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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锋如昨旧事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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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难得四人齐在小院,尹平平特意一大早起身找林晚去准备早饭。谁知到林晚房中时发现她早已起身,正在书桌前写着什么,手边还放着几个信堂传递消息之用的小纸卷。
林晚抬头浅浅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尹平平原以为她在回复信堂消息,在待走近了才发现林晚笔端正细描丹青,画上女子持剑而立,形容洒脱,剑意凛然,只是面容处仍是空白,林晚苦思良久依旧不能下笔。
“你画的这人感觉似曾相识啊……在哪里见过……”尹平平沉吟道。
“我连脸都没画你就说见过?画中人过世几年了……你不可能得见……”林晚丧气地放下笔,识人辨物本为她所长,奈何这次所查之人早已入土,所得消息少而又少。风过留声,雁过留痕,可那个几年前便香消玉殒的萧山女弟子留下的大多是传言,无从考究。这人云亦云纷纷扰扰的江湖既是信子的游走八方的根基,能让信子丧失赖以生存的消息敏感。
“嗯……也许吧……我看江湖上的侠女都是潇洒傲气的,辨不出区别……”尹平平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不过这个……啊,浩青哥哥你也早起了!”她转头看到杨浩青不知何时到了二人身后,也不觉诧异就欢快地招呼起来,只是她的手搭在林晚肩头明显感觉到林晚一瞬间身子一僵,随后貌似颇为努力地慢慢放松。
“歇了几天神清气爽,两位妹妹也好早哈!咦?晚儿今儿个好高的兴致哟,这画的是?”杨浩青说完便凑到桌前看。尹平平近看看他眉头锁着的几分疲惫,有些黯然地想这人说谎话大话倒是家常便饭了。
“没什么……信笔涂鸦罢了。”林晚低声道,本想含混过去,但看到杨浩青眼底的渐生寒意便知瞒不了。
“不是在下自夸,在下对丹青也颇有些心得,晚儿不介意我来接笔画完吧?”说罢一撸袖子不待林晚回答直接拿起桌上毛笔沾上墨,尹平平在一旁还待看他能画出怎样的女子,谁知他笔尖落到画中人脸处,笔锋一转直下浓墨,三画两勾涂了个王八,尹平平惊诧之下抬头,方见杨浩青脸上清爽的笑意已慢慢变得凉薄,没有一丝玩笑意味。
一旁的尹平平惊得朱唇微张,林晚却还端坐桌前,一边将已成废纸的画扯到一旁一边冷冷道:“你这样有意思么?”与林晚认识这么多年,尹平平第一次见她以这样的姿态对人,无论是可以和她谈天说地的朋友或是信堂中聪敏过人的林中燕,就算平日吵架斗嘴她也从未失了分寸,林晚从来都似碧波暖阳,不变的三月春光。
“那林中燕查个死人岂不是更没意思。”杨浩青冷笑,言语中更是透着寒意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林晚声音发颤,竭力抑制自己的情绪。这段时间来的不解、担心、疑虑、委屈统统因为杨浩青一句话而放大,在心口汹涌激荡却无处释放。
“我说过你不要插手,”杨浩青眼中有些许闪烁,“都是过去的事了……如果,你还信我……”说完手一松,笔在半空落下,纸上又溅出一朵墨莲。
“如果你自己能放下我自然坐视不理,如今……是你自己躲不开那些瓜葛!”林晚声音中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始终不曾转头看杨浩青一眼。
“那个……咱们早饭还没做……”尹平平犹豫下还是开口打破这凝重的气氛,拉着林晚的手往外走,心中思量这种时候还是让两个人都冷静下来再说,林晚没有再说话任她拉着走让她松了口气。走到门口时尹平平无意中一瞥,看到杨浩青低着头,一手覆在那已涂得的乱七八糟的画上慢慢摩挲,动作慢得像是静止,就像那排解不掉的情绪。
小院中的桃花树却丝毫感受不到院中人微妙的低迷心境,阳光下一树灿烂琉璃。
“胆子大些,贴身挤靠!再来!”在杨浩青低声喝道,尹平平不由得更加紧张,双脚步伐一乱险些自己把自己绊倒。
擦擦额上的汗水,她摆开架势又重新开练,尹平平学武不算多有天分却胜在用心,几天时间已经将招式学了个大概,可跟人对打时却怯战得放不开手脚,手脚僵硬形如木桩。
“……你也累了,今天先到这里吧。”杨浩青叹了口气,回房换汗湿的衣服。
尹平平看着他眉头飘着愁云也不知如何安慰,想着从乌阳到彭州的一路虽然磕磕绊绊大家却总是有说有笑,如今暂时安宁却好似有什么变了,周成不如之前那般洒脱意气,杨浩青更是像换了一个人。尹平平见惯了他举止无拘,随性笑闹,本以为渐渐相熟,此刻却觉得眼前人如此陌生。
而一旁练剑的周成也是心虚杂乱,想起前些天回周府看小妹那哀求的眼神他心里便是一阵酸涩,父亲兄长的决定如此,说到底他一个外人又能如何,或者说有有谁期望过他如何。想到细处不由心念波动,步伐剑式随着恣意张扬起来。手中碎玉不再收敛锋芒,在阳光下映出夺目光彩,脚步虚实相错,身子瞬间几度腾挪,真气纵横,剑随意走划出道道银光,剑落处隐隐似有猛虎长啸。更是没了内家剑法的沉着内敛气派,像一个醉酒之人在随性高歌,荒腔走调却是快意非常。
“周老爷子要是看你这般舞剑肯定气得胡子都翘咯!”伴着一声笑语,周成收势回剑,转头刚好看到杨浩青换好衣衫走出来,顿时眉毛一跳,心中愤然啐了句:“人模狗样的小白脸!”。
这话要说回到来澎湖的路上,林晚尹平平都表示他们二人衣着太过“低调”,两陀灰扑扑泯然众人,有时破开成见相互拍着肩膀说笑,各自都自以为显得自己多么慷慨豪气,实际在外人看来这两人交响辉映,更显形容猥琐。姑娘们表达意见后,二人都痛心疾首,连忙添置了几件衣服。周成毕竟出身名门换上新衣之后果然器宇轩昂,杨浩青更是眉目清俊顾盼风流。二人气质相异但毕竟有些争胜之心,看着林晚尹平平都莫名跟杨浩青更加亲近,周成还是暗暗吃劲的。
此刻看杨浩青站在尹平平身旁,一双璧人立于桃花树下,飘舞绯色做衬,更显韵致无双。而实际上经过早上的事,尹平平面对杨浩青时就会感到一丝尴尬,所以道了句告退便回房歇息了。杨浩青倒不以为意,随手拖来一张竹椅坐下,就着煦日和风看起了他从街上淘来的传奇话本,居然还看得入神,时而咧嘴大笑时而蹙眉思索。
周成懒得理他还是继续练剑,谁料每次感觉出招真气阻滞时杨浩青都及时出言爆出他的短处,按其所言加以改正果然化弊为利。须知周成所练内家剑法重意不重式,师父教徒也不会细致每招每式而由自己加以领悟适用,对战时往往将招式化有为无而根据具体情况加以运用,所以更需资质和造化,如果弟子本身资质有限,而没有多年苦练琢磨更谈不上精进。这就是为什么内家剑派往往门派不兴,,有大家而无高徒,令很多内家剑大师十分头痛。
而杨浩青所练萧山剑最讲究招式的精准变化,将一招一式都计算在内毫无多余无用动作,所以虽然萧山剑法本身运剑较尧山剑和关中剑慢,但对战时往往让对手觉得剑法奇快应对不暇。所以在招式的设计控制和变化上杨浩青较之周成更有一番领悟,往往能一眼看破剑式中的缺陷。对此周成也是心服口服,依着杨浩青所言不断化招,并暗记下其中关节纳为己用。
接下来一招周成自觉算是行云流水,并无阻滞之处,杨浩青却突然喝了一声停,将手上的书摆在一边直愣愣地看着他,好像十分不解。“怎么了?”周成在他的注视下不好回势,摆着一个不进不退的姿势十分尴尬。
杨浩青摆摆手示意他先停一下,起身折截桃枝耍个剑花觉得满意就充做临时的武器。随后真气下沉,手中桃枝虚划,围着周成就舞起“剑”来。杨浩青的剑招看着陌生而熟悉,又几招分明跟自己刚才所练一样,转瞬间却变成他意想不到的招式,脚步伐也不如他之前的稳扎稳打,而是虚实相错变化无方。周成只觉眼前剑气纵横,真气虽不十分充沛却隐有喷薄而出之感,他心中有什么隐隐而动,手中的碎玉也如同共鸣般发颤。
“看出什么了么?”杨浩青打完便把桃枝扔在一旁,又懒懒地坐回竹椅。见周成不说话他又继续说:“在你刚才的剑招里,明明有十二处可马上变招,进而杀敌,凌厉干脆,可是你却都选择了收势回防。我原以为是你们内家剑法的路数,后来才发现……你控制的其实不是招式,是你自己,所以不用脑子练剑的时候反而才像真正的你。”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周成一手抚着碎玉,剑身清冷寒光映得他眼睛发涩。
“其实当年的论剑大会我也去了……”杨浩青一下把话题拉远让周成感觉不明所以,“当年的碎玉可不是如今的碎玉。撇开招式技巧不谈,单说那分气魄,我那时候觉得是不是孟歌在世也不过如此了,谁知道昙花就此一现……听说这几年寻常比剑相斗也不见碎玉出鞘,周少侠名气不减,可不见了碎玉的风骨,其中关节真是费思量……”
周成感觉四肢百骸都在发热,仿佛听到了胸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当年的一幕幕被杨浩青一席话带回到他眼前,纵情挥洒的畅快,肆意搏杀的激情,那些被他按下多年的情绪一瞬间不可抑制地涌出,让他不知如何宣泄。
杨浩青也不再多说,捡起话本继续看,刚看到哪儿来着?哦,正是少侠遇劫,心病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