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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八十二、钿合碧寒龙脑冻(2) ...

  •   十五一过,转眼便至春初,元妙渝出宫已有半月,闲来无事,便向小窗听风,花阴抚琴,公主第中几乎日日丝桐不绝,许是岁月静好,连带身上病痛,也好得七八分了。自出居当日皇帝赐下宴席,至眼下也渐渐稀疏起来,常来走动赏赐的内侍也不来了,偶尔来一个,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礼数上仅是问安,再不似先前问东问西,不盘亘一个时辰不去。
      这一日风和云淡,元妙渝便教人备齐鞍马,轻装简从,去近处的香积寺游览。这寺院虽不及法雨寺乃皇室供奉,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但贵在清幽,夹道古荫参天,白石阶上扫的一尘不染,山下便是浐水和阆水,鸣声浅浅。
      早春花未开,故而游人稀少,香客不密,晨钟悠远,倒越发显得古刹岑岑。苻锦跟着元妙渝且行且看,到了山门,只说进来上香,山僧抱帚稽首,元妙渝回了礼,便慢慢自去观景。苻锦拈了一炷香,请她供上,元妙渝接过,道:“我自去便可,你也上柱香!”苻锦知她要清静,便走开去请香。
      元妙渝摘了幂瞝,将香插在香炉内,于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直身双手合十,垂首冥思半晌。毕,她仰起脸,凝视西方三圣良久,再次叩首。
      春初的山风有些微凉意,大殿旁早开的单瓣李花此时已零落如雨,浅红飞飞,飘入殿内,坠在她曳地的裙裾上。元妙渝起身,拢着白绫配新桑色绫制成的鹤氅式新衣,缓缓出了大殿,就见苻锦徐徐而来,身后恰跟着一人。那人见了她,便在原地止步,朝她一礼,元妙渝淡淡一笑,屈身回了万福。
      “不想你去请香,倒遇上稀客。”她款款下了阶梯,话是说给苻锦,眼睛却瞧着另一边。苻锦忙道:“奴婢方才去请香,恰遇上魏王。”说着看了看元妙渝,见她并不以这一声“魏王”为忤,反而带了笑意细细听着,再瞧一旁的魏王,似乎也是一样的神情,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一半。
      只听元妙渝道:“既如此,便是缘分,苻锦,你去烧你的香,不必在这里伺候。”苻锦应了,匆匆离去,元妙渝方慢慢地走至元尹身边,微微垂首,双眼却看着他,“不知一去夜郎,是否住得习惯?”元尹不做声。元妙渝轻轻一笑,仿佛自言自语:“怪我多言了,那里毕竟是蛮夷之地,到底不比中土。”
      “哦?殿下好像很了解情况?”
      “我哪里会了解,”她低低道:“不过,‘下乔木入幽谷’非你我所愿罢了。”
      元尹在她身旁笑起来,元妙渝皱眉看着他,元尹丝毫不掩饰笑意,“公主说话,可和从前大不一样了,若还在长春宫里,断不会如此!”元妙渝听他如此说,冷笑道:“依你的话,我是和从前哪里不一样了?不论是在长春宫,还是在现在的公主府,却还都是在建康城里。”
      “殿下为何动怒?臣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元尹微微欠身,伸手来拾起她袖上花瓣,“殿下只是还没有习惯,也有可能根本不用习惯,如殿下方才所言,长春宫和公主府,都在帝京。臣从夜郎迢迢而来,一路见识了不少,边地妇女还是皇帝新登大宝时的长眉小袖打扮,越近京畿,越觉不同,妇人女子皆不爱华冠丽服,个个雅淡妆饰,长袖广裾,发髻不重高而重形态,眉不画长而画宽,比臣去国之日又是一番风姿。臣自思可以易风俗,利民人,改教化之物,不独在治,而贵在心。”
      “此言何解呢?难不成你以为区区一件衣服,一种妆扮,便能够移风易俗,教化万民么?”
      元尹并不反驳,接着自己的话道:“昔者有谣谚,‘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袖,四方全布帛’,上有所好,下有所效,可见一斑。殿下一定明白,士林之乱何以兴起,而臣远徙夜郎,也不是只有潦倒困窘,故而臣不愿以‘下乔木入幽谷’自喻。”元妙渝听他断然没了起先的玩笑口气,这才道:“你不甘,可终归已是一介布衣,又能如何?”说到这里,不禁自嘲笑笑,“我如今还是公主,却当不得‘辅国’二字,不如没有。庙堂之高,并没有你我二人的容身之地,不若处江湖之远,或许你在那里,即便真如俗话里讲的,目空一切,夜郎自大,也好过委身于此处。”
      元尹方要说些什么,只听一阵松涛,哗然如海,二人并肩伫立,静听万籁偕鸣。
      一时香积寺知客僧寻了过来,见了元尹并元妙渝,深施一礼,又向元尹道:“原来公子在这里,方丈正等您手谈,请随小僧过去吧。”元尹只得作别,元妙渝掩唇轻笑,道:“有话说得好,官清书吏瘦,神灵庙祝肥,只要看看寺里的和尚,便知这是一等一清净之处了。”说罢,敛衽一福,笑向元尹道:“公子且去,后会有期。”元尹微微一笑,做了个留步的动作,转向那知客僧道:“你去通禀方丈,说我今日幸遇故人,不忍仓促作别,手谈么,容后再议。”知客僧得了吩咐,旋身去了,元妙渝复笑道:“这却奇了,以从前的你,断不会和僧道有牵绊,不想如今却是这空门常客。”
      元尹朗然一笑,扶住她的手,引她下了台阶,青色衣袖滑过她的手背,触肌生凉,那袖里似乎拢着一抹淡淡幽香,细细辨别,竟无比熟悉。元妙渝仿似知晓了什么,莞尔而笑:“你与往昔竟是大不一样了。”元武闻言,转首看她,但见翠眉下一双水波潋滟的眸子含笑凝睇自己,心间一荡,脱口问道:“怎么?”元妙渝只是看着他笑,并不作答,元尹捏住她指尖,拉她近身,元妙渝趁机抽回手,别过脸去,道:“我不过说一句,看来你还是老样子。”元尹道:“不论老样子还是新样子,我自己是不清楚的,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元妙渝频频颔首,道:“我可明白了,为何香积寺住持能与你结友!一个是大和尚,一个虽不是,却也惯会参禅悟道,你二人执黑白子于方寸间较量的,恐怕不是棋艺,而是禅机罢!”一面说,一面俯身捡拾落花,桑色绫料配上淡粉,清浅如新,元尹见她拾得有趣,便也帮她一起,不料两厢错了力,碰在一处,元妙渝手臂一抖,把刚捡起的花瓣撒了一地,元妙渝急道:“你有话说便说,来凑什么趣儿。”
      元尹笑着收了手,问道:“殿下收这些做什么?”
      “做百花枕头!”她信口胡诹,拢了拢衣袖,便也不再躬身。元尹“嗯”一声,默然片刻,还是问道:“未曾听说哪家有弄瓦之喜?倒要殿下亲自动手。”元妙渝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哪家”不过是指的皇帝,道:“我不过顺嘴一说,你就当真了。”元尹道:“殿下既说了,臣便以为是真的,况且这里的风俗,生了女儿就要做百花枕头的。”元妙渝道:“若真有此事,皇上不说,太后也要提点大赦天下,毕竟自皇帝御极来,后宫竟无一所出。”元尹蹙眉,道:“当日士林之乱方起,内宫里就来了两个胡僧,听说有奇术,皇上亲设一处殿阁,教他们弄药请仙,每日无事也向二人求教损益之法。不知这两个胡僧现今还在宫中么?”
      元妙渝见他说起这事,脸色稍显不郁,“我哪里知道这些事情,按照老例,这便是秽乱宫廷。何况周子元的事情,怕也与此脱不了干系。”说罢,看了一眼元尹,好似默然提醒他一般。
      二人之间好一阵沉默,最后还是元妙渝发话道:“我倒是听说你儿女双全,毕竟是做了父亲的人,连百花枕头也知道。”元尹听提起这个,笑道:“殿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臣如今的确有了一儿一女。”元妙渝含笑道:“这是人之大福,有人求子心切,一辈子求不到一个。”又问:“可都起了名字?”元尹道:“长子已经起了,双名慕贤,只是小女在臣离夜郎之时还不满月,一时仓促,未及起名。若是殿下能够亲赐,便是小女的福分了。”
      元妙渝不答话,只把“慕贤”二字反复咀嚼,点头笑道:“这名儿字用的简单,可意思好,你让我起,我可不敢当。”元尹笑道:“我见公主身边的侍女名字都极美,想来也是公主取的,何不也赐小女二字美名。”
      “你这话说得没道理,那不过是侍女,取的字为的是好听罢了,令爱比之于她们,尊贵何止百倍,若是也随了她们一样,岂不是置尊卑于不顾?何况小女初生,娇憨可爱,起名也不急于一时。”
      “那小东西生出来嗓音洪亮,体格健硕,比她哥哥那时好上几倍,不知者还以为她是男孩儿呢。”
      “令爱的母亲不知是哪一位?”
      元尹被问到此处,沉吟半晌,笑了笑:“便是梁妲的侍婢,叫宝镜的那个,她素来吃斋念佛,生了女儿也说是佛祖庇佑。”
      “她喜欢女儿?”
      “是。”
      元妙渝忽而笑起来,“真可说是心想事成了,亏得她一心向佛。这位想要女儿,倒不是要男孩子,可知是心慈的,不为迎合丈夫的心思。”
      元尹笑道:“这是什么话?女儿一样惹人疼爱。”元妙渝道:“是啊,何况还是个佛祖送来的孩子。既然如此,何不叫她‘佛子’呢?权当做小字吧。”元尹点头笑道:“这个字起得妙!还是殿下心思慧敏。”元妙渝笑道:“你别夸我了,哪里是我的什么心思?你不想一想,令爱的母亲侍佛至诚,你作为父亲也是结了善缘的,不叫佛子叫什么?”
      正说话间,苻锦走了来,朝二人行礼,又向元妙渝道:“殿下身上才好些,出来这半日,也该回去了,若是不尽兴,下次再来也不迟。”说着便要上前去扶她,元妙渝把手一缩,带了些孩子气,道:“为什么要回去?我不回去!你去和这里的住持说,借他一间屋子,索性中午歇在寺里,等向晚回去。你身上也带了钱,舍几个布施,还能没有咱们的睡觉地方不成?”苻锦见她说得好笑,便道:“奴婢是怕殿下身子骨受不住,再者这里不如家里舒适便宜……”
      还未说完,元尹便笑道:“这个姑娘无须担心,香积寺的禅房虽不如府上精致,但若求清净,是再好没有的了。且这里的方丈与我算是相熟,出家人不收黄白之物,姑娘有心捐香火钱便捐了,不必为了几间屋子烦恼。”苻锦见元尹说得在理,又不敢过于违拗元妙渝的意思,便点头道:“既这么着,劳烦公子了。”
      这一句“公子”唤得有些生疏,苻锦抬头悄悄看一眼元尹,见他神态自若,仿佛并无听见一般,心里稍稍松了一些。
      元尹自去与方丈交割,苻锦随了元妙渝一道,于殿宇间走走停停,二人均不说话,似乎都在想着心思,不一会儿,元尹同一个披袈裟的老僧走了来,向元妙渝道:“这便是印空法师。”印空双手合十,说了一声:“阿弥陀佛。”元妙渝并苻锦也合掌见了礼。
      印空道:“先时不知今日有客降临,故而不曾备得菜蔬,眼看时近正午,就请二位女施主将就用些饭食。贫僧已命人扫出两间净室,二位施主稍后前去歇息便是。”元妙渝道:“我本是到此小游,不想惊动宝刹,蒙法师款待,感念之至。”又向苻锦道:“你先去捐些香火钱。”
      午间饭食,不过是山肴野蔌,庙里烧的东西为了俭省,味道自然比外面的要咸,元妙渝稍稍动了几筷子,就搁下了。这时一个小僧端来一钵黑森森圆溜溜的芋仔并一盏白糖,放在元妙渝面前,印空道:“山寺无有珍馐,这几个芋仔权且敬奉,施主尝尝鲜吧。”元妙渝笑着道谢,一边苻锦捡起一个细细剥开,只见皮下果肉微微泛黄,元妙渝看在眼里有些不愿吃,只是碍着老方丈的一片美意,沾了些糖送入口中,不想入口酥微微,糯答答,并不似平日里吃的鲜食味道,别具特色。苻锦先看见公主眉间若蹙,吃了芋仔之后脸色又觉松泛,便也捡了个小的尝了尝,果然好吃。
      一时饭毕,献了茶,元妙渝喝了两口边丢开了,拉着苻锦要出去散步。主仆一径走着,闲话两句,说及斋饭,元妙渝道:“元尹也是锦衣玉食惯了的,怎么吃得下这些东西,难不成他去的夜郎连饭也吃不饱么?”苻锦嗤一声笑道:“方才他自己说和这里的法师相熟,可知是常客了,既是常客,也在这里吃长斋了。”说得元妙渝掩袖笑个不住。
      “我平日吃你们做的芋仔,并不是这个滋味,怎么这寺里的芋仔是这样的味道?”
      “殿下吃的,都是秋天收的新芋仔,如今到了初春,哪里来的什么芋仔呢?分明是这香积寺的存粮,这东西风干了蒸着吃,也当饭也当菜,今日端上的还配了白糖,想是方丈也舍不得吃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小和尚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东西。”
      “可不是,我说这里山野粗陋,殿下还不信我。”
      “偶尔一次,也不打紧,又不是日日如此。何况我这个人,吃东西有些挑剔,若是日日如此,岂不要了命!”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嘻嘻笑笑,倒也十分有趣。苻锦道:“殿下先去歇午觉吧,奴婢伺候了,出来给殿下编些小玩意儿,等殿下睡醒了玩。”元妙渝本就有些乏了,经她这么一说,便道:“也好,你若累了,也去歇着,不是扫了两间屋子么?”苻锦应着,扶了她去歇下,便转出来寻花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八十二、钿合碧寒龙脑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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