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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八十、梅妆浅淡风蛾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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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几日便是上元节,元妙渝虽领受圣恩,得了辅国公主的称谓,但不过是虚应故事,更何况上元节一过,她便要遵照旨意出宫居住。苻锦这些日子甚为忙碌,一面要探听各处消息,一面又要使冯太后相信,元妙渝如今一心只愿与姚子安结为连理,其余毫不挂心。
上元节前一日,王实怜到长春宫拜望,二人分宾主坐下,莲心摆上茶水点心,退到下处等候吩咐。元妙渝请王氏用茶,只见她双眼瞧着自己,便笑问道:“皇后只看着我做什么?”王皇后笑道:“臣妾看殿下新妆鲜妍美丽,一时忘了。”元妙渝不禁笑道:“粗妆而已,皇后太过奖了。”王实怜抿了一口茶,道:“臣妾自来归,每每见殿下,都觉得悦目赏心,今日殿下的妆扮,衬着这一院子的白梅红梅,真好风姿!”
元妙渝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皇后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前几日侍女用梅花兑的胭脂,我说出不了颜色,不知她加了些什么,竟然做得了,今日头一次用,倒也不值什么,只不过比寻常的要多几分清香罢了。”王实怜奇道:“殿下宫里有会做胭脂的宫女,好巧的手,不知现在在何处?臣妾倒很想一见。”元妙渝道:“她年纪小,我也不拘着她,不知现在在哪里呢?”说着便唤莲心,道:“你把稚扇叫来,就说我有话问她。”莲心答应一声去了,不多时,领着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过来。
“奴婢稚扇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公主殿下请安。”她娇娇弱弱的声调如黄鹂一样,脆生生的。喜得王实怜道:“好孩子,你多大了?”稚扇恭敬道:“奴婢刚过了十一岁。”王实怜道:“你小小年纪,就会淘制胭脂,是哪个姐姐教你的?”稚扇先看一眼莲心,才答道:“奴婢闲着无事,便做些东西出来给殿下用,殿下用得喜欢,奴婢也不算一无是处。”元妙渝听了,道:“好好的,说这些可怜见的话,还以为是我亏待你了。”稚扇忙道:“殿下待奴婢甚厚,不过是奴婢粗笨,针线上比不过人,唯有这一项尚可过得去。”王氏笑道:“若说你粗笨,那其他人岂不都成了傻子了?难为你愿意用心,殿下的风姿本就叫人倾慕,加上你的胭脂水粉,比别人更好看十倍!”元妙渝笑着喝一口茶,道:“皇后这么夸她,把她的心都夸大了。”一面说,一面吩咐道:“你快把制的胭脂好好地用盒子装一盒,送给皇后带回去。”稚扇答一声是,走开去了。
王氏笑看着她的背影,道:“臣妾此来,有一件事要讨殿下示下。”元妙渝拈了一片蜜糖玉莲,慢慢吃了,道:“皇后有什么事,尽管说。”王皇后才慢慢道:“明日臣妾兄长就要到京了,前几日臣妾接到家书,兄长信中说,愿祈殿下召见。”元妙渝道:“多承世子美意,我不过是一介女流,当日与世子相见,言谈甚欢,不过也是当时情形,如今我是待嫁之人,自当养在深闺,且不说外男,就是皇上,也合当少见,世子请求恕不能从命了。”王实怜见元妙渝这样一口回绝,道:“殿下所言,确是女子之道,可殿下不是寻常女子,自然不能把约束寻常女子的规矩加在殿下身上。况且,殿下是陛下尊长,自然也是臣妾兄长尊长,臣妾兄长来京觐见,是卑幼礼拜尊长,再合情合理不过,岂能因为男女之防而碍了大体?”说着,将起茶壶为元妙渝添了茶,见她不语,又道:“况且国朝风化开放,女子尚有男儿气魄,殿下如今讲这些俗旧老礼,倒不合宜了。”
元妙渝听王氏说完,道:“皇后,你说的固然不错,只是我人在宫廷,就要合乎宫规,不是皇后今日来告诉我,我尚不知此事,即便我已知此事,皇上也未准我与世子见面,再者,若我私见世子,被皇上知道了,不单是我,就连皇后也要受牵连。”王氏忙笑道:“殿下难道是生气了?”元妙渝抬头轻轻看她一眼,道:“皇后何出此言啊?”王氏道:“莫非殿下不是因为皇上。”
“皇上渐日能够理政,不废先祖基业,是天下之福,说句冒犯的话,当日我选他克承大统,也盼望如此,现下得偿所愿,可谓乐事。”元妙渝把手摆了摆,站起身来慢慢走着,王实怜也跟着一道站起来,只听她又细声道:“毕竟我是女子,平生所愿不过是得一良人,白首到老,朝堂家国,本不该女流之辈操心。皇后还是回去吧。”
王氏知她心意已决,多说无益,即刻告辞,元妙渝却追出,道:“皇后留步。”王氏站定,只见方才那个小宫女疾步而来,把一个海棠状薄胎胭脂盒交到元妙渝手里,“皇后喜欢这新制的胭脂,我便叫稚扇装一些,若用着不错,尽管差人吩咐。”说着,把胭脂盒交在王氏随侍手上。
轻言温语,恪守礼数,这眼前人仿佛只是有着元妙渝外表的另一个女子,王皇后不觉恍惚,再看那一双清绝美目,流光溢彩,扫了胭脂的眉梢,染着微微梅红,正是待嫁女子娇怯害羞的神色。王皇后在心里叹一句,转身离去,玫瑰紫衣袍下缘与豆绿宫绦缓缓飞起,元妙渝看在眼里,微笑着问身后伺候着的稚扇:“皇后自与陛下结缡,衣饰果然超脱了,你说是不是?”稚扇懵懂抬眸,正对上她垂下的目光,顿时避开去。
是夜,阖宫欢饮,庆祝上元佳节,高丽世子扶楼那于宴上请见辅国公主,元武笑言:“小姑玉体抱恙,未得前来,疏漏之处,还望世子海涵。”世子只得作罢。只等夜宴散尽,宾主尽欢,扶楼那佯装酒醉,由两个内侍扶着,歪歪斜斜一径去了。其间世子言语轻薄,把笑话来羞辱两个内侍,又高呼倒酒,二侍者不胜其烦,因碍着他是皇后兄长,就连皇帝也给几分面子,故而不敢得罪,今见世子烂醉,正中下怀,便把他推在假山石上,扬长而去。待二人一走,扶楼那便也不装醉了,闪身躲在假山里,专候王氏。等了多时,却见一个人影姗姗而来,世子施施然走出,瞧见人影,顿足道:“娘娘为何教我在此等许久?”来人惊了一跳,看时却不是王实怜,世子身上惊出汗来,来人忙行了高丽礼节,小声道:“殿下莫惊,奴婢是娘娘的陪嫁。”世子细看,隐约记起面容,女子道:“奴婢崔氏,受娘娘之托,来见殿下。娘娘今夜伺候陛下燕寝,不得抽身,特命奴婢把书信付与殿下。”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方东西,世子忙藏在怀中。崔氏又道:“娘娘命奴婢说知殿下,万事有数,徐徐图之,教殿下细细想想。”扶楼那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也快些回去,不要让娘娘担心。”崔氏遂行礼而去。
扶楼那独自回到歇息处,点起灯来,把书信展开细读,信上道:“大兄,而今风云莫测,皇帝怀雪耻之志,公主渐大,不问政事,其中关节不可细数,唯谨记公主之事乃皇帝逆鳞。妹敬上。”扶楼那读完,闷闷不乐,觉得信上只言片语,不足说明什么,一时心烦意乱。翌日天明,元妙渝便出居公主府,世子起身时问从人,道:“辅国公主已经走了。”世子忽感到一阵心悸。
含元殿重帘低垂,香烟不断,一班内侍候在殿外,等待着里面打破沉寂的声音。元武搂着美人,只觉苏香萦怀,一带漆黑的头发蜿蜒臂上,衬着白玉也似的肩头越发怜人。美人半张莲脸窝在皇帝怀中,一挑修眉直入发间,霞晕玉颜,兀自沉沉睡着,元武低头看她,她仍旧好眠,娇憨如小女,元武以手抚其发,低语道:“殷桃儿,怎么还睡?”殷桃微微蹙眉,长如蝶须的睫毛轻轻抬起,元武见她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殷桃见皇帝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忙拥被坐起,却不想身酥骨软,坐起一半又跌回去,顿时满面通红。元武一手扶住,笑道:“昨夜朕薄醉,不免力道重了些,小殷桃当真娇弱不胜。”殷桃垂眸不语,颊上滴下泪珠,元武不知何故,见她温软沉默,加倍怜惜,“怎么好好地哭起来?”
殷桃含泪道:“奴婢得陛下临幸,已是三生之福,今生已无所求,只求陛下赐奴婢一死。”说着,就在枕上顿首。元武忙道:“这话从何说起,教朕越发糊涂。”殷桃只是哭,元武一把拉起,抱在身边,低声道:“可是有人欺负你了?”殷桃慌忙摇头,“不曾。”元武追问,殷桃只是不答。外面内侍听见殿内有声响,却不见皇帝传唤,正在纳罕,却听里面道:“进来吧。”
内侍鱼贯而入,伺候皇帝起身更衣,一切停当,元武吩咐左右,把殷桃秘密安排起来,不要让皇后和高丽世子知晓。
正走出含元殿,迎面遇上福坤宫总管胡韫,元武遂慢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不好生在娘娘跟前伺候。”胡韫面带笑容,恭敬道:“奴才给陛下请安,奴才是奉娘娘的懿旨,来给皇后娘娘送东西的。”说着,把手中的捧盒举起。元武脸色一滞,道:“皇后为送辅国公主出宫,已去多时,朕昨晚中酒……”说到这里,又觉像在和他解释似的,遂改口道:“你把东西送到昭阳宫去吧。”胡韫应个是,折步去了。元武这才问身边内侍:“辅国公主可是已出宫了?”内侍回道:“已经出宫了,现在怕是已经在公主府安顿好了。”元武听了,道:“你吩咐一声,就说朕的旨意,公主初出内禁,恐有思念,教司膳准备公主喜吃的肴羹,午晌送到府上。”内侍领命离去,元武看在眼里,直觉心头大出一口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