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谢女联诗衾翠幕（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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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春来春去，立新君之事仍未定下。朝中大臣分作两派，分别支持魏王和吴王。吴王是先帝第二子，单名一个旭字，如今二十五岁，王妃谢氏是先帝贤妃谢慕华的侄女。我朝开国以来外戚势重，裴、崔、王、谢四大外姓权势煊赫，尤以裴、崔二族最为显要。而谢家是出了名的后妃大族，除却出了先帝贤妃外，宪宗的皇后、太宗的养母都是谢家人。论实力，魏王年轻，又没有显赫的妻族，的确不如吴王，纵然有一众大臣力保，也未必是吴王的对手。朝中一日无君，众臣就一日不宁，各自积攒实力以备不时之需。长公主日日早起晚睡，有时索性不回长春宫，真可谓宵衣旰食，半月下来，更加消瘦了。袭兰身为负责长公主饮食的领班侍女，变着花样做出佳肴来，就是希望她能多吃一点，可长公主总是喝几口汤就放下了，身上发酸，不能安寝，莲心急请太医诊治，太医回说辅国公主年纪小，经不住这样劳累，要静心休养一段时间，不然恐怕要落下病根。
莲心急得无法可想，心知长公主决不肯放下政事不理，但身子不养好又不行，两下为难间，便走去讨先帝皇后的主意。先帝皇后冯氏是先帝做淮南王时的王妃，为人平和谨慎，且从不干预朝政，长公主年幼寄养深宫，多亏冯皇后照料，长公主平日里虽以皇嫂呼之，实则情分如母女。只是近年来长公主渐渐懂得身世之恨，与冯皇后也疏远了，但眼下莲心没了计较，只得试试最后一个法子。
冯皇后所住昭阳宫在皇城东南角，与长公主的长春宫相距甚远，但离睿思、宣政二殿不算太远，莲心乘了小轿赶去昭阳宫时，冯氏正在廊下喂鸟。虽已过青葱岁月，可因为保养得宜，冯皇后云髻横斜，戴着翡翠瓒凤钗，耳上一对紫水晶葫芦耳坠纹丝不动，素白纱衫下玉臂隐隐，娴静怡人。莲心由宫女引导，走至冯氏身后，边行万福礼边笑道：“奴婢莲心拜见皇后娘娘。”
冯皇后哟了一声，笑转身来，把手上的小金壶递给服侍的小宫女，朝莲心点点头，道：“你这丫头一年不见了，眉眼倒俊俏不少，今天怎么来我这儿了。”莲心笑道：“皇后娘娘还是这样和气，奴婢想着娘娘，所以就来了。”冯皇后浅浅蹙眉，一双秀目看着莲心，摇头道：“跟着你家公主，脾气也越来越像了，什么事儿不能直说，你要是没有大事，敢情不知在哪里忙呢，你快说吧！”莲心被冯氏这样一问，脸上倒不好意思起来，尴尬地笑着，半晌，才开口道：“娘娘知道，公主最是要强，大凡她认定的事儿，只怕谁也劝不回，如今朝堂上争位挣得厉害，听说边境上辽国又不断小股骚扰，公主年轻，不愿大臣们说她没经验，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平息了他们的猜忌，现在正要办大事儿，更不能松劲儿。这些天来，只怕十日倒有九日是不休不眠的，昨天身上撑不住叫太医看看，太医说公主过于劳累，只怕不好好将养日后大病也未可知，奴婢自己是没有这个能耐劝公主听进去，只求娘娘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劝劝公主，公主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娘娘若愿出马，保管一说就灵！”
“妙渝这样，也是难为你了。”冯氏听完莲心的话，不禁轻叹了一声，“她的心事憋了这么多年，我是不去问那些是非的，可她不能够，先帝收她作妹妹，她心里恨还来不及，哪里会念着什么恩情？她能不嫌弃我这个嫂子，就是她善良之处了。”
莲心苦笑，轻声向冯皇后道：“公主的身世只怕她自己也不甚明白，奴婢守在公主身边这些年，没有一刻不为公主担心。不是我说句不敬的话，现在谁还能压住公主？她抓了权力在手，轻易不会放弃。奴婢只能借着情分说一两句话，前些日子奴婢提了一句，公主就不自在，更不用说以后了。”
“这也怨不得她，自幼委屈，少女时又没有知心的长辈引导，虎狼环绕，危机四伏，妙渝能走到今天也是她人聪明，”冯氏端起盅子喝了口茶，眉目间满是心疼，“谁能说她不是个可怜的孩子，我虽不是她的母亲，到底和她有过交道，你对她好一分，她就用十分报答你，她成日里做出一副冷淡模样，不过是为了躲过周遭的算计。有这样的能耐，莫说是个孩子，就是大人，也难得的紧。”
这话一出，莲心不禁红了眼角，低头忍着泪水，装作玩裙带。冯皇后笑了笑，拿起莲心带来的莺啼春柳牡蛎白缬荷包，一双妃色流苏摇摇晃晃，精巧可爱，“莲心，这东西亏你还记得，眼看着夏天就到了，身边带着沁雪丹和那些祛暑的药丸，装在你绣的荷包里再好不过了。”莲心忙拿绢子拭了泪，笑道：“娘娘以前夸我做得好，所以想着给娘娘带几个来，都是才做的，手生了，哪里还成样子，娘娘赏下人们吧。”冯皇后笑嗔道：“一张嘴巴厉害的了不得，说了做给我的，又叫我赏下人，到底哪样是你的真心？”
莲心笑了笑，刚想说些什么，却见一个小宫娥走到她们坐着说话的小凉亭前，禀道：“娘娘，金城、荣昌二位公主给您请安来了。”冯皇后听了，点头笑道：“知道了，叫她们在射寒轩候着，我这里还有几句话说完。”小宫娥答应了一声，碎步去了。这边冯氏复握住莲心的手道：“好孩子，你的心我知道，但是要劝妙渝放下政务休息半个月，只怕不可能，我想着下月初八就是她十五岁的生辰，女孩子十五岁是要及笄的年纪，到时候办个典仪，内命妇都来观礼，再叫亲眷们陪着玩几日，舒舒心也是好的。我横竖这两日也要去看看她，你就放心吧！”莲心见冯皇后如此体恤，忙站起身行大礼，“娘娘待我们公主的恩惠无以为报，奴婢先谢过娘娘了。”冯氏淡淡一笑，扶起莲心，道：“恩惠一说太过沉重，妙渝从前肯叫我皇嫂，今日之事便是分内职责，你回去吧，我也要见见金城和荣昌了。”莲心依言又行了礼，方告退出来。
绕过椒房殿，走到北面的珊瑚阁，就见一紫一黄两道身影转过拐角，笑语盈盈，身后跟着几个宫娥。莲心出了昭阳宫，伺候的宫女忙围上来，莲心悄声问心腹绥儿道：“刚才金城、荣昌两位公主来请安，可叫她们看见你们了？”绥儿摇头，道：“姐姐放心，您交代的事情忘不了，我们避得远远的，二位殿下没看见。”莲心道：“还算伶俐，不枉我提拔你。以后若不是正式庆典，咱们的人要少和先帝的后宫来往，即使有走动也别叫人看见。”绥儿笑道：“姐姐就是细心，怪不得辅国公主看重您。”莲心伸指在绥儿额头上点了点，便吩咐抬轿的内侍绕道去睿思殿。
到了睿思殿，里面静悄悄的，长公主不在正殿。莲心屏退众人，自己去了偏殿。殿外两个内侍见是莲心来了，都轻声陪笑道：“姑娘来了，辅国公主正和吴王、魏王二位殿下说话儿呢。”莲心摆手示意不要声张，只隔着鲛纱纹龙的门格向里面看去，只见两位王爷立在当地，长公主坐在软榻上，看着手里的东西，三人谁都不说话，使得本就空旷的殿宇显得更加寂寥。
“两位王爷来了多长时间了？”莲心问着两个内侍道。内中一个回道：“吴王殿下先到的，大概在午膳前一个时辰，没多久魏王也来了，三位说了会儿话，魏王带来好几个折子，公主细细看了也有半个时辰了。”莲心没等他说完，皱起细眉道：“糊涂东西，谁问你这些，你只说公主用了午膳没有。”内饰摇头，叹了口气道：“姑娘又不是不知道，谁敢不经辅国公主同意擅自进膳的？公主不说要用膳，我们也只好等着。”莲心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听你这么说，公主不吃倒带累你也吃不成。可是这样？”内侍吓得忙摇手，发毒誓不敢有此大不敬的想法。莲心看他吓得不轻，便不再说什么，只叫他二人看好门，若要起什么来一准答应。两个内侍只剩下点头的力气，唯唯答是。莲心担心着长公主的身体，虽然知道她素来不喜欢别人在她处理政务时打扰，可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只得推门进去。
下午的日光温软如丝，在莲心推开门的瞬间流动入内，正洒在长公主的肩头上，长公主缓缓抬头，朝莲心嫣然一笑。莲心向三位行了礼，便走到长公主身边轻声问道：“公主，您怎么没用午膳？”长公主还是少女打扮，梳着黄罗双髻，穿一身品绿宝界地蜀锦开襟短襦，下着藕荷色平纹茜羽缎百叠裙，裙摆处微微掀起，露出缀了米珠的玉色烟萝银丝勾履，正是“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听见莲心问她，便浅浅一笑，道：“忘记了，也是，两位王爷在这里等了许久了，莲心，你去吩咐内侍备些菜品，请两位王爷用膳。”莲心答了声是，却未立即起身，长公主也不看她，翻着魏王带来的折子，闲闲说道：“你不用在这里守着我，叫他们热了药端来，我这会儿正心悸呢！”莲心一听这话儿，吓得也忘了礼节，一把抢过长公主手上的折子，急道：“公主说什么玩笑？身子不舒服还看这些。”长公主睨了眼莲心，道：“好没规矩，还不下去。”莲心皱眉苦劝，长公主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你先把药端来，我这里一会儿就看完了。”莲心无法，只是不肯移步。魏王、吴王也都在一旁劝长公主休息片刻，长公主被这几个人缠得哭笑不得，只得扶了莲心起来，谁知道一起身天旋地转，眼前灰黑，口中竟吐出血来。
莲心唬得面无人色，幸亏魏王及时扶住长公主，才不至于摔倒。吴王赶忙去宣了太医，又指挥着内侍端药送水。长公主偏着身子躺在软榻上，阖眼向里睡着，魏王默默看着她，只觉得心中纵有千般恨意此时也恨不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谢女联诗衾翠幕（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