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七十九、宝刀时翦金花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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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武席间饮了不少酒，冷风一吹，越发起了三分醉意，双眼朦朦胧胧，见众人一一离去，乐工舞姬也收起箫管琴瑟，都恭敬地向皇帝行礼，陆续走开。方才欢闹的歌舞场，倏然变得寂寥冷落，加上三分酒意，心口如湃在一汪冰水之中，麻木中生出一丝疼痛。
“你，留下。”年轻的帝王含糊不清地说道，抬起一只手软软地指指殷桃。教习见此光景，也明白了大概，叫住她道：“陛下叫你留下，你就先留在这里吧。”说着，看她一眼，殷桃忙把头一低，教习也不再多说，只推她一把，叫她靠近元武，便率其余人等快步告退。
殷桃碎步近前，持一把转心鸳鸯壶为元武浅浅斟一杯酒，刚要端起来，不妨手腕被皇帝轻轻一握，殷桃抬头，正对上元武似笑非笑的双眸，殷桃唯唯开口，“陛下，奴婢……”未及说完，元武笑道：“你还给朕倒酒，还嫌朕喝得不多么？”殷桃垂眼道：“陛下赎罪，奴婢愚钝，自作主张，还请陛息怒！”
谁知元武竟丝毫不生气，道：“哪有什么怒不怒的，朕要是天天生气，还不早气死了？”殷桃点点头，见皇帝只是抓着自己不松手，忙道：“陛下可还要奴婢跳舞？”元武摇头，殷桃暗急，不知如何应付，却听元武道：“你怎么如此不安？难道朕这么可怕吗？”殷桃把眼一抬，急于解释，却不知这幅模样极为动人，正所谓两道柳叶锁清愁，一痕碎玉点朱唇，与昔日宁昭仪于靖节园偶遇自己时那般神色。
“你果真是乐府的舞姬？”元武问。
殷桃心下一惊，以为他知道什么秘密，但脸上又不能做出表情，只得道：“奴婢本不是乐府中人，在浣衣局当差，因为生性喜爱乐舞，平日无事时也以之自娱，正巧被教习发现，选入乐府的。”元武听完，点头道：“看来朕猜得没错，那些乐府的歌伎舞姬一个个奴颜婢膝，满脸媚相，哪里有一点灵气，生生的被那些曲子歌舞束缚了，不过，今天见着你，朕就觉得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朕也说不出来。你是天然本色，不是后天养成，所谓‘清水出芙蓉’，便是如此了！”
殷桃见元武这么说，这才松了一口气，微笑道：“奴婢微贱，哪里当得陛下这等夸赞。”元武笑道：“朕说的，都是真话，殷桃，难道你不信么？”说话时，眼睛凝视着她，仿佛要把她看穿一般。殷桃道：“奴婢只是心里欢喜，哪敢不相信陛下。”元武听完她这么说，突然展颜，笑道：“你当真欢喜么？”殷桃颔首。元武喜不自禁，拉起她的手，自己也站起来，道：“来，陪朕走走，和朕说说话。”殷桃依言起身，随他漫步于庭院中，凉风四起，吹拂她飘逸的衣袂，元武忽然回身，低语问她：“卿卿冷么？”殷桃愣了一下，随即道：“奴婢不冷，倒是陛下，方才喝了酒，走走也就罢了，可别惊了风！”元武微微一笑，“朕哪里像你说得那样，”说着，握起殷桃的手，只觉得冰凉潮湿，“还说不冷，这手凉的像个冰条了！”一边说，一边握在自己手里，笑道：“朕的手暖，给卿卿渥一渥。”殷桃薄面上显出三分红晕，元武看着她，眼睛里却是看着一个宁昭仪，侧首之间，尽显小女儿态度。
二人游园半日，元武便去了，殷桃呆呆地立在当地，却听身后一声笑语：“殷小姐确实不凡，看来我没有选错人。”殷桃闻声，忙转过去，“给公主请安。”元妙渝淡淡笑道：“怪不得教习说你聪明伶俐，我看不止这些，更可贵的，应该是胆大心细，当日你我在无为院初见，我便知你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该舍弃什么。”殷桃笑了笑，道：“是殿下赏识妾，妾同哥哥当日便发愿，如能得一生一世常伴，定结草衔环，任凭驱策。”元妙渝道：“这个我自然明白，方才你与皇上在一处我也看见了，你做得很好。不过，我想提醒你，这只是个开始，你得到皇上的垂爱，自然就可能成为皇上的女人，不管位阶高下。这话，我昨日已和你说过，今日又和你说起，是想告诉你，现在没有后路了。”
“妾，明白。”殷桃轻声答道。
“好，殷小姐，我佩服你。”元妙渝朝她高深莫测地一笑，“但愿你我的心愿都得以成就，彼时，你就可与你的哥哥放舟五湖东，来去烟波里了。”
殷桃静默地站在那里，元妙渝似是不忍多看，回过头去，“回去歇一歇罢，如若晚上皇上不来，你便做好侍寝的准备吧！”
“是。”她又是轻声应下，款款移步，慢慢离去。
是夜，元武果然不出元妙渝所料，没有来长春宫宴饮，元妙渝只与张婉容两人对饮，说些闲话，乐府派了歌伎来助兴，少不得点了几支曲子，一时张莞鸢问道：“午间席上的那个舞姬怎么没见？”乐工们回道：“殷桃本是要来的，只是皇上点名要她去含元殿，故而不曾来这里。”元妙渝举杯饮酒，笑道：“怎么，你也爱她？今日席上倒是多半人都爱着她的歌舞，我却没看出什么好处来。”张莞鸢道：“她无一处不好，中午妾在殿下这里小憩，梦中还梦见她呢！仙衣胜雪，宫鬓堆鸦，且歌且舞，妾都看呆了！”
说得元妙渝并女乐乐工都笑了，一个歌伎插嘴道：“婉容娘子说得不错，奴婢也觉得殷桃舞姿非凡。”另一个道：“不光这些，奴婢这里还有一张她写的东西呢！”张莞鸢笑道：“哟，你怎么拿了她的私物，仔细她回来说你。”那个歌伎道：“殷桃平日里就爱写个歌啊曲的，我们从前也是常拿她写的东西交给教习看呢！”一面说，一面把袖子里的纸取出来，递呈到元妙渝并张莞鸢面前，张莞鸢伸手接了，笑道：“真难为她了，会得识文断字，哟，这一笔清秀不俗，不知内容如何。”说着，便念道：“密炬高烧，宝刀时翦金花碎。照人欢醉。也照人无睡。”念到这儿，不禁笑了，“语句虽不甚雅，却写得对景！”又念下阕，“待得灰心，陪尽千行泪。笼纱里。夜凉如水。犹喜长成对。”
那个歌伎听她念完，忙道：“婉容娘子说，殷桃写得如何？奴婢只粗粗识得几个字，倒不明白里面的意思。”张莞鸢念完下阕，心中不似方才那般喜悦，回首看元妙渝，却是淡淡的神色，因笑道：“写得不错，只这张曲子不要交给教习了，宫廷里多是雅乐，这首曲子有些不合，便罢了。”歌伎知道这意思便是叫自己不要多嘴，马上道：“请娘子放心，奴婢省得！”
元妙渝这时道：“你们也太大胆了，想是殷桃素日待人和善，你们就这样私翻她的东西，若是她一时生气起来，你们该怎么说？可见教习管教不力，故而今晚不敢来见我了么？”
女乐并乐工看元妙渝动怒，忙道：“教习平日管教甚严，是我等不好，请殿下不要生气。”元妙渝摆手道：“罢了，以后记着便是，不可再犯！”众人忙答是。
晚间宴席不多几时便散了，元妙渝执了张婉容的手，道：“莞鸢，有空常来我这里坐坐，别一味只知道闷在自己宫里。”张莞鸢道：“殿下厚爱，妾记住了，不过近日家慈要进宫来，妾少不得陪她说说话，等家慈走了，妾便日日来殿下这里。”元妙渝笑道：“夫人要来，你自当好好陪伴，一叙天伦，哪日能够怀上龙种，夫人便可常来宫里望你呢！”张莞鸢虽然已经为元武后宫，但一则出身仕宦之家，羞于讲闺中之事，二则元武自宁昭仪死后，对后宫疏远了许多，张氏本无隆宠，自然不得见天颜，且她心性烂漫，因此虽有母亲密嘱叫她挣得雨露，但她也对父亲张靖与元妙渝之间的默契略知一二，故在此事上不慎留心。今番被元妙渝一提，脸上虽显出羞赧之色，但心里也微觉不是滋味。
“这要看老天是不是恩赐妾了，若是妾有这样的福分，能够孕育龙脉，当然是喜事，若不能够，也不过是妾福薄，多说无益。”张婉容微微笑答，见元妙渝面色不改，这才放心。
元妙渝笑道：“婉容美貌天成，一派福相，老天难道会不知道？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且回吧！改日夫人来了，替我问候一声吧。”张莞鸢又谢恩，这才告辞。
等张氏走远，元妙渝才唤来苻锦，问道：“今晚殷桃可是宿在含元殿的？”苻锦道：“皇上赏了一会儿歌舞，就叫人把殷小姐送回去了，并未宿在含元殿。”元妙渝冷笑道：“皇上也长大了，虽然一时糊涂一时清醒，不过也没把殷桃直接认作是她！好，我们且等着，看看皇上什么时候会糊涂！”苻锦道：“奴婢瞧着，殷小姐颇知道进退，若是做得太像了，反而不美，到时皇上也要疑心咱们。”元妙渝点头，道：“我知道她是个聪明人，故而当初才愿意帮她，前些日子我和她说起这一桩事情，她虽然心里不舒服，到底是同意了，所谓有舍有得，想来她是知道的。”苻锦道：“奴婢自跟着公主，暗地里知道了那么多人和事，除了……除了魏王，就只殷小姐沉着冷静值得说道了。”
主仆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元妙渝又嘱咐她几句，便叫她回去休息。这些日子，莲心虽近身服侍，但元妙渝总不与她说话，或是问上两句，元妙渝只是淡淡地简单说一二个字，脸上不露出喜怒，但莲心知道，元妙渝心里是恼着她的，只等她自己把这原因说明白才能和往常那般，可莲心却苦不能言。
苻锦刚走，莲心便进到递幽服侍元妙渝更衣就寝，雪白的生丝衵衣下，她突兀的锁骨和苍白的肌肤令莲心觉出一丝悲凉，“公主，你身子一直没有养好，今日喝了这许多酒，再伤人不过了，日后若是成了婚，身子不济事，是断不能有身孕的。奴婢劝你少喝些酒，多吃些东西……”
“换好衣服你就去休息吧，我累了。”元妙渝清冷地吩咐道。莲心收起她的衣裙，无奈地叹一口气，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口，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元妙渝。
“去吧。”元妙渝挥挥手，自顾自侧卧在湘妃榻上，拿起榻旁一卷文书细细看起来。莲心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也无法和元妙渝再多说一句话，遂抽身离去。莲心刚走，元妙渝就把手上的文书放下，她现今没有一点闲心思，苻锦探听的消息让她内心万分焦急，殷桃就是自己的一颗棋子，她不能等着这盘棋下到最后才分出胜负。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七十九、宝刀时翦金花碎（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