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闻歌始觉有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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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稀月暗，黑夜中两道淡影时停时掠，高伏低走，无声而默契地互为探看。
待跃上后院中心的假山，望到周暮兰房中烛灯已灭两人才松了口气。之前和暮兰约定以烛灯明灭为记，若成功藏身则灭灯而出，看来一切顺利。
周成正待提气再跃上对面屋顶，却看到杨浩青蹲着打量假山石洞。
“哟，你看这像不像头狮子。”杨浩青指着一方突起的石柱道，好似很有兴致。
“这假山还有个名字叫万狮山，多是看的人强附上去的，真像狮子的也就那么四处，你指的这个算是最像的。”周成也不催，慢慢给他解释。
“哦？你还挺了解啊。”
“小时候经常来这里，都爬遍了。”周成伸手扶上石狮的头，脸上尽是怀念的神色。
“得，走吧。”杨浩青却突然收起兴致，起身话语未落，一个纵跃便跳到对面房顶上。落地时似有不稳，晃了一步，心头浮起一丝异样，还未待思索只听身后风声一带，身体先一步反应想向旁迈了一步却是迟了，周成直接撞了过来。杨浩青借着原本向旁边迈的势头稳住身形，周成看着准备撞上才发觉，急忙向后倒，腰腹用力压成铁板桥，再用两指在瓦上借力起身，才终于站稳。
“你怎么突然……”方才周成看来是杨浩青突然横移一步两人才撞上的，话还未说完，仔细一看现在两人站立的位置和在假山上看的足足有半丈，这时才发觉问题。
再说杨浩青内功身法都尽得萧山内理，就算轻功也是步步精密，进退行止不会差之毫分。如今竟失了准度，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了——
“有阵法！”杨浩青看着院中的红灯红绸道。刚步入院就觉得这婚礼的布置透着点儿诡异，细看很多细节处都没有遵照一般大院中对称的规矩，而是以假山为中心，借着两边回廊地势布置。只是普通环形迷阵，布局却在夜色模糊人的距离感之后增效几成。
“看到这些红灯笼了么，原本应该是成双成对的，现在多出来那个就是阵眼。”杨浩青环顾一圈之后指着一个灯笼道，“不过灯笼不难打阵不难破，问题是这灯笼可能就是个信号，打掉了布阵人立马知道咱们过来了。”
“谁会在院里设迷阵？若猜到咱们会来直接派人来守就是了……”周成不通阵法，却也感受到这简易而成的阵对空间的扭曲感，皱眉思索着灭灯后会惊动的人究竟是谁。
杨浩青顺手掰下一片瓦角，对着灯笼边瞄边说：“就你那个漏洞百出的计划，到现在才遇到这点儿阻碍算少的了，被谁拦道儿都不奇怪。”
“既然知道漏洞百出，你又为什么要跟来？”周成反唇相讥。
“我不来，自然漏洞百出，我来了，就是天衣无缝。”这句话没有自大狂妄的口气，听着竟有些无奈。
这反应让周成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缓缓开口问：“能直接走出去么？”
“我对院子本身不熟，离假山越远偏离越不能估算。”杨浩青转头看着周成，把瓦砾放在他手中，“那个灯笼，右偏三寸，你决定打不打。”
没有太多的迟疑，瓦砾随即打出，力道控制得刚好，在空中无声划过，只听到小小的闷声，一个灯笼被打灭。伴着些许眩晕感，竟感觉整个院子像醉酒的人一样摇晃，往旁边转了个方向又徐徐座下。闭眼之后再睁开，整个院子静悄悄，稳稳坐落在自己面前，好像刚才的都是幻影。
紧接而来的却不是平静安全的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着，像隐藏着无数致命利刃。
“小蝶，贵客到了，把茶倒上。”突然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在这样的环境下就如惊雷在两人耳旁炸开，让原本温润的嗓音听起来都有点刺耳。
这个声音……周成面露疑色，此人不像是周府中人。还未待他在细细分辨，杨浩青向腾空向前一滚，人已经跳到地面上了。
“哇！”杨浩青小声惊呼。原来利用阵法隐身回廊中的人现身了，旁边已经点上了蜡烛，看来也不打算再隐藏行踪。此人一身白衣，面色白净，墨点似的一双眼映着烛光，暗带风韵。袖边的银线仿若流动的浮云，一手从袖底下伸出来，似雕出来的手指舒展而有力，稳稳托住手中的茶盏。白衣高雅，茶香氤氲，此情此态，仿佛这里不是夜半寂静无人的后院回廊，而是初春杨柳新绿时微风临阁的湖边茶舍。
杨浩青还屈膝保持着刚落地时扎的马步，呆呆看着回廊里的人喝了一口茶，不自觉叫出了声。那人一直没有看他，却好似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一边将茶杯放到一旁侍女的托盘中，一边缓缓将目光投过来，淡定温文，一举一动皆可入画。
只是那淡然的表情在看到杨浩青的姿势以及那紧随着他的动作而投在茶杯上的目光时被划出一道裂痕，两道好看的眉毛轻轻拧了起来。
“咕啾~”杨浩青没有看到那人感情的变化，视线被茶水吸引，好死不死吞了口唾沫还弄出声响。
白衣人覆在袖下的另一只手青筋突起，咔嚓一声，手中的折扇被整个压断。
杨浩青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摆正身形，端正形容，“呃这位……公子……”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对方自顾自喝着茶看这样子也不像是凶神恶煞要拦路的，一下子倒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翩翩公子。”周成跟着杨浩青跳下来，此时在旁边接了一声。
“我说……”杨浩青忙把周成拉过来，“这小子谁啊？虽说长得……嘿嘿不错你也不用放在嘴上捧着啊，太直接了！”一付教训的口气。
声音传出来，周成已经看到白衣人俊美的右脸颊不可抑制地抽了几下，扶额道：“这位便是青州洛家的洛翩翩……少侠，司徒锦的表兄。”少侠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心想避开公子二字杨浩青总能想到这是人名字了吧。
“洛……翩翩？”杨浩青翻着眼想了想，“哦！洛少侠！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这下周成和洛翩翩一起抽了，费力想出来的久仰失敬显得分外不值钱。
洛翩翩压下薄怒，开口道：“这位可是杨浩青杨少侠？”目光在杨浩青身上搜了两个来回，脸上混杂着失望和疑惑。
“正是。”杨浩青一挺胸，为了显出派头还刻意压低了声线，“公子今夜来此，所为何事？”
“我也不绕弯子了，你们想要做什么我都知道，”说着眼神刻意往周成身上一转又转了回来，“我想与比试轻功，你赢了便自由行动我不会阻挠，输了的话……你要在阿锦面前给我写个大大的服字。”
“诶？能不比或者改个时间么？”杨浩青讨好地笑道。
“杨少侠行踪不定，在下也是好不容易才碰上，这次比是一定要比的。若是这次自己留不住杨公子，也只能再劳烦周府上的前辈高手给在下督战了。”跟周成比起来，洛翩翩才能算是典型的世家公子做派，说话不疾不徐，一双眼睛天生带语含情，此刻却眼神锋利，带着不容抗拒的威胁递到杨浩青面前。
“洛公子为何一心要与在下比试……轻功？”杨浩青非常疑惑。
“夜盗‘碧如来’这么大的事，杨少侠都不曾放在心上么？”语气仍不显波澜，洛翩翩温润的眸子却染上了激动的神色。
洛翩翩所言“碧如来”乃是一串翡翠佛珠，佛珠颗颗透碧，翠绿欲滴，单从选料上已是极近奢贵，但单单如此还不成当世绝品。传言前朝佛学鼎盛之时异邦高僧鉴能东渡求法，前朝君王特选翡翠原石钦点能工巧匠，造出一尊“碧如来”赐予鉴能，以显前朝佛学之渊并露国力之盛。鉴能高僧潜心佛法，余生钻研佛理至深竟未曾返还故土，“碧如来”便随主人留了下来。高僧高寿，传言活了百岁有余，也不知是岁月沉淀还是鉴能佛法普化，“碧如来”色泽日渐沉润，更显光华内敛，法相庄严。随后王朝更替几经流转，这串佛珠更被染上了几分神话色彩，至今已被看做无价至宝。
这串翡翠佛珠如何流入江湖已无据可查，而如今这无价可记又尊贵非常的“碧如来”现金正是青州洛府世代相传的镇宅之宝。周成听完洛翩翩的话虽是不动声色，心里去大吃了一惊，“碧如来”何等贵重，竟有人真的敢闯洛府的天罗地网，而且这个人就是……转眼看洛翩翩口中的盗贼竟是真像什么都不知道，口中喃喃“碧如来？好像听过啊……”
“你！”洛翩翩表面一池平静的秋水已被完全打破。他出身的洛府并不是像一般武林豪门，不断投身于江湖风波，勾心斗角相互倾轧。从他曾祖父一辈起已经开始置办产业，希望渐渐抽身。到他父亲这一辈已经荒废了相传的武术技击，也渐渐疏远江湖人士。比起那些以拳脚论输赢以性命搏身家的营生，他们更希望交结权贵名门，论时势赏风月，不再是别人口中的泥脚布衣。
但若说洛家是武林世家中的奇葩，那洛翩翩便是洛家的奇葩，他一心习武匡天下，偏偏家里却是那样一种风气，终于在十二岁时求父亲为他寻得一位轻功大家为师。苦心学技几年，又是十七八岁感觉放眼天下任我闯荡的年纪，却没想到还没到羽翼丰满长空一击就突然被人折了翅膀——
那人如鬼魅般窃走“碧如来”，他趁此与父亲注下豪赌，若他能追回佛珠家里便不再给他束缚，可以随心踏入江湖。若功夫不济追不回来，他洛翩翩就只能按家族订下的计划走，不可越雷池一步。
他都不记得追了多久，身旁所有事物都飞速倒退模糊不清，脸被急速的风一刀一刀割着，看着眼前那个暗色的人影，心里只想着快点，再快一点。可是满怀的信心却在一点一点被蚕食，最后却只能迈着没有知觉的腿，在熹微的晨光中看着前面那个人越跑越远，跑了一段竟然停下来，转身，朝他挥挥手，然后一个纵跃发力，身影又疾驰几丈。最后终于看不见的时候，全身已经麻木了，只有心里还酸痛着慢慢绝望。
“你竟然不记得了？”那个向他挥手的人影和眼前这个看似苦恼着回想的人合在一起，洛翩翩原来的不忿已慢慢变成了妒恨。
“我……好像记得。”周成看到杨浩青眼里有些闪烁。
“要是我接下这场比试又赢了，翩翩公子是不是真能遵守约定不插手我们的事？”杨浩青
一反常态的回答让周成非常意外。
“君子一言！”洛翩翩的声音沉而稳，宣扬着纯粹的自信。
“别冲动！”杨浩青还没回答，周成已经先一步拉住他。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输？”杨浩青笑问。
“因为你绝对赢不了。”周成直言，一双认真的眼睛在夜色中淬炼出最纯的黑色。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闻歌始觉有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