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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百花神宴 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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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一过,又到了秋花胜景时。该是百花宴之庆,这百花宴故来自封神之时便就有,为的是天地众界添香增色,使万物脱俗,更具情致。而宴请的都是各路女神,中有众花仙子,牡丹,芍药,水仙都携香披艳前赴而来。另有七仙,玄女,合欢,处子,金凤,渺烟等等。一众的清净女儿围抱一处,这正是所谓天上美景最盛之处。
宴席历来都设于瑶池断情崖万芳林,林中一处极美之境有一所楼宇,名为风月台。天母时有借口邀聚神女们,便也多数是来此处设宴。只因这万芳林从来不许男子入内,所以便又被人称作女子园。特之,仅是女儿之身的诸神,但凡是其他男儿之身者,方不可踏入这里半步境地,违着可是不小的罪过。
先说这断情崖上的万芳林,那一众的奇花异朵长势惊天,各成一派又相互戏扰,难分难离,凡是有花长之处,皆发枝生根,成了古树一般,只比那凡间的老树要来得俏丽俊美,百花百色,故不是那人间凡种劣胎能较之的。一路往南去,到了万芳林尽处便是那断情崖的万丈山壁,云海填目,一望无边,这便是与那凡间的隔阂所在。
再说到这风月台,乃一所极精致的连廊长亭,廊下淌水,廊上雕着盘龙柱头,廊梯则用凡间怨尤山产之万年玉料铺设,面上均刻着云腾,风海等浮案。廊尽之处是高八丈,宽三里,长五里的厅台。入厅处立着青色晶璃障屏,屏上均流动着各式墨作名景。越过障屏是数张用上等玛瑙及玉浆调和制成,又加入了百花精料而成的宴客桌台,两列过去,各绕厅半周,最终与主座接扣。以天母主座延开,里外三层,以职级布座。穿立周围连起的一根根夜光白玉柱直耸入云,遂又在台顶接壤,成一个拱顶,顶壁亦是择了上好的紫云玉来盖,因这紫云玉有着极好的着色性子,故便用了它。如是这天顶的石壁上画了西方圣神,飞天女神的彩画,流光飘逸,若在厅下久睹,便觉着那画中的美人都活跳得飞出壁石,香艳而来。
这风月台上姑且是这般光景,却看将露台去,亭下那万芳树林便更是让人叹为观止。绵延无边的各色繁华,只一双眼睛是不够看的。幽蓝的,明黄的,大红的,妖绿的,凡间有的,这儿尽色齐全,凡间没有的,这里也没有缺得一样。怪道那么多人要忘情弃爱,丢家舍眷只想奔这天上来。
这开宴的时候未及,那些女神们便三五一群的欢喜飞来。她们相见照应着,寒暄着,笑着闹着。有的集来空中的花粉,团在一处,又掺了些露液,然后汇入往年的干花沫子,轻柔混搅,不刻功夫便能直接涂在面颊上,润泽肌肤,活生生成花瓣似的。
众花神正说着话,只见一纤腰楚楚的女子从万花丛中飘来,面若春花地笑道:“看你们这些个的,娘娘不在,竟都没个规矩样儿,瞧她来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多自在。”
一竿女儿等闻声望去,只见这贵为百花之神的落葵着得一身的彩衣,时蓝时橘,又青又红,步步生色,连连飘香过来。那轻纱上流光溢彩,似如天极之处的妙影一般,直看得这边的女儿们目直口张,叹声不绝。
这落葵乃是统领众芳神女,因天职不低,又素来是个好嘴巧舌,心里颇有些心术的,遂在这天界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如今天母又特让她办了这一宴,更是纵得她愈发春风得意。旁人看在眼里,但也没好个争抢,只当她是尽职尽责,才该她有得这般恩宠。倘要说起与她争宠,那也是有兰雀唯有这能耐。
众花神见了落葵,纷纷下礼,道:“姐姐来了。”
一身素粉罗衫的芍药笑道:“姐姐今日看起来好厉害,哪里做的衣裳?”
旁边一身幽紫烟纱裙的夕颜道:“这还用问,定是从织女姐姐手里得来的。我前儿听得小仙子们谣说,是为今日所织的。而且这衣裳可是不凡呢。需用百花各色的花瓣研制成浆,再汇入露液,混合入色,又灌到雪池喂食与那些冰蚕,然后吐出丝来,再理出线,分出各自线色,最后才做成这衫裙。”
一旁的处子和合欢听得眼花骚乱,头门犯晕,只念叨:“我的天,这是做衣裳么,只怕当初女娲娘娘造小人的时候也未必费了这些功夫呢。”
芍药又道:“说得就是呢。好在织女姐姐手里有那万事神通的金梭,便也不那么劳累。要不说这衣衫只天上可见,凡间哪里闻得呢。”
织女远在一边,也不言语,只悠悠哉地赏着那些节外生枝到这楼台上含苞待放的花蕾苞儿。
落葵听了这些个奉承话,也受用得笑出了声,道:“你们些个,也不知道打哪儿学来的油嘴滑舌。这原不过是件衣裳,哪里就能引来这么些个说头。我本也不愿意这么着铺张,再道我和织女的情分,也不愿她花这些功夫,劳心费神的。可娘娘又说了,作为百花之首的统领,怎可随便。莫不过,也就依了。”
玫瑰上前来笑道:“姐姐这好话说得,里外里尽是你的好处了。既以得了这便宜,何必卖乖起来。好不害臊。”
落葵知道玫瑰是为织女不平,平日玫瑰又是个惹不起的,只赔笑道:“你这丫头,还没做几天的神就来讨我的打。今儿是个好时候,你的过就先记下,回头再与你细细算来。”
这边正说,便见那边的通幽石门处映出御前使者的身影,一身素白的袍子,一脸肃穆,拱手致礼道:“天帝手谕,应天和地睦之吉庆,百花齐放之良辰,众神同与天帝举杯赐福,特赏众神女娘娘天上一淼一瓮,软灵糕五十碟,晴穹玉露五十鼎,延寿丹五十珠……”如数等等以次报来。
宴客台边,神女们协同着侍神仙子们,摆供设酒的,跪拜受礼,遂呼天帝隆恩。
使者影散,遂由那些侍神仙子前来接物。
落葵起身向着一众管辖的花神子们说:“今儿你们可是有福了,天帝赐了这些个,这需是上神大仙才享受得起的呢。”
立一边的蔷薇花神转向对月季笑道:“莫不是天帝本也想来赴这宴,又恐被人说,才发恩施贿地打发了这些来呢。”
月季也笑回:“就是。平日那些个大神上仙的爷们儿,都说咱们是女流之辈,只为掌管世间的风花雪月,风流孽情,终是教人不思进取,荒废前程,施淫作乱一类的话。哪时又正经瞧过咱们,如今天帝又赐这些来,以后还不定那些神将怎么说。”
这话令落葵听到,又接回说:“娘娘未到,就任你们在这里混说去。一会儿人来了,可要仔细,别是为了那些闲话搅了今儿这兴头。”
蔷薇同月季不敢造次,连点头应是。
随来一众人又各自谈笑走去查验宴席的摆设。
那夕颜入神不长,最是没有眼力的人,心里也满是好奇。从前就听说那月宫里住着为美人坯子,这宴席众姊妹都到了,看了一眼四周,移步嚷问道:“今儿可会请嫦娥姐姐来么?”牡丹随旁欲阻不及,话已脱口。
落葵脸色将暗,回道:“好好的,又提起那个罪神作什么?”
夕颜见落葵肃起脸来,便也不再接话,只唯诺在牡丹身后回道:“不为什么,只是随口问问的。”
落葵见夕颜识趣,便又笑起脸来说:“随口问也就罢了,只是以后别在这样的日子里唐突冒失地问些遭人恼气的话。哼!嫦娥虽是住在天宫里,但广寒宫是什么地方。要论起这神职,她哪里又排得上号去。你看看咱们这些个,哪个不是自己修行得道入神的。凭她是谁,不过是贪图便宜,偷吃灵丹飞升入天的地痞无赖偷儿罢,怎就能把她当做正神?哪又配得来这里?以后休再问这不知轻重的话,不惹人恼倒也罢了,要紧的是丢了你我的脸面。”
夕颜被这训斥说得羞红了脸,只顾道是,不再言语。
话才说尽,只见远际苍穹一道金光铺开。兰雀一身蓝纱素装驾云而来,众神侧目观天,方知天母即临。紧跟着便见金光射眼从遥天之处飞来一行浩荡的队伍。但却不见金甲天兵左右护卫,仅是一干花容娇艳的侍神仙子伴驾左右。
只看那兰雀,一头乌青发丝上悬三根五寸长的青蓝羽翎,身着一身素雅清淡混蓝丝缎锦袍,香肩倾斜,通体散霞。浮面浅笑,两颊并窝,唇上像是偷吃了红梅花蕊膏似的,那若有似无的颜色终究不散。尖鼻梁上那对如桃杏的眸子,时润着水泽,楚楚动人。双眉丰满有余,倒不让人可怜可叹,更似有些刚毅秉性显露。身下一众人见她不施粉黛的模样,更是各自心感天物造化的神奇。
不时,金轿落定,见天母从轿中下来,中女神齐齐见礼道:“娘娘万安。”
天母面浮慈容,由笑着抬手免了众礼。
兰雀起身上前随到一旁,搀侍前行。
天母一面行一面道:“今儿个特是女子家小聚,无需那些虚礼,只当大家一处说笑玩儿乐罢了,都不必拘着。”话毕,落座下来。
列神女们虽听了那话,仍是不敢妄动,个个屏声静气,只等谁开个话匣,方才活泛起来。
这宴本是以花为名,遂天母便托给花神落葵做了主事,而这落葵又素来是个欢笑脸,见了众姐妹没意思,便打起哈哈上前来娇嗔道:“娘娘。您说得好轻巧呢,我们姐妹哪里敢轻率了这天上的规矩。你就做个表率,行个令,也好让姐妹些个松了那精神儿罢。”
天母笑道:“我就知道,数你嘴里多理。我既说了那话,你们哪里还有担忧受怕的。今儿帝君些个男子们都不在这局内,咱们乐咱们的,凭他们什么规矩章法,今儿一概不管。”
落葵哈哈笑起来,上前道:“娘娘可还没吃酒,怎么就说起酒话来了。”
天母笑道:“我又何曾说的是酒话。要行令就从你开始罢,既是百花宴,少不得你这个花神得一一吃一杯方是道理。”
落葵乖娇耍赖起来说:“哎哟,娘娘,要早知道您在这儿等我,我当初就该告个假,让您找别的姐妹来操办。也免得如今被娘娘推到这四面楚歌的境地了。”
天母道:“如今后悔也迟了。闲话少说,喝了众姐妹的酒再说。”
说罢,一干人等便笑语着前来敬酒,一旁众花仙也是逃不过,各自吃起来。
兰雀端立着,时为天母添酒,时为天母拂去身上粘到风来的花粉。
天母转说她:“你也同她们闹哄去,我这里安妥得很,你就别挂着了。”
兰雀笑说:“今儿虽是好景好兴儿的,可要都没个分寸的喝……”
这话才嘴里还没说尽,落葵远远就听到,心里叽咕了一番,遂转身前来,笑道:“你这女子好生死气,今天可是百花盛宴,我也算是半个东道,你以为借故照顾娘娘就能逃过酒去么?还不快去喝了那桌上的一列。”
话一出,旁边几个也哄笑着上来拉劝。兰雀推诿了两三回,终没被饶过,天母又发话说,凡事都有那么些个侍神仙子们照应的,不用忧心她这里,她才勉强入了那酒局。
行了酒,作了歌,起了舞,便过了半日,到了花开最盛的时刻。
落葵见时辰正好,便收了随意,端端向天母行礼,道:“娘娘,时候到了,该行天露了。”
这行天露又是何物?那便是天界花开最盛之时,由天母施与甘露滋养,随之催促花开绽放之仪。
天母放下手中的杯盏,笑道:“是呢,是呢。”
说罢,起身走到露台石栏处,手扶柱头,举目瞭望片刻,兰雀手捧玉皿立于身旁,里面盛了半截的瑶池天露,晶润如肌,流光浮面。天母随手拈来,朝那花林云海一洒。随之顺着风势天露如雾般落于花蕾上,眨眼一朵朵花苞舒缓绽放,那颜色较前更是娇艳异常。
正当这牡丹在厅中舞了一曲牡丹谣,就见那花海丛中被风刮起一阵阵幽香,又携裹着漫天漫地的花瓣叶,霎时灿烂在天涯之处,笼罩于风月台上。
转向人间,凡人纷至出户,个个举头仰目向着天际,看那姹紫嫣红,五彩缤纷的黄昏晚霞犹如是画匠之功,将天做成了景色,凌驾苍穹,永恒不灭之风貌。
众女神遂放下酒杯,双双对对出厅来至林中,边走边赏,有谈有乐。
天母走道:“今年的百花依旧惹人心醉!落葵,这些花种养得可是不俗啊。”
落葵笑上前来,道:“娘娘可是夸我呢!这些花各自成派,哪里有我什么事儿。”
兰雀着意这天母有些哀绪,便问道:“娘娘可是乏了?”
天母道:“哪里就乏了,许是为着景儿给醉了心罢了。”又走来,忆说,“也不知如今人间到了那一世那一代。”
落葵笑道:“娘娘莫不是思凡了罢?”
天母笑道:“你这孩子,故是要有实才会有思一说。如今到这天界也不记得是多少日子,原些个有的,过了的,都给忘进了天河,遂又被那水给浸着洗了个干净。如今就是想思,也思不得样子如何了。”
天母说了这一席话,众人也尤为伤感,过了几处,兴致渐渐消散,然后便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