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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六、鱼跃莲东荡宫沼(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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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慧对孩子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但对于生长在宫廷里的孩子却是十分万幸的。因为具有一颗与年龄不相称的心意味着可以比别人少受一些苦,多得到一份安逸的生活。魏王、长公主、莲心,他们三人在寝殿中意味深长的对话,全部被我听见,而我,将面对着姐姐早已买通的宫人,说出我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凭心而论,长公主待我还是极好的,她为人安静,甚至过于清冷,身为她的侍女,除了三餐外,我几乎没有近身服侍的机会。她的梳妆打扮,沐浴更衣,皆有莲心打理,剩下的时光,长公主和所有的闺阁少女一样,做些女红针黹,读几句诗词,蓬窗睡起帘下听风,说不出的悠游闲适。起先姐姐买通的宫人传达了姐姐对我愚笨的愤怒,“魏王妃说,叫你警醒点儿,长春宫这位不是简单的人物。”
我默默地应允,开始注意长公主的生活。我发现莲心呈给她的衣物大多是绛紫、梅红颜色,但长公主却从未穿过,她的衣料轻薄华美,多是鹅黄、粉绿,正是少女的风格。于是,我在这件事儿上就留了个心眼儿,偏要看出端倪来。可有时我想起长公主对我不薄,又狠不下心来背着她做这等事。姐姐派人传话来,又换了一种语气,“稚扇想家么?姐姐想让你快些回家呢。你婶婶的祭日到了,姐姐已经派人去看过了,你放心吧。”我的心里顿时掀起一阵细碎的浪潮,喉头漫上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冬天已接近尾声,建康城的春意却不是很浓,莲心捧来的衣物照旧是那些老气的色泽,我的观察也越渐明了了。那些衣物看似平常,内中夹的竟是边关的密报、官员暗中升调的折子、诸王手中的兵马……都是因为有一次一个小宫女打翻了紫姜炖鸡盅子,滚热的汤汁洒在莲心手中的衣物上,我眼看着暗纹花绫慢慢濡湿,现出下面覆盖着的秘密,那一方浸了油的硬纸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建章疏”三个隶变。建章营正是神武英勇的姚子安将军所领的军队,他在边关的一举一动如今都伏在荷叶罗裙之下,等待着不知未来的反击。
长公主娇弱无力的面容,在魏王的逼问下一丝丝变化着,变得更加的哀绝。莲心哽咽着说道:“殿下以为长公主要与您争个高下么?殿下错了。长公主不过是一片痴心,看不过你们男人间的争斗。再怎么说,长公主也只能是皇上的妹妹,无论谁当了皇上,长公主都没有更大的好处,可是,换作一个少女,眼见心上人和殿下……”
“心上人?”魏王狠狠地看了一眼莲心,唇角勾起淡淡的嘲讽,“长公主娇养深宫,如何得见姚子安?你在这里信口雌黄,说出的话难道不想想么!”
莲心并不害怕,只是苦笑道:“奴婢说的本就是实话,只不过殿下不信罢了。长公主本不是今上的亲妹妹,小时候在宫外养着,姚将军自然见过。也难怪殿下不信,殿下自幼在这宫中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然不得见了。”
魏王静默半晌,瞥见长公主含泪垂首,一副孩子的神色,当下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向外走去,边走边道:“最好灭了那些非分之想,姚子安今夜要进城,恐怕逆贼先不答应。”语音未落,就听身后莲心惊呼:“长公主,长公主,您这是怎么了?”
再冷的脸孔此时也不由得慌了,魏王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几步回至她的身边,接过莲心臂弯中的少女,毫无顾忌地抱起她走进寝宫。长公主面色雪白,眉目显得愈加明艳,冰绡衫子斜斜挂在肩上,倒是青丝遮去了大半边。魏王把她轻轻放上榻,莲心急忙拿过锦被盖在她身上,他年轻的面容竟然露出浅浅的笑意,温柔得几乎不真实。
“妙渝,你怎能先爱上别人?”他似是自言自语,看向长公主的目光带了些微苦涩。
她抿起嘴咳了几声,刚想伸手用丝绢掩住,却被他的手指拦下,握在手心。她笑了笑,目光偏向一边,道:“我终究是长公主,终究是你的小姑姑,元尹,你不要恨我。”
“小姑姑。”
“是的,我不是逆贼的亲妹妹,但的确是你的长辈。”
“那,我如果不相信呢?”
长公主无声地闭上双眼,摇了摇头,再没有一句言语。魏王握着她的指尖,好像终于感到了什么似的,眉心蹙紧,“长公主何必如此?”
“元尹,我年纪虽小,但是并不比你糊涂,”她突然睁开眼睛,目光中再找不出一丝一毫的哀怨,“我注定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尘,当今的皇上不在了,长公主也就不在了,你明白么?”
他听见她这么说,不觉抬头看她,只觉得万般凄凉隔在二人之间,无法多靠近一步。他缓缓站起身,仍旧如往常那般自在地走出门去,却在长春宫墙外传来惊人的丧钟时停下了脚步。
他漏液入宫,带了五十随侍,虽说个个谙熟武艺,却如何能与内禁的羽林军对抗。长春宫门外,他的死士们披坚执锐,正等着他的号令,豁出一身性命为的是剪除埋藏在宫中的毒瘤,却不想自己惑于她纤细的外表,误了良机。魏王捏紧双手,暗笑自己多情反被情误,不如让这蛇蝎妖女死在自己手中,倒胜却遂了她的心愿。思及此,他抽出腰间佩剑,撇下心中最后的柔情,朝着寝宫走去。
丧钟齐鸣,是帝王晏驾的昭示。说什么不忍见刀兵相见,说什么心上人,说什么情非得已,那双含泪的眼睛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危险?魏王一步步走着,看着寝宫门前那株梅树下的少女,手中宝剑不由紧了又紧。他身后的宫门轰然洞开,追随他的死士们奔进来,保护着他们的主子。踏入宫门的那一刻,仿佛天地都静了,幽暗的冬夜是她唯一的装饰,四下里悄然无声,只有夜风掠过她品蓝色的衣袖发出索索之声。
“殿下想怎么样?”长公主浅浅一笑,好像孩子似地咬着下唇,“皇上晏驾了,尔等执剑夜闯深宫,意欲何为?”
“长公主怎知皇上晏驾?”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殿下没听见钟声么?”长公主看了一眼魏王,抽身走回寝殿。
“钟声或许是篡逆宵小有意为之,长公主不等报丧的内侍禀告就单凭钟声断定是皇上晏驾,未免过于草率了。”他意味深长地质问她。
“殿下所言不错,可是,依着宫中的仪制,消息半个时辰之内传不到王府中去,交了二更宫门落锁,殿下怎么会在这里呢?”她笑得轻巧,回首一刹那美目中闪过讥讽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