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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八十三、寒绿幽风生短丝 ...

  •   苻锦一径出了元妙渝下榻处,信步寻芳,三枝两枝嫩花嫩柳便已攀折在手,眼里看着远处的花,手里动作不停,一会儿工夫就把个过梁花篮编出形状来。抬眼处就是一树玉兰,淡紫的花瓣娇嫩欲滴,苻锦方走去欲折,就听不远处有人语声。
      若是换作别人,必不会多问多听,可偏教苻锦遇上了,她本是个心思极细的女子,又兼元妙渝托付,留意这些再自然不过了。只听一女声道:“你如今已不是天潢贵胄,但骨子里却流着皇室的血液,皇上虽说是天子,但到底年轻,纵使轻慢了你,也无须记挂到今日。”
      苻锦侧耳细听,只觉得这声音无比熟悉,还未及分辨,就听元尹的声音道:“此话固然不错,只是臣再无心庙堂之事,并非怨怼陛下。”
      室中一静,片刻女声再次响起,“我不相信,你是那样一个骄傲的人,如今就甘于埋没边夷?再者说,大丈夫处世,得遇知己之明主,言必行,计必从,这才算不枉活一世,你说你无心庙堂之事,可你的子嗣后代呢?我听母后说,你已有了一儿一女,他们本可以是世子和郡主,却因为他们的父亲而被迫放弃……”
      “殿下,这话就不用说了,我的子女并不知晓我先前的是是非非,以后也不会让他们知道,故而他们一出生就从未享受过世子和郡主的待遇,何来放弃一说?”
      苻锦细细听着,当听到“殿下”时,再三辨认,忽而心里一惊,已听出那女子是何人。待要再往下听,只闻内堂一阵衣袂窸窣,元尹淡然的声音缓缓而出,“恭送殿下。”苻锦慌忙把身子藏在花丛中,瞥见一华服贵妇疾步走出,面上犹带三分怒意,不是金城公主是谁?苻锦思前想后,更觉不安,躬身快步离开,直奔元妙渝午休的净室。
      未曾想元妙渝已然醒来,正立在檐下与元尹说话,二人同时看向苻锦,见她手上提着个柳条编的花篮,上面插着各色野花,别致精巧,都笑道:“好巧的手!”苻锦把手中的花篮递给元妙渝,道:“这是我编来奉给殿下取乐的,只是眼下春花大多未开,只能用这些野花凑数了。”元妙渝接过细细看着,道:“野花就很好,何必都是名花?”见篮中恰有一朵紫玉兰,因笑道:“这也是好花,怎不多折几枝?”苻锦不能答,元尹倒先说:“香积寺里统共只有一株紫玉兰,若是多折几枝,怕是今年当不得春风第一枝了。”苻锦听了,惶恐更甚。
      彼时元妙渝辞了元尹和庙祝,驾马离去,一路上苻锦把方才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一遍,元妙渝在幂瞝下沉然不语,苻锦道:“还好公主言语中听得出不知情,若真是问起来,奴婢便一人担了,也不算亏!”元妙渝道:“原来如此,冯氏好大的胆子,一面笼络皇上,一面又和元尹暗通款曲,她倒会选人,金城素来不安分,这会子娘两个可是做到一处去了。”苻锦道:“我看魏王言语中没有什么意思,想来像他这样的人,不愿意受康惠太后的辖制。”元妙渝淡淡笑道:“是了,他是什么样的人,若被冯氏笼络了去,那就是句笑话了,现在冯氏在明他在暗,或许并不是她要找什么左膀右臂,倒像是在招安。”
      主仆二人说了一路,到公主府时天色渐暗,莲心候在府门外,见了元妙渝道:“殿下去哪里了,这么一天难道不累么?虽说身子好了不少,但到底要将息些。”元妙渝但笑不语,莲心又道:“今日晌午宫里来人,奴婢回说殿下赏春去了。”元妙渝听了这话,才放慢脚步,问道:“可有什么事情?”莲心道:“来的是个内侍,奴婢不认得,他也没说什么事情。”元妙渝沉吟半刻,道:“知道了,想来不是什么要紧事。我乏了,今晚饭就不去厅里用了,你吩咐人弄几样小菜,清淡点儿才好。”莲心忙答是。正要转身离开,元妙渝又吩咐道:“再添一样肉菜,我不要吃鱼,就炒些嫩鸡片罢了。”这话刚说完,苻锦便在一边笑了,莲心不知何故,看她一眼才走开。
      用罢晚膳,元妙渝因怕停了食,便歪在榻上和苻锦赶围棋,莲心差了稚扇来跪在她脚边拿着美人棰给她捶腿,几人说说笑笑,倒也融洽。元妙渝把几颗棋子攥在手里,一面看着棋盘,一面道:“稚扇,你可还记得宝镜么?”稚扇手上不停,只把头微微一点,轻道:“奴婢记得,她是奴婢姐姐的侍婢,殿下提她做什么?”元妙渝抬眼朝她一笑,道:“没什么,不过想起她了,当初初见你姐姐,她身边带着的除了杏鸳和你,就是宝镜罢。”稚扇道:“殿下记性真好,连姐姐身边的侍婢都记得这样清。”元妙渝听闻到此,把手里的棋子向棋枰上一丢,只专心看着跪在脚边的稚扇,稚扇被她看得不自在起来,也抬头看一眼元妙渝,方欲低头,却被捏住下颌。清淡的笑声在头顶漫然响起,“倒也不是我记得清楚,只是当年你年纪尚小,身量未足,三人中宝镜的容貌就出挑许多,如今比起来,哪能和你相比呢?”稚扇委实不知辅国公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能闭口不应,元妙渝也不恼,轻笑道:“怎么不出声呢?敢是害羞不成?如今你也近金钗之年,出挑得越发标致了,趁着如今我还能做些事情,便为你寻一门好婚事,也算一尽主仆之义。”
      稚扇闻此,浑身不禁一抖,口中却道:“殿下顾念奴婢,但奴婢愿终身不嫁,侍奉殿下左右。”元妙渝听罢,引袖掩口,似是有些倦意,声音淡淡的,“这可不能够,我身边已有了个莲心,再多你一个小姑独处,别人怎么看我?”见稚扇呆呆地跪在地上,她笑道:“好了好了,我不过先和你说一声,又不是马上要你上轿,别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稚扇答声是,复拾起美人棰一下下给她捶腿。

      春日雨意绵绵,元妙渝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接见了来访的元尹。早杏初绽,沾湿雨露,单薄伶仃的花瓣在窗下闪烁着清冷地色泽,散落一地,元妙渝就站在花下,半翻髻,翠玉簪,修长的身姿笼在浅橘黄色的素纱襌衣中。小园静静,细细密密的雨声滴滴落在青瓦上,元尹的心跳如同檐上雨,湿润缠绵,他看着她花下浅笑,仿佛又是那晚梅树下衣袂翩飞的少女,与他斗智斗勇,“公主。”他不禁唤道。
      “玿晖。”
      元尹有一瞬怔忪,元妙渝笑着走来,“我,叫错人了么?”
      她的眼睛闪亮的如同山中寒潭倒映点点繁星,弯弯的眉添了妩媚,元尹知道,她又在卖弄自己最不能抵挡的魅力,可他被这样的环境和她那声柔软的呼唤击中——现在,他不是魏王,不管以后,只要眼下,他不是魏王,他一直压在心底的那抹执念呼之欲出。
      “公主还记得我的名字。”他定定看着她。元妙渝勾唇一笑,“我岂会不记得?当初……”余下的半句,她却不说,只深深看他一眼。元尹伸手触及她肩头,她也不躲避,只幽幽叹一句:“玿晖,你已有了儿女,不论他们母亲是谁,你看到他们想起他们,心里绝不会冷硬如铁。我并非冷情冷心之人,亦有七情六欲,亦有心爱相知之人,可他……”元尹在她肩头的手微微用力,元妙渝蹙眉道:“常言道,兔死狐悲,你如今有此处境,因为我,我如今有此境地,亦因为我,说到底,都怨我罢了。”说着,笑了笑,“我是真的累了,陛下也长大了,竟要拿我的婚事做筹码,我是绝不能够妥协的,可眼下,我有什么力量?玿晖,你今日能来,我心里十分快慰……”
      “妙渝。”元尹收起手臂,她轻薄的身体就被他圈在怀中,她顺势把头仰靠在他胸前,元尹惊讶于她的柔顺,垂眸看时,只见两道透明的水迹顺着她瓷白的脸颊无声流下,流入两瓣樱粉中,他低下头,成熟温暖的气息轻轻拂在她耳边,“别哭。”她没有动,直到元尹意识到自己吻住了她,她才微微睁开如烟如雾的泪眼,他有些懊恼自己失控,元妙渝只觉得身后一松,元尹放开了她。
      两下悄然,风过处,掀起两人衣袂。
      元尹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元妙渝挽起披帛,长长舒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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