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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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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陈景焕再次从梦中醒来时,已经午时过。他下意识地伸手捞了一把,却发现身侧空空如也。难道今早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梦中梦?
迅速收拾好自己,陈大人匆忙下楼用膳。严季涵早为他点好了两个小菜,客栈里百无聊赖的伙计为他热好了放凉,放凉了又热,已经好几遭。
“小二,和我一块来的那位公子呢?”
“您说严大人啊?在后院儿呢,嘱咐咱们没事别叨扰他。”年轻的小二殷勤得紧。
哦,昨日公堂一审,满城都知道他俩是官老爷了。
陈景焕咬了块馒头,往后院走去。
“季涵——”
严季涵背对着他蹲着,闻声一激灵,赶紧站起身转过来。
“早、早啊。”
陈景焕觉得有些好笑:“你杵那儿干什么呢?”
“没什么,看蚂蚁打洞呢。”严季涵嘿嘿一笑,吐舌。
陈景焕了解他,若真是看蚂蚁打洞这种幼稚行为,这人只会厚颜无耻地承认后拉着自己一起加入。他低头看了看严季涵脚下,那是一团黑乎乎的、夹杂着银白的东西,看不清样子,显然是烧过的。
陈景焕知道,官场上有很多东西是见不得人的,便也不想深究。
“我们什么时候走?”
“走?去哪儿?”严季涵问。
“离开阜城啊。”
“嗯...我...”
“怎么了?”
严季涵原地扭捏了一会儿,道:“我有点...担心张母。”
“呵,”陈景焕笑了,“昨天是谁责难我同情凶手来着?”
严季涵不说话,只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瞅着陈景焕。
看着他的灼灼目光,陈景焕心底什么东西忽然被触动了,一股不知名的感情涌了上来。
“走吧,叫上阿峰阿铎,我们去找徐秀才。”
夏日的午后依旧闷热。一行人走在乡间小路上,听着徐靖华絮叨。
“...洛子村别的没有,一碗老人家的饭还凑得起。何况,死在壮生手下的,都是些不怎么受待见的人。今次东窗事发,汤老爷丢了乌纱帽,想必百姓们的好日子也近了。”
“连你都这么说,看来那三个纨绔子生前真没干什么好事。”严季涵道。
陈景焕瘪瘪嘴:“不管怎么说,张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总是人间惨剧。”
徐靖华倒颇是轻松:“他娘早糊涂了,前两年逮着谁都叫‘壮生’,只怕也不会多伤心。壮生的事情,有意瞒着她就是了。”
“糊涂了?”
“是啊,又瞎又糊涂...啊,我们到了。”
小秀才推开张家的小木门。原来方才一行人已经在壮生家门口徘徊了良久。
“壮生回了?”沙哑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徐靖华轻咳一声:“诶,回了。”
“桌上有娘给你留的汤,赶紧趁热喝了...你今早走时不是说回家要喝娘煮的萝卜汤吗?”
徐靖华看了陈严二人一眼,走到饭桌前,掀开汤碗。陈景焕伸直了脖子看去,只见到一碗清水。徐靖华又掀开一旁的饭碗,却是一碗生米。
“娘,”徐靖华往里屋内看去,“您吃饭了吗?”
“吃了!娘不饿!”
严季涵示意阿峰阿铎守在屋外,自己蹑手蹑脚挪到里屋门口,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歪坐在炕上,正在专注地啃着手指甲。炕下躺着一个瓷碗,碎了一地。再去看老人家的脚,果不其然伤了,血已经结了痂。
小秀才闭了眼,有些不忍:“娘,我有两个朋友来了。我去给他们弄点吃的,您陪他们坐会儿。”说着,给陈严二人使了个眼色,出门去了厨房。
陈景焕四下看看,屋子还跟那天他们来避雨时一个模样。顺手在角落里捡了把扫帚,进里屋扫了起来。
严季涵坐到炕边:“老夫人,还记得我们吗?”
“我儿没有朋友,”张母一边啃着指甲,一边前后晃悠着身体,“你们是谁?”
“我们是壮生的朋友,那天来躲过雨,您可还有印象?”陈景焕道。
老太太笑眯眯的:“哦,想起来了。那你们回了,我儿人呢?”
“这...他不是刚和您说去厨房弄吃的了吗?”
“哦,去厨房了。那我儿呢?”
严季涵咳嗽一声:“娘,我不是在这儿呢吗?”
“哎呀,这孩子,回了也不说一声。桌上有娘给你留的汤,赶紧趁热喝了...你今早走时不是说回家要喝娘煮的萝卜汤吗?”
陈严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还真糊涂了。
见二人半晌不出声,张母又道:“哎呀,你又嫌我老太婆烦...又嫌我老太婆烦...”
一炷香后,徐靖华进了门,手里端着一碗清汤面。
“娘,我给客人煮的,您也吃点吧。”
“诶!诶!好!”张母闻言忙坐直身子,依旧是笑盈盈的。
严季涵站起身,拉着陈景焕出了里屋。
等徐秀才喂完张母,又伺候老人家躺下,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张家就是这么个情况...时辰尚早,要不二位大人去我那儿坐坐吧?”徐靖华轻声道。
严季涵摆摆手,用唇语道:“不了,还有事儿。”
三人很有默契的轻手轻脚出了屋,掩门。阿峰阿铎也不言语,转身便走,一行人正准备迈步离开——
“儿啊,你还回吗?”张母的声音从窗口飘出来。
徐靖华吓了一跳,忙道:“回、回!”
“干完活早点回,娘给你煮萝卜汤。”
“诶,娘,您睡一会儿吧。”
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屋内彻底没了动静,五个人才慢悠悠地走回大路上。
严季涵和徐秀才聊得正欢。陈景焕默默回头,远远瞅了一眼那小小的茅屋,窗上泛了黄的窗花仿佛萦绕着一片死寂和孤独,心头泛上一阵酸楚。他使劲摇了摇头。
“两位大人真的要走了吗?”徐秀才还想挽留他们。
严季涵道:“承蒙靖华兄盛情,但我二人还有公务在身,日后若是有缘,咱们京城再见吧。”
“京城?”
陈景焕倒懂了他的意思,忙道:“靖华兄是秀才,来日中了举,会考之时岂不就是我们京城相见之时?”
徐秀才瘪嘴,有些无奈:“那只怕是猴年马月了...”
严季涵不以为意地拍拍他的肩,笑道:“山水有相逢。不过...到时可别指望我们能给你开后门儿哪!”
“那是自然。”
一行人出了洛子村,回到城中,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陈景焕了解他,严季涵绝不是像他说的那样有什么公务缠身,他推辞了小秀才的邀请无非是觉得摊上这么一个庸庸碌碌的熟人很麻烦。他的心里现正想着另一个人。
陈景焕知道严季涵舍不得走,就连素未谋面的张家母亲他尚且还要打个照面,更何况是那位和他们建立过“一时友谊”的人。只是那位友人,不到日落不露面罢了。一想到这儿,陈景焕倒是对另一事有了点好奇。
“有一件事我早就想问。你是怎么招揽了阿峰阿铎到你麾下的?”
二人身后的侍卫闻言,立时竖起了耳朵。
严季涵转头看着两人,笑道:“我能告诉陈大人么?”
阿峰鼻子里冷哼一声,不置可否。阿铎瘪瘪嘴,一张脸拉老长:“我说不能有用吗?”
严季涵便道:“一开始只有阿峰。大概是三年前,我刚到都察院走马上任的时候,接手了一个灭门案。此案影响甚广,经历六年拉锯仍不能判下,陛下御令三司会审。我第一次见到阿峰,是在牢里。”
“牢里?”
“他是当时的嫌疑人。”
“啊?!”
“经过就不详表了,总之我帮阿峰洗脱了嫌疑,阿峰也就死心塌地地跟着我了。在这个过程中,我又认识了阿铎,便也顺道收编了。”
陈景焕絮叨:“阿阿阿...跟唤猫猫狗狗似的,太不得体了...”
“我想过唤小字来着,奈何他俩都没有,这么叫着顺嘴嘛。”
“那...”陈景焕略一思索,对两位侍卫说道:“敢问二位姓名?”
不待两人回答,严季涵抢白道:“阿峰叫华峰,阿铎叫林温铎。”
“华山之峰,好名字。”
“他原不是山峰之峰,只因我觉得金‘锋’太过凌厉,便帮他改了。”
“嗯。”华峰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林温铎,倒像个大家公子的名字。以‘铎’做名,挺少见...”
“没什么稀奇的,”阿铎摆摆手,不以为意,“取这个字,是因为我命里缺金。家父本想叫我林温鑫,家母嫌弃太过女气,又怕外人误会我家贪财,便出了奇想叫个‘铎’,也好镇一镇温字辈的软糯之气。”
“呵,”陈景焕笑了,“你选的两个侍卫,一个寡言,一个多语,倒是得宜。”
严季涵不理会他的夸赞:“方才你还说‘猫猫狗狗’呢!”
“...在下失言,这厢赔罪。”
“算了,有其仆必有其主,本大人还是皇帝的走狗呢。”
陈景焕猛一听这话,知道是朝臣们对严季涵的非议,有些不爽快:“要这么说,满朝文武谁不是皇帝的狗?”
严季涵一愣,尴尬地笑了两声,拍拍陈景焕的胳膊:“算了算了,不提了。”
几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绕着城中兜兜转转好几圈,又跑去花街饱餐了一顿,好不容易捱到太阳下山,便急匆匆往小仵作家赶。
无奈门板都要敲碎了,还是没人应。
隔壁家的汉子看不过去,推开自家大门:“阿堂不在家,别敲了。”
“那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陈景焕忙问。
“走亲戚去了。今早有人来传信儿,说他曾祖母病重,他回去伺候老人家了。”
阿铎嘴快:“诶?这小仵作不是孤家寡人啊...”
严季涵道:“那您知道他曾祖母家在哪儿吗?”
“不知道,看样子应该挺远的。早上是郑员外家的公子送的他,还赶了好几辆马车。”
“这样啊,谢谢您了。”
“客气。”言罢,汉子合上了门。
“白来一趟啊...”严季涵有些懊恼。
陈景焕安慰道:“左右这阜城县衙又跑不了,来日方长。不过这郑公子还真心疼他,还赶了好几辆马车...就算把阿堂这屋子搬空了也没那么多家伙什吧。”
“是啊...”
第二日一早,四人启程。
坐在马车里,陈景焕不禁发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
“我们离开京城时,你的那一大队护卫呢?”
“散了。”
“散了?你一个钦差就这么...这么...微服私访?”
“不行吗?”严季涵笑了。
陈景焕盯着他的眸子,确认这人没有跟自己开玩笑。
严季涵挥开他认真的眼神,道:“我们下一站不需要护卫。”
“去哪儿?”
“衢州。”
“直接去衢州?”陈景焕记得严季涵这次之所以找他,就是因为圣上命他暗里调查衢州的税案。
“对,上面说是行程有变,敦促我尽快走个形式回京。”
“那就更不能不带护卫了呀。”
“你有所不知,”严季涵伸出右手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衢州物产富饶,只是征不上税,算不得什么大过失。忠靖侯纵然是祖皇帝血脉,但守着这么一亩三分地,绝无可能拥兵自重。只是这几年太皇太后身体每况愈下,圣上为了表示孝心,给予了太皇太后的子女们诸多照拂,免了不少地方赋税。”
“我记得,”陈景焕道,“太皇太后只是先帝爷嫡母,并非生身母亲。”
“是,但还有一桩事你可能不清楚。”
“是什么?”
“如今的忠靖侯李文曲是由族内过继而去的,他的亲生父亲是太皇太后最小的儿子宁王。”
陈景焕大惊:“由亲王之子到一个小小侯爷?”
严季涵笑:“先帝继位前,夺嫡之争惨烈,太皇太后的几个儿子抄家的抄家,贬为庶民的贬为庶民。亏得先帝仁厚,才保得太皇太后幼子宁王无虞。若真论资排辈,李文曲在宁亲王府还摊不上一个侯爵位呢。”
想想也是,宁王自身已是危如累卵,若只是他小妾所生的儿子,能被封为侯爵,已是莫大的幸事了。
“那这件事跟你此番要查的衢州税案有什么关系?”
“说有关系也有关系,说没关系也没关系。”
“什么意思?”
“说来也是失误。圣上在下令照拂太皇太后一脉之时,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早就过继到别家的小侯爷,但拟政的人却考虑了。你知道,政令这东西,由上至下传过那么几层,底下的人怎么解读可能完全是另一回事。那浙江清吏司只把这圣旨当天上掉的馅儿饼,哄得忠靖侯云里雾里,大把的税银涌入侯府,竟连朝贡都不曾上过一分。你说,圣上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会不会恼?”
“自然是恼的,”陈景焕摸摸脑袋,“那现在呢?”
“现在?”严季涵咯咯笑了,“现在圣上知道错在自己,面子上又下不来,只好罢了浙江清吏司郎中泄愤咯。”
“这么说,那忠靖侯倒是片叶未沾身?”
“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严季涵一摊手。
这边厢缕清了头绪,陈景焕也如释重负。
“既然只是走个形式,那我们只当是衢州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