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五、凤城南陌他年忆 ...
-
我朝疆域本是极为广阔，东、南皆临海，北以沽河、霸州、雁门关为界与辽相交，西北以横山、陇西、青海湟水与西夏交界；西南以岷山、大渡河与大理国交界，以广南西路与交趾交界。直到昌平八年，宪宗元泰辒与辽在大清河一役损失惨重，二十万大军几乎覆灭，辽军由挞不也率领，直逼京畿，眼看就要攻入凤城。靖远大将军姚邯从函谷关急急奔回，在南屏山与挞不也激战，殊死关头却收到南幸的宪宗圣旨，即令姚邯退兵三十里。军中一干热血男儿怎能抛下手中寸土，甘心败北？况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姚邯遣退朝廷的使臣，与挞不也死战，将辽军逼至大清河以西。辽军元气大伤，忌惮靖远将军的神威，不敢再犯，谁知姚邯班师回朝却被皇帝阻在凤城外的崖山不准入京，京城派来的大臣竟是当时还是淮南王的今上的手下。姚邯这才知道京中恐已生变，幸而自己未曾遵旨退兵，可那时大军屯在京城外，军中人人求功心切，恨不得马上到朝廷受赏，得意还家，这样的推测如何能令军士们信服。姚邯左右为难，苦于不便讲出，副将中又多是不问政事的武夫，竟没有一个可告之人。
不成想靖远将军未出计策，京中早已易主。宪宗被自己的三儿子淮南王逼退皇位，一向宽仁稳重的太子也被杀死，太子妃殉夫自尽，嫡出的一儿一女尽皆就戮，只有侍妾的幼子因为地位卑贱、懵懂无知才免于一死。淮南王自知不能屠戮过甚，便将这小小孩童接进皇宫，交由一位不受宠的妃子抚养，从前服侍的人或杀或徙，新换的宫人内侍皆呼之为五殿下。宪宗看着自己的骨肉相互残杀，扶着病体到新帝面前求情，终换回二儿子陈王的性命。凤城一夜天翻地覆，将军城外心急如焚，待天明时分御旨急宣王师进京，只见巍巍宫阙仍在，不过是君王高享太上尊号，风中竟不留丝毫血腥。姚邯兀自要紧牙关，铁拳几欲握碎，新君威仪赫赫，在他眼里不过是谋逆之辈，更不消说屈膝跪拜。军中将士一头雾水，都看着主帅行事，正在千钧一发之时，新帝唤身边内侍去请小将军出来，片刻，只见一个身着铠甲的小童由内侍领着到了点将台前，姚邯不见则已，一见心里就凉了半边，这小童正是自己的儿子，姚子安。再看新帝身侧，素来清明远达的陈王毕恭毕敬，毫无半点兄长之色。姚邯不由苦笑，笑自己太过迂腐，现下只不过新君登基，王帜并未异色，何必横眉冷目害了家人。
靖远大将军便在光华门外屈膝跪下，口称万岁，意极恭谦，数万将士也便随着他伏地山呼，这场面似乎比任何一次凯旋归来还要震人心魄。新帝大喜，褒奖姚邯智勇双全，宁愿违命也要保住京城。接着便是封官拜爵，当夜又在钦安殿设下大宴，王公贵戚携女眷同来。姚邯谢恩饮酒，目光所及之处猛地一顿。新帝哈哈大笑，道：“爱卿这是怎么了？陈王续娶的王妃难道吓着你了？”此时陈王携王妃一同入殿，卓有雅名的二皇子依旧风采翩然，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新王妃云髻高耸，一人独占满堂春色，真真一对神仙眷侣！姚邯怔怔地望着陈王妃，英挺的身姿过电似得一凛，唇边渗出点点红艳。
翌日依旧早朝，而陈王已经带着王妃在新帝的恩准下踏上了去往霸州的路。天地间又恢复了平静，宫门前的日晷记录着岁月的痕迹，就如靖远大将军的生死一般，最终在凄凉的落日里隐去了温度。昔日的儒将烟消云散，雁门关的烽火就倏然飘至，挞不也卷土重来，京畿大震。然后，便是人人泪下的主上蒙尘，移都建康，换来残山剩水，半壁太平，与辽以淮水至大散关一线为界。
如今国耻尚在，人民且安，南边的水软山温，正合疗治战争的疾苦，过往的惨痛早已淡褪。只是宫闱的秘辛时时引人猜想，关于姚邯的死，关于陈王夫妇的拒不南渡，关于少年将军姚子安的传奇战功……一切的一切，好像都不曾减少颜色。可这些远远不及一件事令人费解，仿佛所有的诡异都与这件事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皇帝更是在那件事后招了无数佳丽入宫，南人女子娇艳似花却不能结果，大臣们苦谏无效，只得把精力放在对付小股扰边的辽军上。现今一应军务占先的总归是姚子安，少年将军年仅弱冠，人又生得俊美无俦，与京中的五殿下并称“大小子都”，在皇帝看来最妙的是侍君以忠，战无不胜，且不结朋党，不与亲信，不涉朝政，简直是守在长江北面的铁城。
这些陈年旧事在我进宫一个月后零零碎碎地从宫人们嘴里听了来，但更多的是怀春的宫娥想起姚将军便言笑嫣然——五殿下已经纳妃，娶得就是我的姐姐，宫娥们痴梦破灭，所有人都转向了那个神奇的人物，期待他回京，期待他承宴宫中，能够一解思慕之苦。可我还是发现了例外，这个例外就是长春宫的莲心，虽说她的年纪比姚子安大，可是和她相同情况的宫女却都暗暗恋着姚将军，唯独她从未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兴趣，就像偏殿旁的古井水一般，常年不起涟漪。
我天真的以为莲心有了思慕的对象，眼里容不下其他男子，可我错了。就在姚将军回京前的晚上，长春宫来了位不速之客。我躲在高大的殿柱后屏息凝神地看着魏王殿下直闯长公主的寝宫，一身天青色罩袍恍如流云，在冬夜中竟闪着寒光，长公主第一次嘶声的尖叫，魏王却更加用劲攥住她的手臂，修长的手指捂住她的口鼻。我差一点儿冲出去求援，就见莲心直直扑进殿内，连滚带爬地来到魏王脚边，低泣着拉住他的袍服下缘，道：“殿下息怒，长公主年幼，哪里知道姚将军会在今晚就到了呢？”今晚？！我听的一愣，姚将军不是明日才启程么？如何今晚就到建康城了？
“滚出去，谁叫你进来的？”只听魏王冷冷的低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够听出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王爷真的动了大气，甚至参杂了嗜血的隐忍。莲心只是哭，并未因此退下，我壮着胆子看去，就见一行清泪从长公主的眼中徐徐滑落，滴在魏王的手背上，他微微一抖，仿佛眼泪有着灼人的温度。
“你就是这样对我的，”长公主抽噎着，带着少女娇怨的语气，“你在宫中布下万千眼线，我孤身一人，能够做什么？”
“长公主不要自欺欺人，本王要是看不穿你这些小伎俩，就妄活了这些年！”魏王冷笑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松开握住她口鼻的手指，“就凭你一个孩子，想要号召军队勤王？你只不过是逆贼的妹妹，他的那些儿子们都不是本王的对手，你却想玩出暗算的花样！告诉你，休想！”
“你错了！今上并非我的亲兄长。”长公主突然极其愤怒地叫道，“我在这宫里一住就是十一年，如今长到十四岁，没有一刻不恨的。”
她哀怨的语声落下，满是沉寂的宫殿中更加静谧。她凄楚地笑着：“王爷是害怕我和姚将军一样，自幼长在仇人之手，待遇还算优渥，就忘了杀父之恨！真是可笑，王爷发起怒来寒人心魄，却不想想自己。”
“你想说什么？”魏王低低问道。
“王爷不也是长于仇人之手么？”长公主轻轻道，“我和姚将军一个终年住在深宫空有天家的虚荣，一个远放边疆生死无定，倒是王爷金尊玉贵，名正言顺的五殿下……”
“别说了。”他咬着牙冷笑了一声。长公主却像没听见一般，继续说着：“眼看复仇大计就要成功，王爷却怀疑盟友，姚将军连夜秘密回京为的是哪般？王爷竟然夜闯宫禁，是想羞辱我还是嫉妒姚将军？”
“嫉妒？！”
“王爷自己明白，只是碍于身份罢了。”长公主眼含泪水高傲地抬起头来，羊脂白玉似的颈子弯起美好的弧度。魏王带笑的长眸微微一沉，旋即他捏住她的下颚，冷声道：“本王谁也不嫉妒。该是本王的，就一定会是！”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五、凤城南陌他年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