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当共剪西窗烛》一水盈盈

5、婚变

　　五
　　婚变

　　青石板路上回荡着小牧“笃、笃、笃”的脚步声，尽管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小牧的嘴角依然熨不平那扬起的微笑。一口气跑到家门口，房门大敞着，小牧暗暗埋怨粗心的爸爸。
　　“爸爸？”小牧在门口喊了一声。没人应。
　　穿过空荡荡的客厅，小牧往右手边的小厨房瞥了一眼，静静的，没有往日的锅碗瓢盆奏鸣曲。小牧把目光望向通往二楼的楼梯，鬼鬼地一笑，恶作剧是每个孩子成长中必备的功课，即便是乖巧的小牧。她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像一只快乐而调皮的小猫。牛筋底的小皮鞋帮了她的大忙。转过楼梯的拐角，小牧就能看到斜对着楼梯口的爸爸妈妈的卧室。门，虚掩着。
　　这是一片老式的建筑，房间布局比较紧凑，楼梯并不高，小牧可以隐约的听到里面的谈话声，和------妈妈------压抑的哭泣声。小牧一怔，有些踟蹰，又不自觉地走向前，腿仿佛已经不是她的一样。
　　“对不起，晚秋，对不起------”
　　爸爸叫着妈妈的名字，“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到这样的地步，我------”
　　“但你却曾放任事情走到这一步，对吗？”妈妈哽咽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晚秋，你要相信我，这一切，真的不是我的本心，晚秋，你了解我，我一直想干出一番事业，让你，让小牧，过上更好的生活，我要承担起这个家，毕竟我是爱这个家的！”
　　“那你还爱我吗？”
　　静，突然间降临，整幢房子像是被抽离了空气的真空罐，三个人在里面窒息，小牧艰难地迈上最后一个台阶，隔着窄窄的门缝，看到了里面她挚爱的亲人。
　　爸爸背对着门口，身躯依然伟岸，暗格的西装有些褶皱，头发也乱糟糟的，印象中，爸爸很少有这样邋遢的时候。爸爸的双手垂在裤管两侧，不时紧张地揉搓着。妈妈则垂着头侧身坐在床边，等着宣判，小牧可以清晰的听到她紧张而期盼的呼吸。
　　“晚秋------”终于有声音穿来，小牧不禁松了口气，这种压抑让她难受的紧，一个答案或许让所有人解脱，只是不知道是否会让所有人都满意。
　　“晚秋，你知道吗？媛媛，媛媛她确实给了很大的支持与帮助，尤其是在厂子最困难的时候，那时，厂子人员不够，资金又周转不过来，竞争又那么的激烈，我跑了多少个地方，说破了嘴，磨破了鞋，也没有人跟我们合作，刚刚打开局面的厂子，有什么名气和信誉可谈，要是没有媛媛从中联系周旋，厂子早就完了，真的，晚秋，没有媛媛，就没有我的今天------”
　　“可是没有她，也就没有我的今天！”妈妈突然站起身，直视着爸爸。
　　爸爸显然有些错愕，他从没有想过，被弄堂里传颂的最温柔可人的妈妈，也会有厉声以呵的一天，那双直视他的双眼燃烧着愤怒的火焰，烧得他无法遁形。
　　“媛媛？叫的多动听啊，是你梦中呼喊的惠媛吗？是你最忠诚的合作伙伴江惠媛女士吗？是你身边寸步不离的女诸葛吗？”
　　“晚秋，晚秋------你------你------”
　　爸爸震惊得语不成声，他显然没料想妈妈会知道这么多。
　　“林海涛，有些事情，不挑明，不代表谁的傻子，海涛，为了顾全你，顾全这个家，我在等你回头，能醒悟，怜惜我，抑或是孩子，守住这个我们共同倾注了这么多感情的家！等你累了，漂泊够了，你会意识到，我，还有小牧，依然在原地等你！海涛！”
　　“是啊，还有小牧啊------”
　　林海涛怔怔地站在那里，木偶似的。望着娇美的发妻，有些失神。良好的家庭教育和学识，让他意识到，他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他痛苦过，他挣扎过，然而，这都改变不了他目前的迷茫与无助。
　　这条路越走越窄，一路的泥泞让他狼狈不堪，稍一转身，就被刺得鲜血淋漓。在这条逼仄的路上，他进，进不得，退，又退不得。路的尽头，本有火红的一簇罂粟在暗夜里妖娆，变幻成那么多美好的图景，如今，也只是海市蜃楼，一场虚空。就像小孩子的万花筒，纵使眼里的世界千姿百态，光怪陆离，原来，不过是几片碎纸片而已。
　　林海涛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秉性的善良与懦弱，让他举棋不定，左右为难，如若不是今天媛媛逼着他回家“摊牌”，他永远希望在这无休无止的漩涡里眩晕，做一个捂着伤疤的阿Q，也不想看到婉秋被撕裂的伤痕。
　　可是，生活没有假设。他林海涛也不例外。他被命运的大手拎着脖子，放在“阵地”的最前沿，是的，“阵地”，他就是那个没有任何准备的士兵，被稀里糊涂的推上了战场，不知所措地面向眼前他即将摧毁的一切。
　　林海涛觉得自己三十几年来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他无言以对，尴尬地向后退去，转身颤抖地拉开了房门，登时倒吸了一口气，门外，小牧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径直地望着他，一动不动，了无波澜。

　　一切事情，在真相被彻底揭开之后，便会从此变得肆无忌惮。
　　真正的战争，没有硝烟，在这个曾经幸福的家，蔓延开来。
　　林海涛从那一天起，就彻底的逃离了这个家，做了一个畏首畏尾的逃兵。也许，他没有脸面再见到家人，再面对小牧眼底的质疑，再面对晚秋痛苦的双眸。也许，他还没有准备好第二套作战方案，来应对晚秋所要的结果。总之，他选择了逃避。而对于所有人来说，这可能是最坏的方法。林海涛也很清楚，但他还是以这种方式让所有的人都在痛苦的热锅上煎熬。包括他自己。
　　晚秋过多的时间是沉默的，只有在和小牧说话的时候，才露出些许笑容，小牧看得出，那种笑容，在妈妈脸上闪现，倒是难过的顶点。小牧隐约猜得到，越是看着小牧，她越是觉得痛苦，越是能够想起过往幸福的点点滴滴。小牧觉得应该帮妈妈做点什么，可是又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妈妈真正的高兴起来，虽然她自己也是一样的难过。在她的小世界里，还想不到有哪些严重的后果，看不到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但是，与以往的快乐相比，与弄堂里孩子们过去对他们的羡慕比，她不喜欢现在的境况。每每放学走过弄堂的小巷，择菜的阿公阿婆们，洗衣服的叔叔婶婶们，都好像窃窃私语，那种躲躲闪闪的让小牧厌烦，她敏感的意识到，连平常总在一起玩儿的几个孩子也不怎么理她了。现在她很容易发火，很容易不耐烦，特别是和雅欣，有好几次弄得雅欣莫名其妙的。小牧知道是自己的原因，但是她控制不了自己，她所有的伪装与气力，都用在了哄妈妈开心上了。
　　小牧会很乖巧的说一些学校的趣事，说说自己的成绩，而晚秋也在极力的配合，母女俩都极力的维持着以前的氛围，可是谁都觉得那么不自然。家里笼罩着一种无以言表的气氛，如同暴风雨来之前的湖面，波涛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