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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六世-无心(1) 空气里有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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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有股安宁的味道。我想伸手,但无力作罢。
飘渺不定。这一世的命轻若烟尘。
将死之前,苏流华将我抱在怀里,动作轻柔得像在护着珍品。我想笑。他皮肤本就白皙,现下显得更加惨白。深黑色的双眸中暗波流转,一句未说,看起来异常悲伤。
因着他这种无谓的悲怆气氛,我终究也没笑出来。
十三岁的时候我便知道我未来的夫君是相府大公子苏流华。十五岁状元及第,十七岁位居翰林院首座的少年俊才。更难得是有着显贵的身份,却低调儒雅,谦逊有礼。
郡主,能嫁给这样的男子,是要修多少世的福分才行啊!我的贴身侍女轻语一脸艳羡地在我面前掰着手指头算来世。她被我惯得丝毫没有作为侍女的自觉。
我十三岁之前都在江南的旧宅跟母亲一起生活。她是我父亲贤成王的嫡妻,真正的当家主母。不过在我父亲执意迎娶了一任妾室后,她便烈性地带着不满两岁的我离开皇都,回了江南的娘家。
我看着她忧郁地过了十一年。在我要被接去皇都的前夜,她来找我,字句未说地坐了一个时辰,最后我问她:“既然离开了这么不痛快,为何当初还要离开?”她叹了口气:“晏宁,等你嫁人了,你便懂了。”
说实话,到现在我依然不懂,即便我已嫁给苏流华七年。
我到皇都的当日很是轰动,据说皇城里半数以上的女人都赶到前门街来看我进都的仪仗。正在我困惑为何那半数以上的不是男人却是女人的时候,我那未来的夫君大人苏流华正驾着纯正的汗血宝马悠悠地朝我的座銮而来。
“你来了。”他淡淡一笑,眼波在柔和的日光里流转,清雅无瑕的皮相比父亲给我看的画像更上一层。而那双狭长的凤眸里隐者一丝邪魅,甚是迷惑人心。他的手直直地伸在我面前,距离恰当不突兀。五指修长分明,肤质晶莹若白玉。见我久久不回应也不急躁,仍然满眼的轻快欢愉。
“虽然很失礼,不过我正想告诉你我不善骑马。”我心思一转,眼里敛着笑,有意给他个下马威。
“无妨。你把手伸过来。”
从容的样子让我微微愣住,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把手撘在他手心里。下一刻,他便飞身上了我的銮车,牵着我的手与我并排而坐。在所有围观者复杂的眼神中,缓缓向王府驶去。
“这似乎不合礼仪。”我们之间虽有婚约,但他这番行为明显有违常礼。我侧头看他,只见他神情闲适淡然地朝我一笑:“你介意?”
我默默地转过头,眉角有些抽搐:很介意。但看他笑得那么君子,反而不好说出来了。
那日,全皇城的人都知道南国郡主晏宁及笄后将嫁于相府大公子苏流华为妻。
事后,我对着胳膊已经被我无意间捏青紫,疼得眼泪汪汪扮可怜的轻语恨恨道:“可恶!竟是让他给了我个下马威!”
之后我们再也没见过面。直到三年后我嫁进相府。
他挑开我的喜帕后盯着我看了很久。我迎着他的目光顺便也在打量他。鹅黄的琉璃灯照得他的脸色甚为柔和,正红喜袍衬得肤色愈加白皙透亮,皮相较三年前更为上乘,是属于让我觉得赏心悦目的范畴。清波漫涌的凤眸里依然盛满了笑意,更多的是探究。
“我以为你至少会脸红一下。”
他那玩味的话让我一时觉得好笑,拆下繁重的凤冠,拢手站在他面前正气凛然道:“我觉得我行事还算坦荡,没有需要脸红的地方。”
他一愣,仰头便笑。我大概是第一次看一个男子笑得那么纯粹无邪却又恣意放肆,勾人遐往。
如果他私底下没有时不时地耍弄我,我觉得我们两个的婚姻生活应该称得上相敬如宾,琴瑟和谐。除了圆房。
我们同房同榻,但未行过夫妻之礼。我从未考虑,而他从不勉强。
两年后,我母亲终究郁郁而终。他陪我回了趟江南奔丧。
时隔五年再次踏上那片熟悉的土地,我只觉得时光流得厉害,已然物是人非。看到她静静地躺在奢华的檀木棺里,意外地替她觉得轻松。
苏流华温柔地揽我在怀,告诉我在夫君面前可以哭。我摇摇头。我母亲这一生我不太理解,但她解脱了没什么不好。如果正如他们说的有来世,我只希望她能活得快活些。
回皇都的路上,苏流华让人取水道绕去苏州,想让我散散心。
到了苏州,恰恰赶上十五的元宵花灯会。天刚刚暗下,延绵交错的沿江两岸早已经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模样也甚是讨喜,被或明或暗的灯火点缀得异常绚烂。各条灯街早早地挤满人,热闹非常。
苏流华牵着我在川流的人群里随意闲逛。一路上总有大胆的女子借着这欢乐的气氛跟他搭讪,他亮出我们十指相扣的手示意推拒了。
明晃晃的少女心碎了一地。那些道赤果果的或羡慕或嫉妒或怨恨的复杂眼神看向我的时候,头皮不由发麻了一阵。被这么多个好看的女子倾心,他竟一点儿也不心动?我瞅了瞅他一脸的正气,难道是男人在妻子面前的表心?
我不由好奇,侧头打量他,一袭银紫色镶边长袍将他的儒雅气质衬得十分得当,清淡的笑意挂在嘴边更添了另外的慵懒和闲适的风情。注意到我的视线,他抿了抿嘴,扬起一抹好看的笑容,问道:“可是冷了?”我亦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烟火齐放,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不断变换的色彩诡异中带着诱人的魅惑。我们立在江边,将他买来的许愿灯船放入江中,随着淡淡的波浪漂远荡远。
不知为何,这光景倒让我内心深处多了一丝触动。
一盏盏灯船漂浮在深黑的江面上,浅淡而微弱的光芒颤抖却坚强,一朵朵宛若地上的星辰,流光如酒。
不知是否是那样的气氛太过美好的缘故,苏流华将我搂进怀里,轻轻地在我额头上烙下一个温热克制的吻。我一愣,对上他满是暖意的笑颜,也不跟他计较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的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