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四、一面风情深有韵（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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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不愧是魏王的正妻，说到做到，再没有未嫁时的娇憨温婉了。她一面在闲暇时教我诸般礼数，一面疏通宫里的人。年幼的我真正感受到了不安，却没有说出来。我是奴婢，姐姐是王妃，谁能要求高高在上的主子体贴一个下人呢？我只有怀着惊恐的心情学习作为宫女的道理，知道自己的身份将会发生很大改变，主子疼你，便得风得雨，主子嫌你，便猪狗不如。这种茫然对于小孩子来说过于残酷，可是对于宫廷里的每一个人来说，却又那么的自然。
姐姐对我说，这是你的福气，能够进宫侍候娘娘命妇、公主皇子，离天子最近，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我默默地听着，第一次感到了姐姐的虚伪，她那柔和细腻的外表下压抑着的是一颗灰色的心——当她言笑晏晏地与魏王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世间仿佛真的存在美满良缘的佳话，可当她独自深守香闺时，眉尖眼角尽是堆积的哀怨。七弦琴泠泠，从魏王府的暖玉阁飘出，悠长的尾音穿堂过院——姐姐又在弹《汉宫秋月》了。杏鸳端着盛有燕窝粥的梨花银白碗，悄悄走进阁内，一进去就是好久，久到魏王回府。
杏鸳落寞的眼神藏也藏不住，魏王却也不问，只把一扎信交给她，道：“王妃正等着这个呢，你快快送过去。”杏鸳忙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我不知道姐姐在等的那束信札到底写了什么内容，只看见暖玉阁的灯火彻夜未灭。后来，有人告诉我，魏王府的暖玉阁是由姐姐自己取的名字，大概是借着“蓝田日暖玉生烟”这一句的意思罢，初入王府的姐姐希望自己的良人就像温暖的春阳，而她就如蓝田晶莹的玉石，琴瑟和谐，带着贵族特有的朦胧。可惜，姐姐到底是没能实现这样的心愿。
日子捻指而过，冬至节过后，我就该入宫了。入宫的那天，建康城飘起了小雪，街道上结着薄薄的冰。一片雪花落在我的发间，凉凉的，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姐姐带着杏鸳、宝镜、锦佩、香函，站在王府宏丽的大门前送我出发，我回头似是不舍地望着姐姐，蓦然发现她竟也有些微的怅然，乌油的头发松松挽着，一色珠翠皆无，青裙素衫，显得格外得消瘦。倒是我，精心梳起的双丫，缀着红丝绦，妃色的棉衣棉裙，带着点儿喜气。是的，姐姐说过的，我入宫是件大好事，想到这儿，我转过头来，径直登车。
车轮辘辘，我一下下耐心地数着它的颠簸，却再没有和婶婶来江南时的那种奇妙心境了。从偏门进宫，走了约有半盏茶的功夫，车就停了。一个高颧骨的宫女接我下车，我小心翼翼地跟着她，大气不敢出，偷眼看着三两结伴的宫人静默地和我们擦肩而过。永巷的高墙夹住冬天刺骨的寒风，吹射在身上，我冷得发抖，那宫女却依旧自如地走着。一路上，没有任何人和我们打招呼，反而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瞧着我们，我想，这就是宫给我最初的影响罢。过了长长的永巷，是一处又一处的宫阙，高广的屋宇直接苍穹，绿色的琉璃瓦在阴晦的天空下闪烁着清冷的光泽。汉白玉雕砌的台阶莹洁如玉，衬着新落的雪花，美得几乎不真实。这只是传说中三千佳丽居住的后宫，是历代太史令讳言的艳情所在之地，而我，却感到了无边的萧瑟和阴气极重的哀戾。男人们在朝堂上刀光剑影，女人们在深宫中勾心斗角，不知那艳美的石榴裙是否是失败者的鲜血染就，要不，妃嫔系上它们时为何嘴角会挑起一抹美到极致的诡笑？
“进去吧。”高颧骨的宫女对我道。我惊了一跳，才发现自己走进了一处院落。这里没有方才所见的如斯华美，质朴安静，宫门甚至没有魏王府的气派。穿过悠长的天井，正殿前赫然放着一口青瓷的水缸，缸壁上细细绘着田田莲叶，笔触清新可爱，缸内水面上浮着半边绿萍，在这细碎的影子下悠游着三两尾锦鲤。雪花无声无息地落下，散在殿前白石台阶上，不消片刻，便化作水迹，渗入石板缝间的青苔下面。那宫女突然笑着说：“这里聚热，冬天也不冷，皇上疼爱长公主，才赐给这长春宫呢。”我细细听着，不发一声，只是走着自己的路。这些，都是姐姐教给我的，她说，在宫里，最危险的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高颧骨的宫女叫我在一旁等着，自己走进偏殿，不一会儿就见她同另一个宫女一道出来，和气地对我说：“长公主午睡，怕是一时见不到呢。”我徐徐下拜，朝她二人行了礼，慢慢道：“我人小见识浅，还请两位姐姐指教。”
“快不要如此，我们都是伺候长公主的人，怎样行起礼来？教导你自然是我们的责任，行起礼来反而生分了。”不同于高颧骨宫女的严肃，这个宫女总是笑眯眯的样子，圆圆脸儿，弯弯眉，浑身上下多了几分秀气。
我刚想再行礼，就被圆脸的宫女握住手腕，拉起我去看以后住的房间了。她和蔼地笑着，帮我一件件整理铺盖，轻声问我：“听掖庭的女官说，你今年才八岁？可是真的？”我半是羞涩半是惶恐地笑答道：“报上名字的时候还没过九岁生日，现在已经九岁了。”圆脸宫女拍拍我的脸，道：“见了你，我才知道自己已经这么大了，明年便可以出宫还家了。”我朝祖制，凡未被皇上宠信册封的宫女皆在二十五岁出宫。二十五，宫花寂寞红了多少回？就是最美的阳春也去了泰半，还与不还，都把孤独偿了青春。我刚想打听她几岁进宫，却听外面一个小宫女在唤：“姐姐，姐姐，长公主醒了，叫你伺候去呢。”圆脸宫女答应了一声，叫住我道：“长公主醒了，随我去拜见吧。”我心下忐忑，可知道躲不过，只得随了她一径走去。
长公主睡午觉的地方是长春宫最温暖的一处，宫室不大，门前一株素心腊梅，半吐香蕊，花瓣呈现微微的透明。也许正是这梅花树，这座宫室便题着“递幽”二字，两边楹联道是：明年如应律，先发映春台。
圆脸宫女轻轻走进里面，叫我等在暖阁的花梨木月洞门外。但见她缓缓束起半幅弹墨山水菱花帐，低声问着榻上烟视朦胧的长公主，长公主好像点了点头，万缕青丝微微拂动，从卧榻一直流泻到刻有复瓣梅花的地砖上。圆脸宫女转身离开，就听长公主轻声叫了句：“莲心，先叫她进来。”莲心便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一挑珠帘，进了里间。我忙跪下，行了大礼，然后就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看见长公主雪青色单丝縠衣的衣袖拂过眼前，一阵清冽甘苦的气味袭入鼻端，“你叫什么名字？”
“长公主问话呢，还不抬起头来回答？”莲心善意地提醒道。
我慢慢抬头，一边清晰地答道：“奴婢叫稚扇，今年九岁。”长公主微微点头，淡淡地对莲心道：“就是她，下去吧。”莲心道了声是，就赶忙同我一起退下了。那抹幽香始终萦绕在鼻端，钻入我的身体，多少年后，我都不会忘记，身带香气的长公主眉心残红未褪，美目春水荡漾，如瀑乌发映得整个人雪砌的一般，如斯仙人，我见犹怜。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四、一面风情深有韵（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