盯着我。
那是一个漂亮的大姐姐，手中拿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我的头边还放了一碗热水。她见我醒了，声音柔柔地说道：“小弟弟，快点起来吧。”说完把手里的包子塞给了我。
我这辈子都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包子。几乎饿得快要背过气的我狼吞虎咽，不一会就吃完了。吃完之后，我坐在地上傻傻地看着她，她也安静地蹲在我旁边。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的手摸了摸我的头，我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那之后，我才知道她是包子铺老板的女儿，阿青姐姐。她是一个善良的人，对所有人都很好。之后好几次，我没得饭吃的时候，她就从家中拿几个包子给我。
阿龙之后依然在欺负我。不巧一次被她碰到。我被按在地上，害怕极了，担心她看见我之后走过来多管闲事。阿龙可不是什么好人，怕是会连她一起打得。她远远地看见了我，我拼命地把头低下去。可最后她还是走了过来，还是那么温柔地劝阿龙放了我。
从那之后，阿龙再也没有欺负过我。他也只是一个大我五岁的孩子，看见一个漂亮的大姐姐低声下气地请求他，心中很是高兴。
再然后，我就遇到了我师父。却从此也就再也没有见过阿青姐姐了。
李孟听着，脸上笑意渐浓。他是老江湖了，活了大半辈子，还有什么事情看不清呢？仅仅是一饭之恩，魏千行凭什么记得那么清楚。只怕是因为救他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子，由此心生爱慕罢了。眼看着魏千行深情款款地讲述着这些，他只是觉得好笑。
“贤侄闯荡江湖多年，就没有回去找过那位少女吗？”他问道。魏千行孤身多年，年过而立未娶，这些他都是知道的。
“我回到杭城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听说是远嫁他乡。”魏千行说道，接着补充，“但也算是缘分吧，就在今年年初，我经过江西，竟然在大街上碰见了她。虽说已经是二十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一眼看见了她。我当下放下手头的事情，去探听她现在的情况。”
“咦，魏大侠没有过去相认吗？”李润不解地问道。
万四娘横了李润一眼，埋怨地说道：“那位阿青小姐不是已经嫁人了吗？成年男子贸然去和一个妇人拉扯，怕是旁人要说闲话的。”
李润尴尬一笑，掩饰般地饮了口酒。
魏千行却不以为意：“我向周边的人们打听了下，只知道她嫁了一户庄稼人家，日子虽然艰苦，却也过得去。她此次进城来是为了把自己织的布卖给布庄。儿女双全，夫妻和睦。眼见她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魏大侠这是‘近乡情怯’了。”万四娘调笑道，又给魏千行满上了杯子。烛光晃着杯中酒，水光潋滟。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九章 往事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