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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囊 ...

  •   蓝之焕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林邪一摆头,示意他跟自己走,蓝之焕跟上,刚才被赖三那几下跺得头兀自昏沉着,后牙槽略为松动,一吸气一股血腥味。

      “去歇一下。”林邪指了指自己的床铺,他的被褥是专门准备的,看起来十分干净。蓝之焕怔了下,心道这少年究竟是什么来路,看他容貌气度说是王孙公子也不为过,但那种出身的公子就算犯了事也不至于被发配到此处做苦役。况且,纵使真个是王孙公子,一旦进了这天高皇帝远的苦役营,任家里权势再大也鞭长莫及,遑论特殊照顾。这地方,蓝之焕听人说了,司狱官就是皇帝,也是活阎王。

      蓝之焕一身灰尘臭汗,不好意思染脏了他的被褥,便贴着那白净褥子旁边躺下了,整间营房一直静悄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二人身上,蓝之焕被盯得心里打鼓,不知林邪究竟意图为何,不禁烦乱不已,只望着营房的茅草顶出神。

      “你被人打伤,明日不能上工。”林邪也躺了上来,手指轻轻拂过蓝之焕脸上的瘀伤。

      “这点小伤不妨事。”蓝之焕不解其意,还以为他是可怜自己,便安慰道。

      林邪沉默了片刻,皱着眉头端详着蓝之焕,喃喃道:“真是够傻的……罢了,乐意上自去上,跟小爷没一文钱干系。”语毕,一翻身面着墙,不再开口。

      蓝之焕这才明白过来,这少年刚才许是要帮他找借口休假,但是现下明白也晚了,只在心里骂了声娘,强迫自己闭眼睡觉。

      这烟瘴之地本就是毒虫横行,而营房内又长年不清扫,加上时值炎夏,一入了夜,那些蠢蠢欲动的什么活物便纷纷从渗水龟裂的墙缝、阴暗潮湿的房角、臭气熏人的被褥里,往外钻起来。蓝之焕倒不怕虫,只是半梦半醒间总觉耳朵旁边嗡嗡嘤嘤,身上也好像一直有东西在爬,左拍拍,右挠挠,真是让人没法睡觉。

      蓝之焕叹了口气,就着月光看自己的手背,已经有三个红通通的蚊子包了,他自小就比别人更招蚊子,这么一夜睡下去明日除了挠痒怕是不用做别的。这般想着,便偏头向林邪看过去,暗道那少年细皮嫩肉的能吃了这苦头么,没想到林邪也正盯着自己瞧,暗夜里他那双大眼睛映了月色亮得像是会放光,蓝之焕心里打了个突,正要开口,林邪却抢先道了句:“你看什么?”

      “没……看什么。”蓝之焕心想这话本应该我问你。

      “虫子多。”林邪一抬手,朝蓝之焕胸口拍了一巴掌,手心里多了一点璎珞似的殷红,许是只碾碎的臭虫,或是别的什么。“不过我身上没有。”

      “为什么?”蓝之焕见他一派逍遥神色,似是果然不受困扰。

      林邪神秘地笑笑,钩了钩手指,并不说话,蓝之焕凑到近前去,林邪才贴着他的耳朵压低声音道:“你知道这地儿每年死多少人?”

      蓝之焕摇摇头,又不甘心地轻声道了句:“听说新来的一半活不过半年。”

      林邪挑起嘴角嘲讽道:“另一半也没多长命。”

      “说这个,做什么?”蓝之焕一想到自己很可能会埋骨异乡,而且还是这穷山恶水之地,此等憋屈窝囊死法,心里就一阵阵的发堵。

      “呵,你是被人陷害进来的吧?”林邪冷诮的目光向四周一扫,用极其平常的口吻道了句。

      他这话说得不痛不痒,听在蓝之焕耳朵里却是如遭雷击,自己是冤枉的,这话他说过千百遍了,没人相信。然而此时还没等他说居然先被这少年识破,而且还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蓝之焕愣怔片刻后急急忙忙地点点头道:“我说出来都没人信……你怎么知道的?”

      “你管我……哼,果真如此便好。”林邪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素白香囊,放在掌心就着月光端详了片刻道:“能被发配到此处做苦役的,大多是罪大恶极之人,今日与你交恶的赖三本是个镖师,一次走镖时贪图人家押的宝贝,私吞了逃跑不说,还把追上门讨要的人杀了。一开始拧你胳膊那二人,一个是臭名昭著的江洋大盗,身上十几条人命,一个是专拐男娃卖钱的人拐子,不知害得多少人家骨肉分离。”

      “那又怎么?”不用他说,蓝之焕自然知道能被关在这种地方的不可能是什么善男信女。

      “这里只有我和你,是干净的。”林邪伸出一指,指指自己,又指指蓝之焕,展颜一笑道:“信么?”

      蓝之焕沉默了片刻,用力地点了点头道:“信!”

      他心中本来就疑惑得很,这少年与苦役营格格不入,今日又出手搭救,虽然眉目间带了几分邪气,但感觉并不是个坏人,何况片刻前他主动点明蓝之焕被陷害的身份,因此见他一问,蓝之焕便立即点了头。

      “你是真傻,不是装的。”林邪有些无力地看着他,将手中香囊递了过去道:“我家祖传秘药,可解毒,驱百虫,带在身上不怕蚊子咬。”

      蓝之焕哦了一声便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问,香气淡几近无,正怀疑是否因存放太长日子失效了,那边林邪却啪地一声把香囊打落了,低声道:“别凑那么近闻,会中毒,揣在怀里便好。”

      蓝之焕脑子昏昏沉沉的,刚刚还说能解毒驱虫,这会儿又说闻多了中毒……

      “是药三分毒,傻大个。”林邪叹了口气,眯着一双猫眼儿凝视了蓝之焕片刻,翻个身朝里睡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狱卒们便在外面吹响了上工号,蓝之焕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见林邪还在睡,便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这林邪看上去大约只十五六岁的模样,尚显稚嫩的身体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清瘦,蓝之焕不禁皱了皱眉头,心想等下去矿场干活,也不知他能否禁受得起。正想着,林邪已一脸愠怒地睁开眼睛打落了蓝之焕的手,冷声问:“你做什么?”

      “呃,上工啊。”蓝之焕无辜道。

      “我不用上。”林邪冷哼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下了。

      狱卒们走了进来,用鞭子抽打着还躺在炕上的人,蓝之焕急忙下地穿鞋走到门口。那些狱卒经过林邪的铺位时把他当空气般视而不见地越了过去,蓝之焕惊讶之余也放了心,快步走出去站队集合。

      矿场处于一大片凹陷的盆地内,蓬生的杂草从碎石与沙砾中顽强探出头来。此地出产的矿石名为璿魂玉,原石呈绀碧色,历经打磨后翠流欲滴,光泽泠然,用来做玉佩、簪花、扳指,皆是上好选择。这些原不必别人来给蓝之焕讲,在他被陷害获罪前,家中本有一间古董铺子,兼做些玉石珠宝的生意,铺子虽是他大哥在照管,但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也让蓝之焕学了不少东西。只是过去从未想过,那些眩人眼目的奇石美玉其实最初都是这些可怜人挖掘出来,只不过稍一经手便归了别人。

      负责煮饭的火工犯人早早备好了稀粥与窝头,当蓝之焕拿着一只破了边的搪瓷碗站在等待打饭的队伍中时,才第一次真实地意识到自己的确是个苦役犯了。

      清晨的空气异常稀薄,蓝之焕深吸了几口气,却怎么都感觉不够用,喝了一口水一样的稀粥,听着狱卒在前面训话。今早有几个新人没起来床,在吃早饭的犯人们面前跪了一排,看着他们吃,身上紫的红的鞭痕艳得灼目。

      “起不来,可以!没东西吃!”狱卒慢悠悠地从那些新人面前走过,得意洋洋道:“不是官爷不讲理,是你们不守规矩,饿着肚子也要好好干,活儿做不好,晚上一样没得吃!”
      蓝之焕皱着眉头看看那一排挨罚的新人,空着肚子在矿上干一天活儿搞不好会要命。正看着,目光突然扫过一个纤细的身影,一抬眼,发现林邪正站在那排新人身后,莲瓣似的小脸上两只大眼睛笑眯眯地弯着,像只偷腥的猫儿。不知怎么,蓝之焕一看见他,原本抑郁的感觉霎时消减了不少。

      “齐官爷。”林邪伸出根手指,嫌弃似的轻轻点了点那狱卒。

      “呦,贼猫儿?怎没去地里看着?”狱卒一回头,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叫的是诨号。

      “是时候收了,人手不够,打算问齐官爷借几个人。”林邪客气地答道。

      “嗨,要几个你随便挑就是,不能误了吴大人的正事!”狱卒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吴大人说的便是此处的司狱官。

      “这几个人就行。”林邪照着跪在自己身前的新人轻轻踢了一脚,又回身指着蓝之焕道:“还有那傻大个。”

      “好说!”狱卒用鞭子虚晃了几下向那几个新人威吓道:“随这小爷去干点活儿,手脚勤快点,仔细着你们的皮!”

      蓝之焕急忙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跑过去站在林邪身边,见少年抿唇露出一个清丽的笑,心里踏实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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