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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只见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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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见过一次天琪涨红了脸的样子。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我只是一所民办初中医务室的老师兼心理咨询医师。湿润闷热的下午,斑驳脱漆的木门被初一年级的年级主任“吱呀呀”地推开了,她硬生生地从门后拽进了一个瘦小的女生,她头发杂乱,深深地低着头,我只能看到脖子的后面一片漆黑油腻。班主任有点气急败坏地说,这孩子有点问题,就交给你了。说完,她便急匆匆地甩开天琪的手,又从门缝处挤了出去。我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那个孩子,她一声不吭,在衣服最后一个扣子的部位拼命地绞着十指。我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她却猛地一下子抬起了头,脸涨的通红,拼命地瞪大了眼睛望着我,用力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我不是神经病!我不是怪胎!”我突然意识到,她在拼命地忍住眼泪。那次,我见到了最让人心疼的孩子。在痛苦中坚韧自强,始终不肯放弃希望的孩子并不是最让人心疼的,而是那些柔弱得无法自救,在等待他人帮助时却发现所有人都遗弃了她的绝望孩子。后来,我辞了职,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医生,我始终丢不下天琪。谁心疼了谁,谁挂念了谁,永无定数,永远是个付出自己感情的正当理由。顺其自然的,我成了天琪私人的医生。
两天后,天琪懒懒地坐在秋千椅上,身边放着自己全部行李:一叠课本和三张离家出走那天刚发出来的模拟卷,还有一个笔袋。妞妞一样懒散地在天琪脚下眯着眼蜷成一团。阳光把她的胸口烫褽得暖洋洋的,有种心都要溶化了的舒散。
天琪说,就在那样的一片阳光中,我又看见了那个男孩。他笑容柔和地向我走来,背后是一片金色。
他说:“你好,我叫蒋渝。你呢?”
天琪说,那声音,温柔得让人忍不住好好去对待。她对着那片灿烂的光芒微笑:“我叫天琪。”
天琪是个惧怕人类的孩子,无时无刻地期望着与人隔绝。天琪也曾富有,她的财产就是快乐,每日里每日里只想着怎样让自己没心没肺地快乐,她生活一如一个美丽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满满的全是快乐,并日趋溢出。直到10岁那年,她的父母出了车祸,天琪成了孤儿。对于天琪来说,那天是个噩梦。她如往常一样坐在教室里,美丽的语文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她喜欢语文课,一如很多女生会喜欢语文一般,天琪喜欢那些像小故事一样的课文。这时,一个小纸团砸了过来,正中她的后脑勺,她几乎毫不犹豫地瞪向身后两排的陈浩。他果然一脸坏笑。她拿起纸团狠狠地砸向陈浩,却被他灵巧地躲开了。他眉开眼笑地对她挤眉弄眼,摇头晃脑。她听见老师轻巧地拍手,也听见她问大家:“那么大家长大了都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所有的小朋友都争着举起了手,天琪又狠狠地瞪了陈浩一眼,连忙转身在手臂森林中举起了手。她忍不住偏头用眼角瞄了瞄陈浩,他也举起了手,并且一脸严肃。天琪很想笑,却忍住了,她抬头看黑板,此时,那上面已经多了四个大字:我的理想。天琪很喜欢语文老师的字,娟秀端正。天琪不知道,是不是大人的字都那么好看,她从来没有看过哪个大人的字是不好看的,虽然她也只看过爸爸,妈妈还有老师这些大人的字。但是,那已经远比她的字好看多了,似乎,无论她如何练习,她的字永远只能那样粗大放肆。可,就算这样,老师依旧喜欢夸她的字写的好,写的认真。那是真正的夸奖。因为,就算不像大人的字体那般小心翼翼,整整齐齐,她的字依旧是班上最好看的。天琪正胡思乱想着,门口出现了一个人,他是天琪的叔叔。那是炎热的夏天,他的胸前一片汗湿,只见他走上讲台,与老师匆匆地说了几句,只见老师一脸忧虑地望向天琪说:“王天琪,你叔叔来了。”天琪并不知道那个下午,她的人生要作出怎样的改变,她心中充满了不安,却无法猜测任何真相。在天琪眼中,让人痛苦的事情似乎从来不存在,它们存活于某处,永远地被自己的世界驱逐了,又如何叫她突然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幻想那些。她惶惶地走过那些手臂丛林,一如走过丛林的某种弱小动物,小心且茫然。电风扇在她头顶摇摇摆摆地旋转着,在走过班长彭珊珊身旁的时候,她清晰地听见那个矮胖的男人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地对她急急喊道,把书包带着!把书包带着!她转身,眼角扫到身边的同学,他们无一例外地注视着她。她突然有种被排斥在外的孤立感。
天琪被叔叔带到了医院。她看到叔叔,婶婶,小姨他们都来了。那些大人们站成一个小圈子,先是低低讨论着什么,最后声音越来越大,整个走廊上的人都在往这边张望。
叔叔粗着脖子对小姨喊着:“我们都有两个孩子了,你还有没有良心!那是你姐!”
小姨也涨红了脸,她挑起一个手指戳着叔叔尖声叫起来:“我有没有良心??我有没有良心?我一个单身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叫我还怎么嫁人?”
天琪呆呆地望着那些争执不休的大人,远远地观望着。窗外知了烦躁地叫着,虽然南京的夏天有了空调,只是,外面依然炎热。窗外的一切都在猛烈的阳光中拼命扭曲着身躯,在那样的高温下,似乎什么也都溶化得开始软弱起来。天琪一只脚褪了凉鞋,踩在自己的另一只脚背上,医院的走廊凉爽阴暗,苏打水的味道,病人痛苦的呻吟,苍白无力的褂子,医院混杂了那么多她陌生的东西。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将脸贴在碧绿的墙壁上,她不懂,并,越来越不安。她被遗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站得脚很酸很酸不得不蹲在墙脚,她不敢坐在地上,妈妈曾经说过,不许坐在地上,因为地上很脏。她看见打扮入时的小姨气咻咻地调头离开走出医院,叔叔一脸汗水,胸前一片汗湿地在后面追着叫骂。
婶婶走过来,很粗鲁地拽过天琪说,走,天琪,带你去看你的爸妈。
天琪点点头,任婶婶那白净柔软的手牵着自己。记忆中,那是个很长很长的走廊,冰凉的空气和特殊的苏打药水味道,她急急地迈着步子追赶着身前的那个成年人。一个又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她身边一晃而过,她追赶了很久,拐了好几个弯,终于停在了一个房间前面,那里有两张床。她贴着门远远地站着,看着那两张床,她听见婶婶说,天琪,去看你爸妈最后一眼吧。天琪迟疑着,反复看着婶婶,她轻轻推了天琪一把,去啊。天琪缓缓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掀开洁白的单子,她看到的是爸爸睡着的样子。她又机械地走向另外一张床,她看到了睡着的妈妈。她抬头,半晌才呆呆地问,他们怎么了?
天琪说,那一刻,她并没有觉得难过,也没有觉得害怕。她并没有接受父母已经死去这样的事实。她以为,那两个人只是受伤了,他们只是累了,只是在那里休息,等到了晚上,他们会回来,妈妈依然会做出一桌很糟糕的菜来,爸爸依然会逼着天琪全数咽下并挤眉弄眼地与天琪两人一起大嚷好吃。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这样的一天,他们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他们有天会永远离开她。所以,她不相信。
那天晚上,她住在叔叔家。她来过叔叔家,只是,这个熟悉的环境陌生得让她想哭,她默默地拉拉叔叔的衣角,轻声问他,叔叔,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叔叔打量了她半天,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看着天琪大声说道,你爸妈他们已经死了!被车撞死了!!懂吗?
天琪不懂,她怎么能明白,为什么在这一天,她会被单独挑选来承受这些。为什么,她会被与那些普通孩子的生活远远地隔开,她要坐在法庭上一遍一遍地观看大人们的争吵,为什么那些人要反复问她你要跟谁在一起过。天琪说,我想跟爸爸妈妈过。于是,所有的人都会告诉她,你爸妈已经死了。
天琪睡在床上,小小的身体紧紧地贴在床左边的墙壁上,她对着煞白的墙壁小声地喊着:爸爸妈妈。她等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两眼哭得红肿。她,依旧无人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