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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苦役 我叫林邪, ...

  •   西南郢川,盛夏,苦役营。

      明明见不到日头,天儿却仍然窒炎难捱,午后潮湿山谷被热气儿一烤,瘴气蒸腾氤氲,远远望过去心口便是一阵憋闷。

      郢川,地处西南烟瘴之地,盛产矿石,每年皆有大批苦役犯流放而至。此地天候湿热窒闷,毒虫恶兽盛行,被发配至此处服役的采矿者中十个有五个活不过半年,要么便是水土不服热病频生,要么便是被蛇虫蛛蚁噬咬中毒而死,再就是受不住繁重劳役活活累死。

      也有那么几个硬骨头,是死在了逃亡路上。但此地距离最近城镇也有千八百里,一路山峦叠嶂,森林密布,极易迷路不算,而且既要觅食又要防着猛兽伤人,更有未开化的蛮族劫掠,说起来这苦役营倒是方圆千里最安全的所在。

      蓝之焕在来路上听同行的犯人讲过,并不是没准备,但一路穿林越岭亲眼目睹了此处种种恶劣情境后,一颗心早已是冰凉绝望,他生于北安,过惯了长风万里、天高地阔的日子,偶一来到这里,只觉触手所及连空气皆是潮湿粘腻,一时不适,连气都喘不匀净。

      新来的犯人都像狗一般集结在一处小小的围栏中,汗酸味、血腥味、腐烂的恶臭味,在人群中弥漫不散。一堆生满了青苔的烂木砌成的简陋高台上,司狱官正在高声训话,训到神采飞扬处,手中长鞭啪地甩出一记鞭花,沉闷地落在台下的烂泥中。他在讲什么,蓝之焕已毫无心力去听,想来亦不过是些威胁与侮辱人的话,而从北安一路行到此处,恶言恶语蓝之焕已经听得耳朵起了茧,多一句少一句皆是麻木。被冷汗浸湿的囚服黏哒哒地贴在后背上,全身上下没一处不痒,蓝之焕眯起眼睛,又是酸楚,又是苦涩地回忆起泡在自家浴桶里,舒舒服服地洗澡时的样子。

      他是冤狱获罪,但层层上诉无果,这几个月的非人折磨早已令他看清世态炎凉人间黑暗,此时此刻唯一的念头只是想活下去。

      “今儿就先到这,回去好生歇着,明儿早起就开工!若是哪个起不来的误了上工时辰,本官就拆了他的懒骨头喂狗!”语毕,司狱官整整衣袍下了高台。狱卒们大声吆喝着“散了散了”,犯人们唯唯诺诺地跟着狱卒去营房,一直站在蓝之焕身边的几个囚犯挤眉弄眼地冲他咧咧嘴,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蓝之焕的脚底板起的水泡还没好利索,走路吃不上力,一个狱卒见他行步缓慢,冲过去照着他的后腰就是一脚,骂了句娘。蓝之焕险些被这一脚踹出个狗啃泥,却也无半分恼恨神色,只面无表情地勉强加快了步子。

      他这一队的新犯人算上他共有五个,而营房却是三十人一间,东西两炕大通铺,有新人加入就意味着通铺上又要拥挤几分。那许是自有人住开始就再没换洗过的破被褥脏得油黑发亮,斑驳的泥墙渗了水,一进门就是一股潮热黏着的恶臭。刚下了工的老犯人极有默契地在通铺上盘腿坐了一排,用挑剔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些新丁。

      待狱卒走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从铺上跳下来,伸手挨个在这五个新丁身上摸了一把,最后冲着蓝之焕嘿嘿一笑。

      “你们四个,围着墙角那屎尿桶蹲着!老子没发话不许起来!”壮汉又指了指蓝之焕道:“你随老子过来。”

      蓝之焕虽不懂苦役营里的规矩,但也并不傻,知道单独把他拣出来定是没好事儿,于是并没动地方,紧张地向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

      “呦,脾气还挺拧?”壮汉一摆头,铺上又跳下来两个人,一人扭住蓝之焕一边胳膊,强把他按在恶臭泛潮的被褥上。

      那壮汉也欺上身来用全身重量压住蓝之焕,淫亵不堪地笑道:“老子名叫赖三,你得叫声三爷,记住了,待会儿叫.春的时候用得上。今儿你先把三爷伺候舒服了,三爷就让那帮兄弟轻点干……”说着,一双大手不老实地在蓝之焕身上四处揉弄起来低声道:“长得这么俊,是只兔儿吧?”

      听了这话,蓝之焕登时如遭雷击,拼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拧,挣脱了一只右臂后飞快地冲赖三的太阳穴便是一记肘击。他是生得俊俏不假,不过自小热衷习武,长了一身结实精悍的武人肌肉,眉目间亦是英气十足,有生以来还从未被人以此等言语侮辱过,只道兔儿爷皆是些脂粉气十足的假男人,自然想不到自己在这群污脏丑陋的苦役犯们眼中已是泻火的最佳工具,被折磨得焦枯的心口蓬地烧起一丛久违的怒火。

      那赖三不过是皮糙肉厚,怎禁得起蓝之焕灌注了内力的肘击,登时惨叫着滚倒在地,营房里那二十来号犯人见老大被打纷纷跳下来将蓝之焕团团围住,蓝之焕又一记飞腿踹在拧他左臂那人的心窝,那人大叫着直飞出去还带倒一个,两人抱着团磕在炕沿儿上。不待蓝之焕一口气喘完,身后的炕上又是三个人扑将下来,蓝之焕斜刺里冲了两步堪堪躲过,跳起来冲着当面迎来那人的小腹就是一记狠踢,又借这一踢之力一个旋身飞落到炕上,举拳对刚刚扑下去的三人脑瓜子就是一通疾风暴雨般的猛击。

      正打得不可开交,也不知哪个捡了枚烧火棍蹑手蹑脚地摸过去,趁乱照着蓝之焕的天灵盖就是一下子,蓝之焕这一路上本就吃了不少苦头,此时又累又饿,全凭着心里一蓬怒火勉力吊着,挨了这一下登时两眼发黑,险些当场便晕过去。趁这空档犯人们一拥而上,七八个人一起,将蓝之焕死死按倒在炕上。

      刚刚挨了记肘击的赖三头兀自晕着,让两个人架着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抬起一脚恶狠狠地踩在蓝之焕的脸上,沾满了烂泥的鞋底还碾着转了两圈,恶声恶气道:“小兔崽子!给你甜头你不吃!今儿非得让这帮兄弟轮废你!”

      蓝之焕呸地一声,冲赖三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破口大骂道:“回家轮你老娘去!”

      为了活下去日后翻案雪冤,蓝之焕一路上挨打挨骂皆忍了,欺辱耍弄亦生受了,唯独这一种耻辱是无论如何咽不下去,心底只想着堂堂七尺男儿若要似娼妓般委身侍人,那还不如等一下拼了命不要,拉上几个垫背的宰了,一同赴死求个干净!

      赖三见他神情绝然,嘿嘿冷笑一声,抬脚又是狠狠地一跺,蓝之焕的头磕在床板上,只觉颅内一阵混沌,嗓子眼又泛上些许甜腥,眼见就要昏过去,连忙咬住舌尖,逼迫自己清醒。赖三见这一下没跺晕,又高高抬起脚……

      “住手。”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赖三把脚生生悬在半空,似是十分忌惮般扭脸赔上了个笑,道:“林爷,您有何贵干?”

      蓝之焕喘着粗气,瞪大了眼睛看见一个纤瘦的身影拨开层叠人群向自己走过来。

      “这人,小爷我要了。”那声音慵懒而柔亮绵糯,十分动人,听起来似是江南一带的吴侬软语。

      “这……”赖三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一边搓手一边为难地咂嘴道:“林爷,我们……我们兄弟二十来号人,都多久没那、那个过了,上次来那兔儿爷,您也不让我们碰……总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这时,蓝之焕才看清楚来人的模样,心里着实吃了一惊,原来把赖三吓成这样儿的,竟是个纤纤弱弱的少年。那少年不仅身段细瘦,脸蛋长得也俏,一张粉白的瓜子脸像莲瓣似的,嘴角微微上翘的笑唇,挺直精致的鼻子,两只流光盈转的大眼睛,眼尾轻轻上挑,几乎可以用媚气来形容,一头墨玉似的长发随性地披散着,配上那倦懒傲慢的神色,整个人就似只娇贵的猫儿。那粗陋的囚服套在他身上,也不显粗陋了。

      为什么这等模样的少年居然会出现在苦役营里?

      跟他比起来自己简直就是个五大三粗的莽夫,有他在,这兔儿爷的称号究竟是怎么轮到自己头上的?

      蓝之焕看得眼睛都有点直了,脑子里反复回荡的就这么两个问题。

      “少废话。”少年不耐烦地摆摆手。

      赖三左顾右盼了一会儿,见没人敢帮腔,叹了口气坐回炕上去了,那群按着蓝之焕手脚的人也纷纷散去,蓝之焕用袖口拭着脸上的烂泥,坐起来望着少年轻轻点了点头,道句多谢。

      “哼。”少年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大眼睛一眯,俯下身像挑拣畜生似的伸手捏了捏蓝之焕的肩膀,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一路往下捏胳膊、肚子、大腿、小腿……少年手劲儿小,那一下下不像是在捏,倒像是使坏儿挠痒,蓝之焕被弄得全身不自在,想躲开又不好意思,苦着一张脸忍耐着。

      “练武的?”少年从上到下一路捏到脚腕,顿了顿手问道。

      “是,自幼习武。”蓝之焕见他终于不捏了,松了口气飞快答道。

      “叫什么名?”少年又开始一路从下往上捏……

      “姓蓝,名之焕。”蓝之焕深吸了一口气,默念心法口诀平复想踹人的冲动。

      “我叫林邪,邪门歪道的邪,也有人叫我贼猫儿。”少年顺手在蓝之焕的脸上也捏了一把,猫儿般的小脸上满是得色,好像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

      蓝之焕一脑袋冷汗地望着他,只觉这少年神色诡秘非常,定是个与容貌不符的极难缠的家伙,便学着赖三的叫法轻声唤了句:“林爷。”

      这几个月来他学会了一件事,即多跟人服个软总是能少吃些苦头。

      “你倒乖觉。”林邪意外地抬了抬眉毛。看了片刻前那一幕,本以为这蓝之焕必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愣头青,没想到也是个会服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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