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十章 心中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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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魏大侠的酒杯又空了，来来来，妾身给您满上……”陪着李孟敬了魏千行几杯之后，本就不胜酒力的万四娘双腮绯红，媚眼飘飞，执意拿过酒壶给魏千行添酒。她这般热情，李孟只是在一旁看着，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也不制止，也不见怒色。
魏千行不知是心中羞涩还是饮酒过多，脸色已经红彤彤的好似府门前的大红灯笼。然而他也真是海量，纵然如此，神智还是保持清醒，只是说话的时候，舌头稍微有些不怎么好使了。
李润看来是不怎么擅于饮酒的了，此时双眼通红，抱着酒杯望着魏千行。刚刚魏千行提到了八大世家，许是魏千行那不屑的语气激发了他心中的怨气，李润也不由得抱怨道：“提到世家，谁都知道那八大世家。想我李家，好歹也是王朝后裔，身份高贵，就算是那杭城周也没法相比的！”他生母身份低微，虽是长子，却不是嫡子。所幸来自杭城周家的那位大夫人无子嗣，才得了父亲的器重，平常心中早就生了怨气，只是素日理智不敢声张。此时听了魏千行颇为看不起八大世家，仿佛有人撑了腰，有了底气，自然而然的就说出来了。
“润儿！”李孟听到这话，脸色变得很难看。李润平时心中有怨气，他也是知道的。但此刻贸贸然地说出，显然不是成熟的表现。若是传到八大世家耳中，以后恐怕有他们好受的。况且他自己多少也算是借助了杭城周家的势力，这话从另一面听来，也像是暗讽他。
被父亲当头一吓，李润迷离的眼睛恢复了几分清明，他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眼中逐渐透露出几分惊恐。他强自镇定，倒上了杯酒，敬了敬魏千行，借口饮酒有些多，提前退了席。李孟也怕他再喝下去，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也就没多做阻拦。
魏千行盯着李润灰溜溜地离开，向内堂住宿处走去。直到李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方才收回目光，拿起酒杯，说道：“大公子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八大世家，不过尔尔。”
“贤侄身负绝技，八大世家自然是入不了你的眼的。”李孟不知他什么意思，言语间避开了八大世家的问题，只是一味恭维他。
魏千行的脸上没有喜色，而是变得越来越沉重，他似乎在隐忍着什么。盯着手中的酒杯许久，他才缓缓地说到：“并非看不起，而是我看的太多了。”
“贤侄此话何讲？”李孟饶有兴趣地问下去。
“我只觉得，这些个世家，沽名钓誉，欺世盗名，只是一个花架子罢了。”魏千行冷笑着说道，周身气息阴森森的。万四娘本来坐在他旁边，此时看他一身怨念，心中默默地生了些惧意，手中执着酒瓶，一时不敢动了。
李孟则恍然大悟。八大世家统治江湖百年，尤其是近几年，江湖上凡有那么点侠名义举的，竟然几乎都是世家出身。魏千行闯荡江湖十多年，也只不过闯出了个名声。江湖中看出身，纵然他天赋再高，武功再强，没了世家支撑，也还是成不了事。不过，这对他李家来说，也是个好机会。想到这里，他眼中精光一闪，顿时下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魏千行这个人，他拉拢定了。
“贤侄此话，可真是说道我的心里去了。”李孟附和着他说道，“想我当初闯荡江湖的时候，那当真是快意恩仇。哪像今日这般，种种掣肘啊。”
魏千行听了这话，脸上并没有笑意，反而脸色更差了。李孟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正思索着对策，魏千行突然说道：“我今日所说，并非无凭无据。今日之气，也是因为前几日，得知了件实在恶心的事情。”
“哦？”李孟见他说了话，心中也就安定了，于是便顺着他的话向下接。“贤侄不妨说说看。”
“家主想听，魏某却之不恭。”魏千行竟然笑了。他本就苦着一张脸，眼下这笑容，丑若罗刹。
“其实魏某今日迟到，也是因为此事。今日我遇到了个中年汉子，听他讲了一件着实可恨的事情。”魏千行再满一杯酒，一口饮下，“他本来有一双儿女，家中世代种田为生，虽然艰苦但也自足。他的妻子和女儿为了补贴家用，养蚕纺纱卖给城中的丝绸铺子，挣些零用钱。一日，女儿像往常一样去送布，却不想碰上了当地豪门世族的老爷。那老爷一眼相中了他的女儿，顿时起了纳妾的心思。女孩自然不肯。结果就被强行掳了去。李家主，你说，这件事是不是可恨？”
李孟一下子将杯中的酒喝尽，回答道：“这人仗势夺人，确实过分。”语气中略微有些尴尬的意味。
魏千行不知为何笑了笑，接着说道：“我问那汉子，难道就这样任凭自己女儿被人抢走不管吗。他却告诉我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少女的母亲是和她一同去绸缎店的，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人拖走，怎么可能不管？只是她抱着下人的腿苦苦哀求，却没有半点用处。最后还是绸缎店的老板把她扶了起来，劝她看开些。毕竟那位老爷是当地数一数二的人，他们得罪不起。女儿虽是被抢走，可好歹也算是入了豪门，也算是个不错的归途了。”
“这老板的话……也算是有一定的道理。”万四娘插话道，“左右是争不过，还不如认命了吧。”
“妇道人家，你懂什么！”李孟怒斥道。他心中隐隐觉得魏千行不这么觉得，万四娘的话很有可能激怒魏千行，自己费尽拉拢了许久的贵客，可不能因为一个女人的一两句话坏了事。
魏千行听了万四娘的话，只是挑了挑眉，并未见怒色。他缓缓说道：“如夫人这句话其实也有礼。弱肉强食，再正常不过。可是那汉子的儿子却不这么觉得。他才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听了这件事之后，立刻决定报官。哪知到了官府，就和他的妹妹一样，一去不回了。”
李孟听到这里，手不由得颤了一下，一些酒水洒了出来，掉在了他的袍子上。他抬头，正看见魏千行盯着他。他心中也不由地一颤，尴尬地笑着解释道：“人老了，杯子都拿不稳了……”管家早已经走上前替他擦拭。
“家主老当益壮，恐怕是因为贪杯了的缘故。”魏千行不以为意，又把杯中的酒喝尽，万四娘赶忙给他满上，“我本来以为，这世上最厉害的，莫过于王法。最厉害的人，莫过于那些当官的。哪知遇到了钱，官员也得甘拜下风。少年本是想去讨个公道，他哪里知道，有些地方，豪门世家就是王法。他前脚踏进官府，后脚县太爷就通知了那家。少年甚至连自己的仇人都没有看到，就被县太爷判成了诬告，投入了监狱。然后为了逼供，又着实官差将他的两条腿活活打折，就算是能活着出来，下半生也必定是个残废。”
魏千行唏嘘感慨，李孟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不知道魏千行给他讲这个故事的用意。魏千行如此鄙视豪门世家，可又怎么会来他家拜访呢？而且他说的事情……
“家主，在下失态了。”魏千行仿佛回过神来一般，敬了李孟一杯，“只是觉得好好的一家闹得妻离子散，一时感慨而已。”
李孟连忙举杯：“哪里，贤侄侠义为怀，值得我等敬佩。”
“我也不过是个‘以武乱禁’的人罢了。”魏千行自哂道，“我听了那汉子的话，心中气愤，于是冲到了县衙的大狱里面，把那个少年带了出来，送回到他家中。”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是官府的监狱中不知关押了多少重犯，守卫的狱卒又岂会让他顺顺利利地带走犯人。李孟想想也知道，魏千行应该是仗着自己武功高强，打倒了守卫，强行带了那少年出来。
“监狱里的守卫……”万四娘毕竟还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子，听他这么说，心中不禁为他担忧起来。
“我也不想妄开杀戒。狱卒被我点了穴昏倒了。可是那个动大刑的狱卒可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魏千行淡淡地说道，“虽然也许他也是迫于无奈，但为虎作伥的人，不应该有好下场。我挑断了他的手筋，恐怕他这一生都没法再握筷子了。”
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李孟听了这话倒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心中暗赞这魏千行行事雷厉风行，是个狠辣角色。管家毕竟年纪大了，虽然心中生了惧意，但脸上也只是微微动容。四人中只有万四娘在听了这话之后，吓得花容失色。再看向魏千行的眼神中，满是惊恐。
正巧此时魏千行的杯子又空了。她哆哆嗦嗦地替他添酒，倒了半天却也没有倒出来。打开壶盖一看，原来是没有酒了。管家正想起身去取，万四娘急忙地说道：“还是妾身去取吧。刚刚喝了几杯，头竟然有些晕了，也正好顺道吹吹风。”
李孟没有什么异议，万四娘见他答应，急急忙忙地行了个礼就走了。
大厅里一时沉寂了。魏千行盯着酒杯不知道想些什么，李孟也低着头像是思索着一些事情。
“家主不好奇之后发生了什么吗？”魏千行突然出声。
李孟被他吓了一跳，然而还是接着说道：“贤侄，但说无妨。”既然魏千行想说，自己就顺着他的话就好了。
“那少年不能行走，我就一直背着他回到了他的家中，这才知道他的母亲因为一双儿女的事情卧病在床，已经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了。”魏千行说道这里，自嘲地笑了笑，“我以为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情，结果也只是让儿子见到了他娘亲最后一面。”
李孟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如此说来，这一家是真真正正的妻离子散了。
“那位母亲最后的心愿，就是能再见一面她的女儿。我有心去帮她把女儿救回来，却也不能。家主可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李孟摇了摇头：“竟然连贤侄都没法救出那位姑娘？难道那位豪门大户连贤侄也无法撼动？”
“虽然是个豪门世家，但我孤身一人，又有什么可怕的呢？”魏千行摇了摇头，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握在手中的象牙筷子，“只因那个少女，早就已经死了。” 他这句话几乎是低吼着说出来的，脸上也因悲痛而变得扭曲变形。
李孟被他这么一吓，心向下沉了沉，伸手去拿杯子，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顿时心生烦躁，低声说道：“四娘怎么去了这么久！”
管家急忙走上前，说道：“兴许四夫人有事情耽搁了。我这就去取酒。”说罢，向着厅外走去。
魏千行却招呼住他：“管家，若是要取酒，不如把我今日带来的那瓮女儿红拿过来，可好？”
管家看了看李孟，李孟说道：“贤侄带来的酒，一定不是凡品。你就听魏大侠的安排吧！”
管家这才急冲冲地向着酒窖走去。
“家主，咱们接着讲故事吧。”魏千行收回目光，盯着李孟说道，“那位少女被豪门掳到府中来，做了填房丫头。别的女子委身于人之后，往往也就认命了，从此一生忍受。但她偏偏是个烈女子，被那位老爷强行要了身子后，竟然一时想不开，羞愤自尽了！当然，这些事情都被那个豪门遮盖下来了，我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弄清楚事情的真相。诶，李家主，可是喝多了酒，你的手怎么又开始抖了……”
“没什么。”李孟强行扯出一个笑容。他觉得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若不是今日穿的墨绿色的长袍，恐怕此时就失了态了。
“其实我也明白，世事不过如此。这世间这种强抢民女的事情不少，往往不过几日就被遮盖过去，再也没人记得了。那个亲身经历了这些事情的豪门世家的老爷公子们，也会渐渐忘记，慢慢恢复成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些事情一样。”魏千行突然发了一通感慨，站起身来，在大厅中随意走动。
“李家主，有一点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的鼻子很灵敏的。”魏千行随意的说道，“我一进这个大厅，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的味道。即使这里粉刷过，白粉盖过了淋漓的血迹，我也能闻到。”
“这……”李孟心中一紧。这间大厅……血迹……他的脸色变得惨白，一时间汗如雨下。
“李家主可是想起了什么？”此时的魏千行，再也不是刚刚来到李家时那副平常人的模样，周身散发着一种气息，不怒自威。
“哦，对了。”魏千行走到李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忘记告诉李家主了。那个少女，叫做春英。”
李孟的身躯猛地一震，他想立刻站起来，却发现魏千行放在他肩膀上的手重如千斤，坐在位子上，觉得自己身上似乎压了数千斤的大石，动弹不得。
“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也许转头就会忘掉。”魏千行笑着说道，声音中却没有笑意。李孟吓得连头也不敢回，却不成想，魏千行突然转到了他的身前，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家主，这个少女的母亲，唤作‘阿青’。” 他的眼中起了一层雾气，朦朦胧胧地看不清。
李孟的眼睛瞬间瞪大。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十章 心中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