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夜曲》蓝莓悠悠

11、第十一章 交错的背影

　　从雷诺剑下救出小狸猫的正是当初坐在魔法阵中央的年轻男子。男子面目俊朗，但他那黯淡的银发，灰白的脸色，萎靡的神态，却有如迟暮之人。艾露有一种错觉，面前不是一个20出头的年轻男子，而是老态龙钟的花甲老人。
　　“当她一手剥夺这些无辜村民的生存权利之时，应该早就预料到有今天的报应，不是吗？” 雷诺叹了一口，手中的斗气剑却慢慢消失，只余下一小截断裂的剑柄。
　　“如果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呢？如果我才是那个罪恶的根源……”男子轻轻抚摸着小狸猫光洁柔软的绒毛，脸上流露出哀切之色。
　　“尼尔，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啊！！为什么大家都有活下去的权利，偏偏尼尔就没有！？”男子怀中闪过一阵墨绿色的光芒，小狸猫又变回了少女的样子。一缕长发遮盖住了她的左半脸，丝丝血水从她柔软的棕色发丝中渗出。
　　这是一个《聊斋》里经常出现的故事。初出茅庐的少年勇士遇上刚刚修炼成人形的纯真魔兽，两人一见钟情，堕入爱河。少年勇士为了少女放弃了自己的远大志向，甘愿和少女在深山野岭中过着平淡的乡村生活。少女也抛弃了自己修炼成神兽的可能，决定和他厮守一生。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个美好的愿望却不是这个故事的结局。正当热恋中的少年与少女如胶似漆，彼此认定对方就是自己另一半的时候，噩耗却悄悄降临在这对苦命情侣之上。
　　诅咒之子，一个就连雷诺都觉得陌生的名字。
　　传说在远古时期，这片大陆上还生活着光与暗两个种族。顾名思义，光族的族人全都是光明属性，暗族却都属于黑暗。属性的对立，让这两个强大的种族无法和平共处。无止境的争斗持续了近千年，最终还是以两败俱伤告终。
　　两族幸存的族人深思过后，决定联合两族高手之力，为两个种族创造两个独立的空间，以完全杜绝这种无意义的争斗。这两个空间，就是日后典籍里记载的神域和魔界。
　　神域与魔界并非完全隔绝，两族之间偶尔也有接触。然而，当爱情滋生在彼此对立的种族的两个人身上，并且诞下爱情结晶之时，就是悲剧的开始。
　　神与魔的结合，就是光与暗的交融。两股水火不容的力量交织在一起，结果只有毁灭。作为父母，他们当然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步向灭亡，于是他们把目光瞄上了身体结构最为复杂，而又是最接近创世神的人类身上。
　　他们发现，人类的躯体可以延缓光与暗结合之后步向毁灭的过程。于是，他们冒着被族人抹杀的危险，把自己孩子的灵魂注入了人类婴儿的体内。但是，这个拥有光与暗两股灵魂之力的孩子终究还是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
　　当这个拥有光与暗的灵魂的孩子成长到20岁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压制不住那两股日益膨胀的强大灵魂之力。结果只有一个，就是灵魂与躯体一起灰飞烟灭。正因为这样，同时拥有光与暗两股灵魂之力的人类，就如得到被上天诅咒一般，被大家称作诅咒之子。
　　即使如此，虽然只有短短的20年生命，孩子的父母还是想为自己的孩子留下一点点绝无竟有的生存空间。而作为小村庄悲剧源头的尼尔，正是这样降生在这个世界之上。
　　尼尔继承了光与暗的强大灵魂之力，天赋异常出众。12岁的时候已经是村里最为出色的少年勇士。当他与小狸猫私定终生之后，身为高级魔兽的小狸猫发现尼尔体内的两股灵魂之力已经开始不停的互相吞噬。生存了数百年的小狸猫当然知道诅咒之子的传说。于是，深爱着尼尔的她不惜使用早已经失传的亡灵魔法吸取灵魂，用以压制着尼尔体内狂躁不安的光与暗之力，只是为了跟自己的挚爱多相处一分一秒。
　　“小璃，够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贪恋着和你一起的快乐时光，而看着你一错再错。”叫做的男子尼尔轻搂着小狸猫小璃，靠在一块大石头上。
　　“怎么会够，怎么会够啊！尼尔，我不管，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多一天，就算是跟整个霜月大陆为敌，我也在所不惜！” 小璃的声音带着几分疯狂。
　　“是啊，怎么会够呢……” 尼尔的目光变得深邃。“8年7个月零21天的幸福时光实在太短暂了，我当然想要更多……”他喃喃自语。
　　“是呀，这短短的8年，是小璃500年以来最快乐的日子。可是，8年怎么够呢，我们说过要厮守一辈子的……”小璃脸上浮起了甜蜜的色彩。
　　尼尔没有说话，他伸出仅余的左手，一黑一白两个小光球在他手掌的两端缓缓升起。“小璃啊，这8年只是你数千年寿命里一段短暂的时光，我或许只是你漫长的生命中一个匆匆的过客。以后的日子里，当你仰望这颗永恒不变的蓝月的时候，如果还能记起曾经有一个叫尼尔的男人深爱着你，这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不要！！！”小璃扑过去死死抓住尼尔的手臂。她知道只要这两颗代表光与暗灵魂之力的小光球碰撞在一起，就是尼尔灰飞烟灭的时候。“尼尔，难道你之前的海誓山盟都是骗我的吗……没有了你，我还怎么能够活下去……” 小璃抬起梨花带雨的脸看着尼尔。
　　尼尔侧过头，深深一吻小璃带血的嘴唇，“这样呀……小璃，我果然还是舍不得把你交给别人呢。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一起兑现之前的承诺吧。”
　　“恩，即使整个世界都要把你抛弃，我也不会放开这双手。”小璃依偎在尼尔怀里，纤纤玉臂抱紧了尼尔摇摇欲坠的身躯。
　　“谢谢你，小璃。” 尼尔轻轻闭上了眼睛。“那么最后，就让我小小的惩罚一下，把小璃你弄伤的那两个人吧。”
　　轰隆——
　　尼尔手中的黑白光球碰撞之际，震耳欲聋的巨响震裂了整个山洞。与此同时，一条银白色光柱冲天而起，山洞之上数百米的山峰随着银色光柱的爆发瞬间化为粉末。之后，银色光柱不断膨胀，快速吞噬着四周的一切。
　　早在尼尔说出最后一番话的时候，雷诺已经嗅到危险的味道。一把抱起眼红红的艾露，他体内刚刚稍微平静下来的斗气再次爆发，两人像炮弹一样从山洞口倒飞而出，有惊无险的躲过了吞噬万物的银色光柱。
　　两人安全着陆，艾露轻轻靠在雷诺坚实的胸膛上，愣愣的看着远处的银色光柱慢慢在半空中消散。 “明明是两个彼此相爱的人，为什么等待他们的只有绝望呢？”看到远处那个方圆数百米大深坑没有留下一丝生命的痕迹，她的泪水忍不住从眼角滑落。
　　“起码他们没有因为命运的捉弄而错过对方。”雷诺深邃的目光望向了远方。
　　“恩，即使到了那个世界，他们一定也能找到属于两人的幸福。”艾露伸手轻轻擦去了眼角的泪水，没有听出雷诺的弦外之音。
　　与绿龙苦战一个晚上，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两人保持着这个有些暧昧的姿势依靠在大树边，各自的思绪仿佛都飘进了朦胧的晨雾。不知道过了多久，艾露轻扭细腰，挣扎着从雷诺怀里站起来，却不小心触动了雷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雷诺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让艾露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雷诺，你的伤……”看着雷诺身上依旧渗着鲜血的伤口，艾露鼻子一酸，剩下的话语卡在喉咙中说不出来。
　　“没伤到筋骨，不碍事，用斗气治疗一下就好。”雷诺平静的说到。
　　把下摆撕成布条，米黄色的连衣长裙让艾露弄成了短裙。不顾雷诺的反对，她轻柔的脱下雷诺的武士服，把布条一圈又一圈的缠绕在雷诺上身。打了一个不算漂亮的蝴蝶结，看着被裹成粽子的雷诺胖了一大圈，艾露明明想笑，不争气的眼泪却模糊了她的视线。为了不让雷诺看见，她转过头，拿起雷诺的武士服，用轻柔的动作帮他穿好。
　　默默无语，两人不急不缓的走在下山的小路上。艾露一路低着头跟在雷诺身后，不敢去看前面那个伟岸的背影。之前无意中抬头之时，她看见雷诺染满鲜血的武士服在晨光中犹为明显；低头再看看自己只有轻微擦伤的小手，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轻轻颤动着。
　　“艾露，我要走了。”两人来到山脚的一处开阔地，艾露却迎来了雷诺这样的一句话。
　　“哎？走去哪里？什么时候？”艾露没反应过来，呆呆的反问了一句。
　　“现在。军情紧急，我已经耽搁了一天，不能再迟了。” 雷诺的话语中透着无奈。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艾露抬起头，烟雨朦胧的双眸就这样静静的看着雷诺。
　　“雷诺，再陪我走一段路可以吗？”艾露幽幽的声音首先打破沉默。
　　“好。”雷诺不假思索的回答。
　　两人静静的漫步在林间小路。艾露依旧走在后面，时不时悄悄看一眼雷诺坚毅的身影，仿佛要把这个影子铭刻在脑海里。如果不是雷诺一身暗红色的血污，艾露手拿一把简陋的小木弓，两人在路人眼中肯定是一对游山玩水的情侣。
　　再长的路总会走到尽头。当树林在两人视线内消失，一段平整而又宽阔的官道出现在他们面前之际，雷诺再次站定了身子。
　　“艾露，那天晚上的事，我……”雷诺温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愧疚。
　　“不要说‘对不起’！”艾露忽然打断了雷诺的说话。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原谅你的！起码现在的我不会……”艾露的声音渐渐变轻。
　　“艾露，我……”
　　艾露一转身，躲开了雷诺伸过来的大手，然后抬起衣袖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泪痕。再次面对雷诺的时候，艾露已经换上了一副从容的微笑。
　　“也不要说‘再见’哦，弄得好像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相见那样，我最讨厌那种感觉了！恩，如果你想道歉，就留到下次见面的时候吧！那时候，说不定我就会原谅你了哦。”艾露微笑着说到。
　　雷诺紧握的拳头咯咯作响，诉说着他此刻的内心多么的不平静。片刻后，他终于平静下来。解开身边的行囊，他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艾露。
　　艾露接过布包，捧在怀里，有点疑惑的看着雷诺。
　　没有说话，雷诺又从怀里掏出那把白色匕首，手指从上到下轻柔的抚摸着匕首的轮廓。“我知道你很喜欢这把匕首。但你要记住，不到生死关头，绝对不要使用这把匕首。”他最后还是把白色匕首也递给了艾露。
　　“艾露，保重。”眼见艾露接过了匕首，雷诺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艾露身上收回。原本准备轻轻揉一下艾露头发的右手，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一个转身，他踏着坚定的步伐，高大的身影渐渐远离艾露的视线。
　　当雷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时，艾露原本用来欢送雷诺的微笑突然僵住，两行热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雷诺，你说尼尔和小璃没有因为错过彼此而悲伤，那我们呢？”
　　萧瑟的冷风混合着渐渐冰冷的泪水，轻轻的带起了艾露背后的轻柔的发丝。
　　“或许，我们已经错过了……” 收好布包和匕首，艾露孤单的身影踏上了脚下未知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