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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冤狱 二十三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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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安,乃前朝旧都。
三百四十二年前,胤朝倾覆,帝宗于北安登基,改国号华冉。
一百七十六年前,北境全线平定,帝旭下令都城南迁商阳。迁都耗费十年,其间帝旭驾崩,帝昊登基。旧都北安恢复了许久不曾有过的宁静,长空万里,风烟漠漠。
二十三年前,蓝之焕降生在北安。
他是芸芸众生中十分幸运的一个特例,蓝家世代行商,名下产业颇多,其间还有一座渡月楼,是自迁都前便有了。百年老号翻新过许多次,唯一没动过也没人敢动的就是楼门前吊着的一扇匾额,虽已陈旧得几乎无法辨认,但据说上面“渡月楼”三字乃是帝旭亲笔所题。无论春夏秋冬,风寒雨雪,大堂中总是有个弹曲儿的女先生,唱着北安过往的繁盛热闹,以及关于帝宗率大军征讨胤朝时那段铁马金戈的时光。
在这样一个人家出生,蓝之焕自小便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他这辈一共是兄弟五个,他是年纪最小的,而他那相貌平凡的父母也不知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才诞下这么个小儿子。与他的四个哥哥不同,蓝之焕生得十分俊俏,两道浓秀长眉,眸如点漆黑亮深邃,鼻梁挺直,唇薄而优美,不过坚毅的面部线条削弱了这张俊脸上过于秀气的成分,并不显女相,再加上年岁小,一直便是五兄弟中最受宠的。
许是幼时经常跑去自家的渡月楼听曲儿,蓝之焕自小便尚武轻文,那女先生唱的开国大将军姬清远帮帝宗打天下的故事他最是爱听。蓝之焕七岁生辰那日,父亲蓝泓在席间问他将来志向如何,蓝之焕兴致勃勃地答说要做大将军,杀敌报国。蓝泓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半分的高兴,反倒显出一副十分气馁的样子,连饭都没吃好,便匆匆回房了。
自那以后,每当蓝之焕提起一点关于习武的想法,或哪怕仅仅把竹竿当马在院子里骑着玩,蓝泓撞见都会火冒三丈,轻则呵斥,重则家法伺候。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年,蓝之焕平日里是个乖顺懂事的孩子,却唯独对长大习武打仗一事情有独钟,任蓝泓如何反对,亦是软硬不吃。一次他又是因为此事在院子里被蓝泓用藤条鞭打,蓝泓打得累了,蓝之焕却抿紧嘴唇,目光清明,一丝畏惧亦无。蓝泓定立原地良久,忽然望着蓝之焕大笑了三声,随即扔掉藤条负手而去。而第二日,蓝家里来了一个拳师,是蓝之焕的第一任师傅。
不得不承认,蓝之焕的确是个习武奇才,拳师演绎武功路数向来至多只消两遍,蓝之焕便能像模像样地模仿出来。渐渐地,蓝泓又请来了江湖上不少成名的武林大家,刀枪剑戟,骑马射猎,无一不学。而自十二岁蓝之焕识字之后,背诵兵书韬略亦成了蓝之焕每日必做功课之一。
与其他的富家公子不同,蓝之焕为人一向沉稳内敛,洁身自好,偶得闲暇时他唯一的爱好便是去大哥的古董店里跟大哥说说话,大哥是全家唯一一个诚心诚意支持他考武举的人,而且会讲许多与古董有关的好玩故事。
与三年一次的文试不同,选拔军中人才的武试是六年一次,蓝之焕十七岁时过了乡试,不过毕竟是年纪太轻,与那些五大三粗的武人相较这略显清瘦的少年仍是逊了一筹,败在了会试上。一晃眼便又是六年过去,二十三岁的蓝之焕在乡试中一举夺魁,原本是前程大好的,北安城中哪个不知道蓝家出了个武试第一长得又俊俏的好儿郎,一时间说媒的人多了起来,蓝泓便做主与旧交张员外定了亲。那张姑娘蓝之焕见过一面,性子完全合不来,不过想想以他这脾气若要找合性子的恐怕只有找男人,再加上张姑娘对他可是芳心暗许,于是便没反对,稀里糊涂地应了下来。
任谁看来,也是要前程似锦,美人在怀了,只可惜出了那档事。
那日夜里,为庆祝蓝之焕乡试夺魁,蓝泓请了些素日往来多的亲戚朋友,在自家渡月楼设宴庆祝。酒桌上众人无不迭声夸赞蓝之焕有出息成大器云云,唯独蓝泓一人,苦着脸自顾自地喝闷酒,起初还应付两句,后来干脆不说话,弄得众人十分尴尬。而蓝之焕心里更是难受,若非他母亲竭力相劝,蓝泓本是连桌酒席都不愿设,只想一切从简,这会儿好不容易亲戚朋友都来贺喜,又闹得大家不痛快。蓝之焕脾气再好也受不住父亲这般冷眼相待,越想越气,于是对众人道声失陪,端起酒盅一口干了起身离席,想找个清静地方待会儿。
这个清静地方,便是湖边。北安四月,新柳刚刚抽出些嫩芽,风中略带一丝寒意,蓝之焕端了坛落桑酒坐在湖心亭中望着月亮喝闷酒,边喝边骂,嘴里尽是些“贼老天作践人”、“大不了不他娘的考了”之类的话。正烦闷着,湖畔的矮树丛中突然传来几声女子的呼救声,以及二、三个男子调笑戏弄的混账话。蓝之焕本来正愁无处发泄,听见有女子受辱,蹭地就摔了酒坛子跳起来奔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
奇怪的是他刚一跑过去,那声音就立刻停了,蓝之焕正疑惑着,忽然后脑挨了一棒。顾不上疼痛,蓝之焕连身都没转直接抬腿照着身后就是一记飞踹,脚跟踢中了什么人的下巴,清晰的骨骼碎裂声伴随着男人的惨叫让蓝之焕心中一紧——这偷袭像是事先排练好的!正要转身逃跑,突然四周的柳树上跃下了七八个黑色人影,落地悄然无声,显然都是些练家子。
猛虎架不住群狼,无谓的抵抗只会令自己受伤,蓝之焕一念至此,先朝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黑衣人一拱手道:“在下片刻前听得此处有呼救声,因此前来救人,不过看来似是误会一场,烦请诸位行个方便让在下离开。这有少许银子,就给刚才受了伤的兄弟看郎中用吧。”
那高高大大的黑衣人冷笑了两声,随即捏着鼻子惟妙惟肖地学起女人尖声道:“救命啊!蓝大侠救救小女子啊!”
他话音一落,四周的黑衣人哄然大笑起来。蓝之焕神色一凛,知道这些人是摆明了冲着自己来,便也不再废话,身形一晃向左侧最近的黑衣人冲去,那人正笑得放纵,全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被一拳击中了面门软绵绵瘫倒在地。蓝之焕飞快卸了他手中长剑朝下一个黑衣人疾削而去,他剑法凌厉迅猛,那黑衣人躲闪不及,只见银光一闪,半个耳朵已飘到了地上。另外五六个黑衣人回过神来一哄而上,蓝之焕身形翩然如燕,手中亮剑在黯夜中划出一片如水剑光,勉力斩杀了一个,又刺伤了三个,但之前头部挨了一击,又敌不过人多,被一棍敲中后背,吐了口鲜血便昏死过去。
蓝之焕再次醒来时,是躺在一床凉滑柔软的锦被上。
身上的钝痛提醒着他之前的一切并不是做梦,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蓝之焕发现自己身边居然躺着一个赤身露体的女子,女子颈上有五道青黑指印,面容狰狞恐怖,显是被人活活掐死了。蓝之焕再看自己身上,竟也是□□,心下正惊惶着,见床头整整齐齐地叠了一套衣物,便急忙胡乱穿在了身上,下地穿鞋时,发现地上竟也躺着个壮汉,胸口是一处剑伤,看身形像是之前被自己一剑穿心的黑衣人。
蓝之焕揉着太阳穴,只觉头痛欲裂。
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衙役们大声吼道:“抓人犯了!让开让开!”
蓝之焕隐约觉得大事不妙,推开窗子想先跳出去逃跑再从长计议,没想到窗下的街道上也站了一列官差,明晃晃的火把在夜色中烧出一道灼目的痕迹。
砰地一声大门洞开,十几个衙役冲进房里,不由分说地便将蓝之焕绑了。蓝之焕一是有伤在身,二是担忧如若打伤官差能说清的事也说不清了,只好乖乖束手就缚。
被投进狱中待了三日,第四日提审时蓝之焕发现知府已经换了人,蓝之焕的罪名是在青楼吃花酒时与同行朋友争风吃醋错手杀人,又杀青楼倌人灭口。蓝之焕只觉莫名其妙透顶,自是死也不肯招,不住口地痛陈事情真相,换来的却是二十记实打实的板子,被血肉模糊地带回大牢。当天夜里蓝泓来探监,他自然清楚蓝之焕为人,断然不至于行出此等荒唐事来,见了蓝之焕惨状,他不住地叹气,直道“天命难违”,末了向蓝之焕担保三日内定要为他洗刷冤屈。
但一个又一个三日过了,蓝泓却再没出现过,蓝之焕也咬紧了牙关,任人威逼利诱大刑加身硬是不招。那些官差见他是个硬气的,别无他法,一次上了大刑之后趁蓝之焕痛得昏迷过去,拿着他的手画了个押,这桩冤案便这么成了,蓝之焕被判发配至西南郢川玉矿服苦役。上路前蓝之焕苦求再见家人一面,得到的却是一纸“立时发配不得延误”的文书,几千里流徙之苦下来,身上填了伤痕无数,一颗原本火热的心亦被折磨得焦枯,只是自己是被陷害一事咬得死紧,那是支持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可能也就是因为这个,当林邪主动询问他是否遭人陷害后,他对这聪慧狡黠的少年多了一分好感。
整件事究竟是源何而起,蓝之焕直到现在也理不出半点头绪,他家世代从商,虽颇有家资却从不沾染黑钱,蓝泓与四个哥哥为人皆是沉稳低调,不曾听说有什么夙敌。若一定要说事情发生之前得罪过什么人,那只有乡试前几天,蓝之焕在大哥店里打发时间顺便看店时,遇到的白衣男子了。
那日午后,一个衣着华贵的白衣男子来店里看东西,他大约三十岁出头,面白无须,眼睛细,下巴尖,虽然不难看但是有些像狐狸。蓝之焕简单招呼了句,见他不理人,便由得他去看。看了一会儿,那白衣人突然高声道:“这破店就是蓝家祖上传下来的?卖的都一堆什么破烂货!”
蓝之焕心里有气,不过亦不好对客人发作,况且泼皮无赖是越骂越勇的,于是只看着他冷笑一声,没说话。
那白衣人走过去上下打量了蓝之焕一圈,笑嘻嘻地说道:“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不过也没个鸟用。我问你,你这店里可有当年开国大将军姬清远用过的青璃箭?”
“没有。”蓝之焕冷冷地蹦出两个字,心道什么青璃箭,听都没听过。
那人却刷地敛起笑容寒声道:“怎会没有!叫你们掌柜的出来!若当真没有,当心爷爷夷平了你这破店!”
蓝之焕气极,正想撸袖子揍人,大哥却听见声音从后屋走出来,轻轻拉住蓝之焕,向白衣人一拱手道:“阁下何必为难舍弟?小店里没有阁下所说的宝物,阁下不若移步去城里最大的古董行漱玉斋寻寻看。”
白衣人定定地看看蓝之焕和他大哥,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摇头道:“装!装得倒是挺像!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成成成,咱们走着瞧!”
说完这话,白衣人便大步离开了。蓝之焕疑惑不已,问起大哥来,大哥却淡淡地应道:“怕是个失心疯,不必在意。”
事情就这么揭过了,蓝之焕再也没见着那白衣人,若不是在脑中将所有可能的仇家都列了一遍,也断然想不起这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