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九、湿红恨墨浅封题（2） ...
-
长公主默然看着群臣议论纷纷，年轻的面容上显出一丝倦怠，莲心在一边看得清楚，悄悄地说给执礼太监。执礼太监原先由与苏福不和的靳偲担任，先帝未曾在意此事，苏福身为内侍总管，竟也无动于衷，二人共事多年，彼此间甚少针锋相对。倒是长公主奉旨理政那日，靳偲摆出一副倨傲的神色，举止失仪，苏福斥他怠慢公主，靳偲阴笑着，要说些什么，却早被苏福下令押了下去。现今的执礼太监是苏福的大徒弟桂吉，长公主准了苏福的提议，桂吉走马上任，风头大盛。朝臣得知这事都暗暗捏了把汗，明白这是长公主杀鸡儆猴。
桂吉为人机灵，莲心一说，马上尖着嗓子道：“议政不宣，明日再议。”群臣只得再拜，行了礼，怏怏退去。长公主立在高高台阶之上，凝视着远去的人影，嘴角浮上幽凉的笑意。莲心轻轻走到她身边，唤了一声公主，长公主回眸，小脸上终于展露出与她年纪相称的神情。她娟秀的眉目中藏着喜悦的火苗，“莲心，你说，父王会看见么？”
“会的，公主，王爷一定会看见的。”莲心温和地笑着，轻轻握住长公主的手。
长公主更加开心地笑着，本就美艳的脸庞透出诱人的薄红，她反手握住莲心，快步走出大殿，身后的内侍忙不迭地捧着奏折跟上去。未进长春宫宫门，就有六名侍女鱼贯而出，个个生得标致俏丽，齐齐下拜道：“恭迎辅国公主回宫。”长公主面色生光，笑着走了进去，身后飘下一句：“免礼。”宫娥们面面相觑，都纳罕长公主少有的好心情。
我由着司膳的侍女袭兰领着端了菜品上桌，嘉肴美馔，一道道放在她面前，长公主由着莲心持银箸布菜，每样都尝一点儿，吃到蟹生，她眉眼弯弯，淡笑着朝莲心道：“这东西味道还是这样，边地艰苦，一定吃不到。”莲心出奇地没有回应，只是肃着声音道：“公主少吃些，坏了身子可不是好玩的。”
长公主笑笑，命人撤下这样去，莲心端来一碗藕丝羹，劝着她吃了几口，也就罢了。用完午膳，长公主照例要歇午觉，我端了盅文君嫩绿请长公主吃了漱口，刚走进外廊，就听粼粼水波似的秦筝声，清雅幽静。我呆立了半晌，筝声变得激越，与姐姐在暖玉阁所弹的曲调大相径庭。我自责又在出神，却见莲心跨进寝殿，不一会儿筝声渐止，莲心小声道：“公主又弹《将军令》，奴婢说了那些话儿也是白说。”长公主道：“今日是怎么了，我吃蟹生你拦着，弹曲子你也管着，敢情明日我写一封信，你就截下了不成？”莲心淡淡道：“公主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现在正是风头紧，那么张扬叫人抓住把柄反而不好。”长公主半晌没说话，我见正是时机，便壮着胆子进去，就看长公主倚着贵妃榻，蹙着眉，捏着朱笔细细批奏折，批到写的好处，樱唇微翘，妩媚动人。
我恭敬地捧上茶盅，长公主接了，抿了一口，并未立即批折子，而是回首看看我，赞道：“这几日不见，稚扇出落的好啊。”我低头谢了恩，长公主也不再看我，只是半含了湖笔笔尾，眯着眼看手上的折子。我上前取茶盅，瞥见长公主所批的折子字迹劲美，骨骼峭拔，很是惹眼，长公主边看边笑，细细狼毫蘸了朱墨批在一旁。
“稚扇，你在看什么？”身后冷不防传来莲心的声音，我吓得手软，一盅茶水半下倒在长公主手里的折子上。长公主也惊了一跳，等不及用丝绢擦去水迹，扯过自己杏色冰绡云雀纹深衣的袖子急急擦拭。莲心狠狠瞪了我一眼，叫我跪在当地，走上前去帮长公主擦干水迹。我惊恐地望着长公主，她的注意力始终没有停留在我身上，只是关心手上的折子。
“公主，别阖上，小心黏在一起。”莲心提醒道。
“用不着，”长公主轻抚着湿了水的奏折，笑得温柔，“莲心，这折子里说的，我都记住了。”
莲心当下默然，静静地收拾残局，我的膝盖跪得生疼，莲心却根本没有叫我起来的意思。我看着长公主换了寝衣，莲心撒了一把沉水香，博山炉篆字烟回，一室静谧。
“跟我出来。”莲心走到我面前，冷冷地对我说。我依言艰难地爬起，一瘸一拐地跟着莲心出了寝殿。殿外东风微冷，初绽的杏花烂漫了半个庭院，白玉兰摇曳枝头，在嫩蓝的天空下恍如水晶。我低着头，只敢看莲心的宫装下摆，樱草黄卷云纹芙蓉锦百褶裙上压着蓝田玉佩，玉佩上系着翠绿葵花丝绦，鲜艳的色泽正合这明媚的春光。
“抬头！”莲心道。
我怯怯看她，不妨被她捏住下巴，顿时嫩生生的皮肉疼得一抖。莲心十指尖尖，透明的指甲修剪得完美无缺，就如她的妆容，精致细腻。她冷笑着望入我眼底深处，语气冰凉：“稚扇，做奴婢的要知恩图报，公主待你不薄，想必你也知道。”
“奴婢……省、得。”我结结巴巴地说。
莲心睨了我一眼，仿佛恍然大悟，继而一哂：“说你是明白人果然不错，可惜明白的不是地方。公主不提你，我可都看在眼里，告诉你，别在我眼皮下面耍小聪明。”心脏狠狠一紧，我眼里含着泪，不知该说什么。虽然此次我并不是有心窥探长公主的政事，但以前的举动不可谓不是有心为之，先前自以为机灵之举，不想全被莲心看破。莲心不过是长公主身边得力心腹，就如此慧敏，那么精明细致如长公主，想来早就识破。只不过她二人都不提，我却像个表演滑稽戏的丑角，兀自嬉闹。
莲心面上毫无表情，更令我有身堕冰窟之感——这其中到底有多少秘密，不能说出？长公主既然知道我的作为，为何还是留我在身边？是过于自信还是另有真相？我暗暗思忖，再不是为了姐姐的嘱托，只为自己能够在宫里平安地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九、湿红恨墨浅封题（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