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七十八、宝刀时翦金花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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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子安回京后，元妙渝的病体逐渐康复，元武急不可耐，欲颁下御旨，为辅国公主赐婚，然而早朝时姚子安自请平息士林之乱的举动打乱了元武的计划，坐在御座上，元武习惯性地转头，却望见重重珠帘后并没有那个正襟危坐的华服丽影，这才恍然想起，又要自己拿主意了。满朝文武见威烈将军如此肯定地自请平乱，先松了一口气，见皇帝犹豫不决，便都劝道：“陛下，士林之乱久矣，如不治乱，将要祸及国本啊！威烈将军虽然年轻，但身经百战，颇有谋略，此次定能凯旋。”元武沉吟片刻，道：“爱卿所言，朕也是知道的，不过，他们都是些读书人，不是枕戈待旦的军队，朕恐用武力平息会伤及和气……”说着，又沉默不语。
姚子安见机道：“臣虽是一介武夫，但也知晓文武之道，贵在一张一弛，可方今江表不宁，人心不稳，地方豪强趁机而动，如不以武力震慑，他们还以为是朝廷畏惮，臣此去不过是以刀兵加之利害，在与其首斡旋，于和气一事上，想是不妨事的。”
元武先前并未把姚子安看在眼里，倒真以为他是个武夫，最多长了一副好皮相，却不想他能说出这样一篇言辞，当下欣喜不已，道：“爱卿果真名不虚传，有胆有识，若是真能如爱卿所言，乱象可平，朕定会与你厚赏！”
众臣见皇帝大悦，纷纷附和，中书舍人张靖，车骑将军孙茂也趁势道：“臣等恭喜陛下。”元武因前些日子在他们二人处碰了软钉子，心里不喜，如今开怀大乐，也忘了张、孙二人不愿出谋划策的敌对，哈哈笑道：“这是阖宫同喜的大事，二位大人难道不高兴么？”
散了早朝，元武去福坤宫向康惠太后问安，宫人回答：“娘娘去长春宫了。”元武方有疑惑，就见裴太后贴身内侍胡韫快步走来，禀奏道：“皇上，两位娘娘和皇后，珍贵嫔，张婉容，庄贵人，郑美人在长春宫小宴，命奴才过来请您快些过去。”元武问道：“今日是有什么事？怎么想起小宴？”胡韫笑道：“说来也奇，长春宫的玉兰昨天开花了，虽说那地方聚热，花儿树儿比别处发芽都早，可今年也忒早了些，辅国公主看了喜欢，加上身子好些，就命人排了宴席，请了乐伎，说是乐一日。”元武听了，也笑道：“长春宫是先皇们皇城内的避寒之所，听说先帝疼爱辅国公主，特意赐了这座宫殿给她，不想却有这等好处。”
一径到了长春宫，就听里面丝竹细细，抬眼望去，几棵玉兰树上开了不少洁白淡紫的花，因是初绽，更显得娇嫩异常，在晴空下，明洁如玉。元武忍不住驻足凝视，不妨身后一语娇笑：“那是谁？敢是看呆了么？”元武闻声回头，只听一声呵斥，“少浑说，还不候着去！”莲心便从不远处走来，朝他万福：“皇上，快请入席吧！”元武有些恍惚，见是莲心，道：“方才你在训斥谁？”莲心微微笑道：“倒叫皇上听见了，是几个演习的女孩子，不知内院的规矩，在那里胡说，若是冲撞了陛下，奴婢便叫教习下去好好罚她们。”元武摆摆手，道：“罢了，这几日接连喜事不断，马上又要到上元节了，何必动用惩戒。”莲心笑着道是，引了元武往里走。
曲径通幽，花木奇异，走不多时，便见清流汩汩，再走一刻，眼前豁然出现一座大庭院，但见青砖铺地，白石为路，道路两侧开了两道水渠，建康城琼山上的雾溪水在此间缓缓流淌，几片落叶漂荡其上，别有韵致。院中广植佳木，大多是经冬不落，间杂各色灌木，翠绿从中，结出点点红实，累累如血珠，再向里走，庭院更深，梅树颇多，冷香欲醉。元武心底也爱其幽静，想起方才在宫门口便听得细乐，谁知竟在如此深院之中，可见其静。走不到一刻，便有一个池塘，莲心道：“这池子与万荷池想通，却长不出那么多好莲花来。”池上建着一座避风的水榭，青竹为墙，十分古雅，而水榭前那几株玉兰又是宫门处所不能及的，仿佛独得灵气，高大挺拔，花开极盛，清香如云。
元妙渝并诸人就坐在水榭暖阁里，看乐伎们在水榭台子上歌舞，见元武来到，元妙渝淡然一笑，道：“陛下快请坐，一会儿她们就要演应景的曲子了。”说不多时，乐工们便纷纷弹奏吹打起来，曲调清越，娓娓如诉，忽如一线抛入半空，随之台上走出一个穿着青蓝色长裙，白色纱衣的女乐，头戴一枝新采下的紫玉兰，缓缓舒袖，轻柔起舞，边舞边歌：“昨日辛夷开，今朝辛夷落。辛夷花房高刺天，却共芙蓉乱红萼。”歌声呖呖可听。
元武听出这声音便是身后娇笑的女子，不觉多了几分注意。女乐又唱道：“小山桂树犹连卷，五湖荷花空绰约。连卷绰约宜秋日，端居独养征君疾。高枝朵朵艳木莲，密叶层层赛卢橘。山鬼已见驾香车，文人应是梦彩笔。辛夷辛夷何离奇，照水偏宜姑射姿。萧晨东海霞光烂，玄夜西园露气滋。檀心倒卷情无限，玉面低回力不支。见说东都便露坐，惟应御史沄风吹。”边唱边把纱衣的长袖随风举起，腰肢轻轻后折，双腿前屈，一个人便成了姿态旖旎的玉兰花一般。元武不禁有些看痴了。
珍贵嫔闲闲喝一口酒，瞥见皇帝这幅模样，不觉心中泛酸，回眼见王皇后端坐含笑，仿佛没看出什么似的，心中更觉不快。康顺太后也看见了元武的神情，心内不忍，插话道：“妙渝，这个女乐是乐府新来的吧？面孔生得很。”元妙渝笑道：“不怕娘娘笑话，我见她们每一个都觉得面生。”康惠太后道：“你呀，就是这种心性，这些稍微留意便能知道，偏你不知道，日后嫁做人妇，难道也这么不留神么？”元妙渝娇羞一笑，道：“皇嫂说什么呢！快正经看歌舞吧！”康惠太后见她这般反应，心知她属意姚子安多时，左不过姚子安平乱回来就要成婚，娇羞也是有的，当下心中更为得意，便也含笑不语，继续看女乐歌舞。
乐工们此时专用箜篌，曲子流水般舒畅清净，偶尔一两声横笛，便如清泉溅出水花，层层叠叠。女乐扭动身姿，脚下云步翩跹，歌声清婉，“此花爱逐东风暖，故人逸韵嵇中散。山阳闻有合欢斋，石湖亦筑辛夷馆。袅袅岩栊碧树圆，纷纷涧户香花满。坞里王孙旧路长，卷中裴迪新诗短。”一边唱，一边回风舞雪般、由缓至疾、由远到近，一路旋转，质地轻软的舞衣犹如彩云飞起，事先藏在袖中裙下的花瓣纷纷飘出，顿时花雨阵阵，伴着她清唱：“新诗已旧不堪闻，江南荒馆隔秋云。多情不改年年色，千古芳心持赠君。”那枝插鬓的紫玉兰捏在女乐手中，笑盈盈地呈给端坐主位的元武。
元武看她面容，舒眉清颜，目似横波，大约二八年华，因为方才歌舞，鼻子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显出少女独有的活泼来，元武不禁愣住，这女乐容貌虽与宁昭仪只有三四分相像，但俏丽神情却如出一辙！女乐见皇帝这样盯着她，脸上一红，可又不能贸然放下紫玉兰，只得红着脸硬生生地跪在原地。张莞鸢坐在元武下手，见此情景微微一笑，轻声道：“陛下，这紫玉兰您快收下啊！”元武经她提醒，连忙回神，接过紫玉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师从何人？”女乐叩头，答道：“奴婢贱名殷桃，自幼喜舞，教习喜欢奴婢自编的这一支舞，所以把奴婢召进乐府了。”
说到这里，不仅元武，在座所有人都有些吃惊，王皇后喜道：“这么说，你是自学成才？那方才你唱的《感辛夷花曲》也是你原本会唱的么？”殷桃道：“奴婢只是微贱出身的舞姬，方才所唱却是教习教授的，只有舞没有词，如何能够供奉天听。”王皇后见她如此知礼，不觉多了几分好感，又问：“那你把花瓣藏在身上，也是教习所教？”殷桃道：“奴婢斗胆，这是奴婢想出的法子。”二位太后此时也觉这女乐不凡，康顺太后赞道：“这般资质，怪不得教习要把你带进乐府，可见难能可贵的就是‘有心’二字。”
众人赞了一会儿，赏了乐伎并乐工们束帛财币，最后独赏了殷桃和教习，命再歌舞一曲。殷桃领命，演起《西洲曲》，此间神情又是别个模样，一招一式，一举一动，看在诸人眼中，又是一番与其余舞姬不同。席间，元妙渝频频向元武祝酒，恭贺士林之乱得以解决，元武心中存着早朝时的喜悦和感思周子元的惆怅，见她温言劝酒，少不得一一喝下，加上宴席上的菜肴的确精致可口，因此宴罢已微醺。
两位太后起身辞去，元妙渝笑着挽留道：“现在也不甚早了，不如在我宫里休息，等晚间另备了宴席，要请娘娘们赏光。”康顺太后道：“你的好意我们知道，只是人年纪一大，也就坐不动了，我们也就不再叨扰了。叫他们年纪轻的再好好玩一玩。皇上心头大事解决，剩下的，也就是你的喜事了，正好你们在一处乐乐，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元妙渝又劝了几句，康惠太后也推辞，元妙渝只得作罢。王皇后也道：“晚间臣妾还要伺候两位长辈，恕不能来了。”元妙渝淡淡一笑，道：“皇后比我体贴。”王皇后也只笑了笑，随两位太后离去，珍贵嫔在一旁冷眼瞧着，心里奇怪，但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时，张婉容走来，笑道：“公主，臣妾晚上可是要来的。”当日元妙渝行笄礼，张莞鸢位列其中，倾倒于元妙渝的风姿，后来成为元武的婉容，见到元妙渝的时候更多了，亲近也更加一层。元妙渝笑着拉她的手，道：“你若是要来，我便叫她们把你爱吃的鸭丝掐菜多做上一些，你看如何？”张莞鸢乐得笑道：“还是殿下疼我，为了那菜，我也是要来的。”珍贵嫔道：“婉容还和小孩子一样，只想着吃。”张莞鸢道：“殿下这里的菜肴比我平日里吃的精致十分，我说的是实话。”元妙渝笑道：“你既然这么夸我，我越发要给你做些好的了，贵嫔，你晚上可也要来么？”珍贵嫔道：“公主这里清幽，我是俗人，便不来打搅了。”元妙渝听出她语气中有些吃味，也不生气，道：“贵嫔不来，长春宫便又冷清了一分，罢了，改日我叫莲心做了八宝野鸭和佛手金卷送去给贵嫔吃吧！”珍贵嫔见她气定神闲，方觉出自己言语不敬，又见元妙渝十分心细，竟然知道自己喜欢吃的菜，顿时脸上有些红，道：“公主爱惜，臣妾先谢过了。”
庄贵人、郑美人也来辞行，二姝位分不高，又无张婉容的身份背景，自然不敢与皇后的行事相悖，故而也推说晚上不能前来，元妙渝面目和蔼，慢慢送走她们，张莞鸢等她们走后，拉住元妙渝的手，说：“殿下，皇上还留在水榭里呢。”元妙渝点点头，道：“咱们且去下棋，皇上或是喜欢那里的景致，咱们不要去打扰。”张莞鸢也不是蠢人，应了一声，二人说说笑笑，离开了庭院。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七十八、宝刀时翦金花碎（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