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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夏游 ...

  •   现实总是比理想艰难。南行的马车一路颠簸,天气愈发炎热起来,湿润的空气闷得人几近喘不过气。
      小严大人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春水绿竹的纸扇扇得呼呼生风。
      “季涵,你越焦躁就越热。”
      严季涵不理他,手中纸扇簌簌作响。
      “一会儿扇子坏了,看你再拿什么取凉。”
      闻言,严季涵立刻止了扇动,低头看了眼扇面。
      “你骗我。”
      陈景焕笑了:“哟,你还知道爱惜物件呢。”
      严季涵嘟嘴:“等进城了买个芭蕉扇去!”说着,将扇子整齐合上,又从包袱里取出个精致的檀木镶银边的盒子,放了进去。
      “我们还有多久啊?”他扭脸,冲着车厢外赶着马车的华峰喊道。
      “刚过界碑,二十里。”
      严季涵滑了一下身子:“杀了我吧...”
      林温铎捅了捅身边的华峰,笑嘻嘻接茬:“那阿峰可舍不得。”
      陈景焕看过去,只见华峰腰背坐得老直,不作言语。为何不是“不敢”,而是“舍不得”?
      “诶!你们看!”林温铎忽然大叫起来。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条清亮亮的小溪映入眼帘。
      严季涵眼睛瞬间放光,勾着身子站起来:“停车!停车!”
      一行四人下了车,严季涵一马当先跑到小溪前,捧起溪水就往脸上浇。林温铎紧随其后,也撂了袖子开始净脸。
      热,是真热。
      华峰摇摇头,将马车牵到一棵阴凉的大树下,拴好。陈景焕跟了过去。
      “呼——还是树下凉爽啊——”他叹道。
      “嗯。”
      抬头看看天色,已将近午时。小陈大人四下环顾,发现溪流上游不远处竟然有一户农家。篱笆院墙圈着三丈见方的菜地,绿油油的,隐约还能看见几只鸡在地里穿行。
      看来午饭有着落了。“了”字在心里尚没想完,又听得林温铎大叫道:“你们看你们看!”
      陈景焕和华峰一齐向溪边看去,只见童心未泯的林护卫脱了自己的外衫,正罩在溪水里来回拨弄着什么;然后猛一抬手,将外衫扯出水面,甩出一道亮莹莹的水柱来。众人定睛看去——
      “鱼?!”严季涵又惊又喜。
      陈景焕觉着有趣,也顾不得树下阴凉,抬脚走向溪边。
      “还真是。”
      纯白的纱织外衫里水漏干了,筛出十几条小拇指尖大小的鱼苗。
      林温铎咂摸咂摸嘴,一脸陶醉:“这个拿菜油煎了最好吃!铺上满满一层鸡蛋液,出锅时再撒上一把葱花...”
      严季涵舔唇,咽口水:“我饿了。”
      华峰慢慢悠悠踱过来,瞅了一眼鱼苗,一言不发地向上游走去。
      林温铎望着他的背影,开心地将鱼苗全数倒在草地上,抱着外衫,又一次扎进溪里。
      严季涵原地找了块大石坐下,三下五除二脱了鞋袜,浸在清凉的溪水中。
      “嗯——”他满意得直哼哼。
      主仆三人各干各的,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如此一来,倒显得陈景焕像个外人。
      严季涵扬着脑袋,双手撑在身后,眼睛也不睁,优哉游哉道:“树下等着吃吧。”
      小陈大人便乖乖回了树荫下。
      一炷香的功夫,华峰回了。远远的,陈景焕瞧见他一手搂着口铁锅,另一手端着什么,胁下还夹着一捆柴,慢慢行来。正午的阳光照在他略显黝黑的皮肤上,又滑落至似敞非敞的领口,露出沾染了汗水的肌肉线条,带着野性的张力。
      那边厢林温铎呼喝一声,捞上了第三波鱼苗,兴冲冲跑上岸。粼粼波光在水面漾开。
      “快来——”严季涵笑盈盈地朝陈景焕这边招手,转身又对林温铎说,“起灶吧!”
      “得令!”
      小林护卫手脚飞快,很快搬了两块尺余高的石头,分立两旁,抬头眼巴巴望着华峰。华峰将锅架上,又将手里的小竹筒放到一旁。
      陈景焕走近了,这才看见锅里有鸡蛋。
      “一、二、三、四...十二个?!”陈景焕有些吃惊,“吃得完吗?”
      华峰将柴拆分开,道:“有他。”
      严季涵瘪嘴笑,指了指林温铎。
      小林护卫正流着哈喇子把锅里的鸡蛋往外捡,嘿嘿嘿嘿笑得十分憨厚。捡完又迫不及待打开华峰带回来的小竹筒,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啊——菜籽油——”
      陈景焕也禁不住笑了。
      两位大人十指不沾阳春水,林温铎也是一副少爷样表示自己只会打鸡蛋,开灶起火的事情自然交给了人狠话不多的华峰。
      在此之前,陈景焕是万万想不到,华峰居然是个中高手。只见他利落地点了柴,不疾不徐地往锅里倒入油,微微起烟的时候将林温铎刚捞的小鱼苗一股脑扔进去,只用一只手就将铁锅端起,轻巧地来回翻面煎了个两面金黄。
      林温铎笨拙地将鸡蛋打入空竹筒,来回使劲摇。华峰顺手将竹筒接过,小心翼翼沿着锅边慢慢铺开蛋液,沁人心脾的香味瞬间四散开来。
      陈景焕不免深吸一口气,说不出的舒爽,揶揄道:“你们平日里出巡的小日子也过得这么滋润?”
      “那是,”小林护卫得意道,“我负责让大人心情愉悦,阿峰负责让大人身体愉悦。”
      “胡说什么呢。”严季涵拿眼角瞪他。
      “啊?哦...”小林护卫红了脸,低头再不言语。
      华峰倒是自若,守着锅里的蛋液,时不时转动一番。陈景焕悄悄望过去,见他嘴角抿得有些紧。
      “好了好了!”林温铎喊道,拿树枝将锅下的柴捅咕出来,星星火光四散开来,很快就灭了。
      他啃着指甲,犹豫道:“没有葱花?”
      华峰摇摇头。
      “直接上手吗?”
      华峰点头。
      严季涵笑了:“谁嫌弃谁呀。”
      “那我不客气啦!”小林护卫直接将手伸入锅里,将蛋饼扯成四份。
      陈景焕挑眉:“天赋异禀啊!”
      严季涵道:“论吃他还没输过谁。”
      “你们吃,我去喂马。不用给我留。”华峰说着站起身,又向着树荫走去。
      不得不说,华峰其人看着五大三粗,厨艺真是一等一的好。嫩滑的蛋液配上新鲜的鱼苗,和着喷香的菜籽油,都不用撒盐,就是一道人间美味。三人三口两口便将蛋饼吃了个干净,满嘴流油,满手污渍,又向溪边仔细洗了一番。
      林温铎打着饱嗝,啧啧回味:“真好吃,要是有葱花就完美了...”
      严季涵笑他一人吃了三分之二还不知足。林护卫不服,一捧溪水浇过来,主仆二人闹在一处。
      陈景焕怕殃及池鱼,赶紧退到树荫下,与华峰坐在一处,看着马儿吃草。
      华峰这人,就连盘腿坐着,腰背都是直挺挺的。许是树下凉爽了些,他将刚才微松的领口紧了紧,严丝合缝。
      “你不去玩?”陈景焕问他。
      “没兴趣。”嘴里说着没兴趣,眼睛却一刻未曾从小溪那边离开。
      不知怎的,陈景焕胃里一阵酸意上涌,怪难受的。可能他天生就与衢州风物八字不合,就不该吃那该死的鸡蛋饼。
      老实说,普天之下若要摘出除衢州之外第二个令陈景焕生厌地方,小陈大人一时还真想不出来。
      只因衢州是陈景焕外祖家所在,陈景焕十岁那年,外祖赠了一套老宅给他,外加一家子奴仆。小小陈大人当年还感激涕零,得意洋洋跟严季涵炫耀自己还未修身就已齐家。谁知一语成谶,十九岁那年,外祖跟父亲知会一声后,雷厉风行地给陈景焕纳了一房妾室,就安放在衢州,随时候着未来状元公临幸。
      这件事情,严季涵至今未知,如同一根芒刺,刺得陈景焕每每想起来就如坐针毡。
      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小陈大人试着与华峰搭话。
      “阿峰...成亲了吗?”
      “未曾。”
      “可曾定亲?”
      “未曾。”
      “可曾有人说过媒?”
      “未曾。”
      “那可有心仪的姑娘?”
      “未有。”
      “可有隐疾?”
      “...未有。”
      “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
      “大人。”阿峰打断他。
      “嗯?”
      “小人今年十九。”
      陈景焕有些赧然,信口道:“十九怎么了?本大人十九的时候小妾都有了!”
      “我还以为您喜欢我们家大人。”
      “......”
      “......”
      “你说什么?!”陈景焕反应过来,眼睛瞪得铜铃大。
      “我还以为您喜欢我们家大人,”华峰重复了一遍,许是觉得自己表达得还不够清楚,又补充道,“严大人。”
      “你!”陈景焕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做贼似的,“...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用眼睛。”华峰答得很认真。
      完了,这么明显吗?
      “严大人很好,小人也喜欢。”
      居然直白地承认了。什么“舍不得”,什么负责“身体愉悦”,怪不得这些话怎么听怎么不顺耳。
      “大人不用觉得难为情。”
      “......”
      “小人会为大人保守秘密。”
      “......”
      “严大人知道您纳妾的事吗?”
      华峰作为一个寡言的人,平时选择不说话是对的。
      陈景焕后悔了,他应该去跟严季涵和林温铎一起玩水的。

      气氛正陷入僵局的时候,耳旁忽然传来一阵马蹄车轮声。华峰和陈景焕同时回头去看,不知什么时候,一个车夫打扮的人牵着一辆很漂亮的马车已走到了近处。那马车车体漆着华美的红漆,四角垂着讲究的锦缎香囊,浅蓝绸纱的帘子落了两层,看不真切里面坐着的人。
      再见那车夫回头,恭恭敬敬撩开车帘,一个身穿天青色衣衫的男子施施然下了车。那人约莫而立年纪,眉目清秀温润,皮肤白皙,身量矮小纤细,举手投足自有一番谦谦气度,炎炎夏日中,竟叫人觉得清爽不已。
      察觉有人到来,水边的二人也不闹了,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来人向着这边略微一欠身,偏过头对车夫说:“将桶卸下来吧。”
      车夫便马不停蹄地搬下两个带盖的水桶来,径直去了小溪边。严季涵和林温铎忙让到一旁,看着人家拿勺哗哗地灌上水,又吭哧吭哧地搬回,正欲装上马车,被青衫男子抬手拦下。
      只见他往水桶里瞧了一眼,微微笑道:“又是这样。”声音温柔和煦,悦耳极了。
      陈景焕想着,大暑天里特意来取溪水,倒是讲究人家。
      青衫男子从衣袖里掏出块帕子来,用双手浸到桶中溪水里,翻动了一阵捞上来,信步走到小溪边,蹲下。严季涵不由挪近了些,见他将帕子缓缓渗入溪中,展开,两只小鱼苗从中悠悠游出,不一会儿,没影了。
      严季涵瞧清了,那锦帕上绣的是小荷初露,蜻蜓立上,很是雅致,甚或还有些眼熟。
      青衫男子站起身来,对严季涵微微一笑,转身欲走,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溪水凉,公子不可久待,仔细伤风。”
      严季涵低头看看自己泡在水中的赤脚,不好意思地笑:“多谢公子。”
      那人点点头,迈着端庄清雅的步伐,终是走了。
      马车远远行去,不徐不疾地,扬起微微尘土,消失在林间。
      陈景焕望着远方,不由赞叹:“想不到荒郊野岭的,还能遇上这般人物。”
      华峰收回眼神,再一次看向溪边——严季涵正在穿鞋,林温铎拧着半干的外衫发愁。
      “一般。”他点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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