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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双剑弃人心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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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日到正午,周成已是大汗淋漓,回剑四顾,除了杨浩青还在话本里缠绵,林晚尹平平都在房中,便无所顾忌地将上衣脱了,露出精实的上身,直接走到水井边上,打出一桶水便往身上泼。
好一番清凉畅快之后擦干身子后回头一看,杨浩青不知何时竟睡着了,书盖在脸上遮光,修长的手臂随意搭在竹椅扶手上,稍显宽大的白衣沾上了几片花瓣。老实说,若不是亲眼见他握剑的样子,若不是着过这小人的道,周成宁愿相信这个人只是个书生,只管吟风咏月。
“呀!二哥!你怎么这个样子!太不成体统了!”只听一声娇喝,一团明黄色从门口窜进来,将衣服抛进周成怀里就跑过去把杨浩青从竹椅上拽了起来,还抱着他一指胳膊左右晃悠着说笑。周成连忙系好衣服去把她拉开,无奈道:“暮兰你能怎么出府了?”看着她整个人都快粘到杨浩青身上心底不禁抱怨“难不成你同一个男子这么亲热就成体统了?”
周暮兰生得甚是俏丽动人,眉目如水波灵动,加上生性活泼,宛若春日煦日下绽放的明艳花朵,只是最近被押在家里萎靡了不少,整个人不如以前精神了,此刻一听周成所言就委屈,“我求了爹爹好久说成亲之前想来二哥这儿看看才放我出来的,还派了几个人跟着我,根本跑不掉。”说完嘴一努,周成杨浩青才察觉门外射下的几条影子,想这几人能在如此近的距离敛气藏形,可见内力已至精纯,方可收放自如。不过护卫只是一方面,杨浩青暗忖周伯群敢这么放这丫头出来也是把住周成的脉,如若周暮兰当真逃了婚,那周成以后怎能在周家自处。
周暮兰此行没有别的目的,就想寻个逃婚之法。说到底还是有情面扣在里面,为周伯群计,跟司徒家也不能撕破脸。暗中试过了几次也没能从周府遁走让周暮兰十分受挫,只能寻求外援。
气氛一时凝重,杨浩青捏着茶杯暗自思索时瞥见周暮兰绞着手指,吞吞吐吐地问周成:“其实……跟司徒家联姻的事不一定是我……我见司徒锦在家中料理事务颇是精明得体……二哥你……”这话语气措辞都不似周暮兰的风格,不知是她在腹中翻腾了几遍才往外吐。周成岂会听不出妹妹的意思,方才使剑的右手忍不住微微颤抖,无力感涌上心头。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应周暮兰,便听杨浩青在旁边嗤笑一声,果然抬头便见那人惯常的轻蔑嘴脸。“暮兰啊,不是我说你,自家的事你还不清楚么?”说着顺手一指周成,“他可比不上你的价钱……”本来还想说下去,在看到周成眼中的黯淡之后便止住了。杨浩青说话一直很有分寸,损周成两下也只是习惯而已,一番话也正道出了周家的事情,纵使手握碎玉剑术高超,周成也只是周家最软的一只柿子。连一向要好的妹妹也在潜意识里把他当成或可牺牲的救命稻草。
“不是不帮,只是无法。”杨浩青指着铺在桌上的周府地图道,“周府东西两面临水,这偌大的澎湖咱们跨不过。北座群山,山上明哨暗哨不知几何。只有南面通向周府正门一条道路,要是硬要冲出去也不是不可,不过等周府加上司徒家高手追到也只能束手就擒了。”
周暮兰目光又黯淡不少,脸上明媚的笑意也早已消散。
“我有个办法……”周成声音低沉,倒像是在叹息。“今夜亥时暮兰跟我打伤护院后我去闯北山暮兰继续在府里找个地方躲起来,让府里的人以为我们要从北山逃走,这样至少能从府里调出一半的院卫,我带着他们在北山兜圈子,能撑多久是多久。寅时左右杨浩青把门口的院卫撂倒,让府里人知道中计了,然后你带着尹姑娘林姑娘去你们原来要去的地方,靠你们把剩下的院卫引走,所以脚程要快,我会先给你们被好车马。暮兰要藏好,等第二天入夜再伺机出府,这时候院卫所剩无几,怎么逃出去就不用我教你了……”
“二哥!我就知道你会有办法的!”周暮兰简直要欢呼起来,但想起外面还有人跟着便只能把声音压低,一时脸上绽放出光彩,拽着周成的袖子撒起娇来。
周成微笑着再嘱咐她一定要躲好,别被府里人发现行踪。杨浩青没出声,周成回头看他,发现他的视线一直停驻在自己脸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到四目相接才堪堪把视线移开,垂眸道了声好。
周暮兰再留片刻便回府了,出门前调皮地冲着两人吐了吐舌头,接着怕别人看出端倪还得装出伤神不已的表情。周成也去做些准备,留杨浩青一人在屋里发着呆。
日到黄昏,杨浩青看着西落的金乌心头一片萧索。身后响起脚步声,轻叩着石板,一声声在他胸中空空回荡。“明明办法解决了,可是好像你并不开心……”清风荡起身后少女青衣,她抬手把额前碎发理到耳后,望着前面挺直的身影暗暗叹气。
“晚儿……”杨浩青没有回头还是看着夕阳发愣,直到最后一缕金丝完全被群山掩住才回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让林晚十分陌生。自相识以来,杨浩青就是一个能让她完全信任的人,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她最大的支持,两人并肩解决了不少麻烦,让她一直觉得江湖虽大吾仍能往。而此刻面前的人表情单纯而迷惘,让她想起初见时这个人浑身血迹满面泪痕,方才明白他一直以来都似在台上做戏,明明累了却总不能停下歇一歇,生怕出了戏,失了魂。
“小时候练剑觉得很辛苦,每天总盼着看到日落。后来剑术精进了夜里都拼了命地苦练,盼着有日闯荡江湖一展身手。出山的时候手握青光宝剑,纵生豪情,从此为义举交豪杰方可此生无憾……之后……之后就记不清了,如今再看倒是这落日依旧,只道人心不复。今天周成说完计划的时候我心里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想去阻止他,是不是很奇怪……虽然暮兰是我朋友,但是周成这么做,代价是什么我比他更有体会,再不能立足于家园,从此无根无骨。这些之前从不考虑的挫折代价不知什么时候起竟让我觉得如此重要。”杨浩青一直不愿吐露自己的过去,这样的对话在两人间是第一次,林晚只觉心脏猛跳,有什么在脑海里划过却转瞬即逝抓也抓不住。
林晚赶走心中一丝焦虑,上前两步握住杨浩青微凉的手,轻声道:“信堂有消息过来,司徒锦这次之所以这么着急联姻,是因为司徒景早前一个月前跟人斗剑时身负重伤,如今只是靠药石吊着命……那周暮兰嫁过去……”感觉到杨浩青的手微微一动,林晚微笑道:“虽说功名利禄是虚谈,清风傲骨为空话,但俗世悠悠哪能一往无前不带半分忧虑烦恼呢,我认识的杨浩青不是什么英雄豪杰,也谈不上磊落坦荡,但我知道如果朋友需要就算哆哆嗦嗦地出战也从不退缩。”杨浩青侧过头,对上林晚清亮的眸子,想开口却发现说不出话来,哑声道了句谢谢。
夜幕笼下后周成才回来,准备就绪,待时辰刚好便可动身。从午后开始便一直匆匆忙碌计划这,闲下这片刻心中竟涌起阵阵浪潮,思绪如不系之舟被浪潮冲荡,不知不觉就恍惚起来。
杨浩青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竟恍然不觉,清清嗓子才把这抱剑发呆的人唤醒,“计划得倒是不错,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悔了?”周成抬眼一瞥也没功夫搭理他,淡淡哼了句“没有”。
“看你现在的样子就别嘴硬了。”杨浩青嗤笑道,周成一时无语,这人实在讨厌,看破别人心思还非要狠狠戳破。“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咯。不过不用担心,我陪你去。”
“你说什么?”周成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没必要搭进来,你们一路往西北走,周家的人发现追错人自然会放你们走。”
“我不是一时兴起逞英雄……”杨浩青展眉一笑,却没有丝毫轻松之感,“司徒锦知道我在澎湖,我不跟你一起闯北山她定会起疑,恐怕是你调不出一半院卫的,接着会影响下一步的行动。”
周成看着杨浩青,张嘴想说什么却咽了下去,最后只能缓缓点头。
一路匆匆,两人施展轻功浮略,身形移转变化,夜间的微风夹带着凉意划过脸颊时按抚下不少先前的焦虑,也让周成忽略了心头一丝异样。
待二人伏在周府房檐之上准备动手时周成方才察觉出一直觉得不对的地方在哪里。他靠近杨浩青,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你没带剑!”
周成想起杨浩青之前在乌阳擂台上用的青锋宝剑早在路上卖了,给出的理由是带着麻烦。笑话,一个用剑之人应该是对所配宝剑爱之不及才对。况且杨浩青武功不错但始终算不上一流,只一套萧山剑法就算在萧山派最出众的舒桓面前也不遑多让,如此能耐为何一直引而不发。
过往如蛛丝般在周成脑海飘着,周成记得杨浩青唯二两次用使出萧山剑法,一次是在擂台上以舒桓的身份被逼出招不得不为,第二次则是昨晚他碰巧看到杨浩青一人在桃花树下使出,就是说“杨浩青”这个人在人前从未与萧山剑法有过联系。亏这个人之前有脸还说他未闻碎玉出鞘不见碎玉风骨,他自己的情形又何其相似。
杨浩青目光一直散在远处的院卫身上,听了周成的话只是嗯了一声,连个余光都没给他。不知是可惜那手好剑法还是感觉身旁这人始终的疏离,竟有些微的怒意,低声道:“我看你你不是不想用剑,是不想用萧山剑!”
“啰嗦,你管我用什么,能把人撂倒就行。”杨浩青还是不看他,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只是盯着后院院卫的走向,算着出手时间。“左边三个你的,右边两个我的!”说完便如离弦箭冲了出去,很快融进无边夜色里。
几声闷响压抑低沉,就如此夜,无风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