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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一、谢女联诗衾翠幕(2) ...

  •   莲心进来的时候,长公主已经醒了。太医请过脉,开了调理的方子,等在配殿吃茶。莲心满面忧色,伸手抚上长公主的脸,长公主浅笑着望了一眼莲心,徐徐开口道:“你怕什么?叫人看笑话。”莲心眼里含泪,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不住地摇头。长公主了然长叹,疲倦地闭上眼睛,幽幽说道:“我适才提起自己心悸,自有我的道理,你不要害怕,如果我现在就死了……”话未说完,早被莲心按住嘴唇。
      偏殿内点了龙涎烛,散发出郁郁香气,烛光隔着帐幔飘忽不定,恍如梦境。长公主环视四周,突然问莲心:“魏王此刻在哪里?”莲心忍住哽咽,轻声道:“等在配殿里。”
      “配殿里还有谁?”长公主撑起身,缓缓地问。
      “刘太医。”莲心不知何事,见长公主如此神情,忙上前扶住她,“公主有什么吩咐,奴婢此刻就叫人去办,您保重玉体,莫要再惊扰了。”
      长公主微微一笑,眸中点点发亮,莲心握住她的手,她也只是轻轻抽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岑寂的宫室,美艳的少女华服散发,窈窕身段上覆着薄薄纱衾,在烛光幽微中莞尔,恰似宫人们传说的狐精,等待着下一个猎物的沦陷。莲心被她笑得心里发慌,岔开话头,道:“听说崇国公谢恒的孙女如今出落得如花似玉,京城公子都有意与之结亲,昨日伺候谢贤妃的丫头素浣告诉奴婢,谢小姐真真是个大美人,连先帝夸赞为瑶池仙子的贤妃娘子也比不上她呢!”
      “哦?是么。谢家素来是后宫的统治者,不仅有身份,人也长得好,谢贤妃虽已过了亭亭玉立的年纪,可就这么着,一样是艳压群芳,人言‘好花不常开’,贤妃娘子算是例外了。”长公主清浅笑道,“江南水软山温,风光旖旎,自从南渡以来,朝中大臣的确有一些不思复国了。神京遥远,哪里比得上这里?逆贼自践位来,先时骨气全无,都化在南边脂粉堆里了。”莲心不语,低头看着长公主的一双手,忽而叹了口气。长公主好笑地瞅了她一眼,把手伸到莲心跟前,问道:“你今日怎么了?唉声叹气的。往日我和你说这些事儿,也不见你这样。”
      莲心委屈道:“奴婢、奴婢只是想,公主正是年少幼艾,该做的本是小儿女之事,现在却要操心这些,刚才奴婢看公主的手相,的确是贵相,如何操劳至此。”
      长公主笑叹道:“知道你的心思,去吧!我也累了,随你去吧。今日就叫魏王和吴王回去,晚上我也回长春宫去。”
      莲心一听之下,喜不自禁,面上却显出十二分委屈,道:“公主这么说,难道是奴婢自作聪明不成?”
      长公主摆摆手,当空点着莲心,“好丫头,你放心,我自己明白。刚柔并济才是正理儿,去吧!”莲心这才展颜一笑,朝长公主一福到底。
      五月初八,先帝皇后冯氏亲自主持仪典,先帝后宫凡有品阶的妃嫔都隆妆前来,王公贵妇皆携贺仪观礼,在皇城的履善殿为辅国公主行笄礼。冯皇后升座后,提举官启声奏道:“长公主行笄礼。”一时笙乐大作,散发垂肩的长公主在女官的引导下缓步入大殿东偏殿,等侯在其间的冯皇后为她梳发总髻,梳成后再引至殿中,乐声稍歇,宫人唱祝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长公主着的是采衣,粉红底色上绣着童子嬉戏图案,衬得她姣眉弯弯,双瞳似墨,一改平日里的严肃。主持宗妇为她加戴普通钗冠,施以首饰,然后再入东房着裙背、饮执事者所酌之酒,象征性地略进馔食,又加发笄和罗帕、素色襦裙,再进酒。最后长公主由女官再次引入正殿,宗妇为她脱去适才所加之冠,置于盘中命人撤去,冯皇后含笑起身,将公主的正式钗冠九翚四凤冠给长公主戴上,并从一旁宫娥所托的盘上缓缓取过一枝枝冠笄、冠朵,细心地一一插到她的头上。随后有执事者奉褕翟之衣进殿,请长公主着衣,并再酌一杯酒,请冯皇后亲执,祝词再响:“旨酒嘉荐,有飶其香。咸加尔服,眉寿无疆。永承天休,俾炽而昌。”祝毕,冯皇后置酒,长公主饮完,再食执事者所奉馔食。如是去采衣加素服再加深衣三加大袖长裙,昔日所束的双鬟、黄罗等发髻也不再适宜了,冯皇后笑盈盈地看着面前的少女穿上真正属于她年纪的衣裳,一时有些恍惚。多亏身后的宗妇提醒,冯氏才引了长公主坐上履善殿的正座,接受众人拜贺。依照古制,三加礼后还须敬听宣训,再拜母氏,最后接受内眷及兄弟的祝贺,但长公主身份特殊,国之上下唯有她最为尊贵,礼部尚书是识趣的人,在订立仪轨时特意免去了这项。冯皇后暗自好笑,深感物是人非,原先承欢膝下的牙牙幼女如今权倾朝野,除了祭天地祖宗,无须跪拜。
      笄礼毕,诸王及外臣都退出大殿,在距离履善殿不远的奉贤殿领受赐宴。一班内命妇带着自家女儿,凑在履善殿西配殿恭迎长公主降临。冯皇后遣散其余妃嫔,只带了谢贤妃同往,到了殿中,内侍把二位引至正座东侧,谢贤妃不经意笑道:“娘娘瞧瞧,臣妾倒是坐惯了这下手,不新鲜,娘娘如今也要坐在这里。”冯皇后持一柄纨扇轻轻摇着,听了谢贤妃的话,笑着说道:“贤妃坐惯了就好,我看今日的坐蓐分外柔软,一会儿说话也能长久一些。”谢贤妃见皇后尚且不在意这些尊卑上下,便也乐得自在,品着玫瑰紫宫酿琥珀酒闲闲观舞。门外内侍尖着嗓子长宣一声:“辅国公主到。”众贵妇齐齐叩首,口称千岁。
      一道石榴红纱帛如流云般滑过光洁如水的地面,只一瞬便隐在翠绿暗纹软花绫后,花绫质地细腻,轻薄飘逸,是长公主最喜爱的帘栊材质。殿内悄然无声,贵妇们屏息凝神,双眼只敢看着地面,待听到一声“罢了”,这才恭敬直起身子。京中命妇无人不晓长公主,但多是限于传闻,亲见仪容者寥寥,而直视者更无一人,长公主风姿如何,就算在方才的笄礼上也只远远看见,到底不真切。
      “今日宴饮,原是诸位说说话的,倒弄得拘束无趣,”长公主语带笑意,欠身端起案上金盏,向着纱幕外的贵妇们一举,缓缓开口道:“诸位满饮此杯,便不要拘礼,说些玩笑也无妨。”众人都忙举杯,祝道:“公主万福万寿。”遂饮尽。
      长公主饮毕,笑向谢贤妃道:“先帝尝夸赞贤妃娘子姿容冠绝,我素有钦羡之意,昨日听人说起娘子家中有个女孩儿出落得天姿国色,大有灭过娘子的势头,不如请了她来,让我见见。”谢贤妃知长公主问的是哥哥小女,便回道:“公主谬赞了,侄女不过寻常闺阁中人,哪里能比上公主风仪。今日侄女随了臣妾阿嫂同来观礼,想是在下面侍宴呢。”长公主引扇轻笑道:“这样更妙了。”马上吩咐一旁的莲心宣谢家小姐面见。
      只见座中一女袅袅而出,步态甚是柔美,待行到长公主座前丈许,便敛衽万福,声如雏莺,历历可听。长公主笑着点头,命左右卷起绿幔,柔声向那少女道:“抬起头来。”少女慢慢抬头,眼波微动,竟如秋水般明净,雪肤樱唇,娥眉曼睩,娇袭一身浅碧罗衣,真如九天仙子一般。众贵妇都赞谢小姐貌美,谢贤妃也颇得意,又听长公主细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令尊令堂是谁?”少女舒眉颔首,轻答一声“是”,道:“臣妾谢氏,小字宝樊,今年十六岁,家父是户部侍郎谢温,家母是陈王妃胞妹。”长公主听完谢宝樊回话,眼里滑过一丝微不易觉的精光,面上却更加和缓,命人当下拿来一对儿红宝石镯子赏给她,谢宝樊依礼谢恩,举止间毫无轻浮之相,引得众人纷纷称赞。
      酒已三献,乐舞渐胜,长公主却命人另排筵席,招各家未婚女子联句。冯皇后同谢贤妃毕竟劳累,先辞去了,一众贵妇也是识趣的,有的告退,有的寻了皇后、贤妃处攀话去了,只余这群妙龄佳人簇拥在履善殿外的瀛州玉雨玩笑。
      瀛州玉雨是先帝赏梨花之处,佳品甚多。梨花别名玉雨,每岁五、六月间开花,盛开时如降霜雪,莹洁可爱,先帝赏玩兴浓时命人栽了万杆梧桐环绕四周,翠盖倚叠,与梨雪相映成趣,更兼这亭台盖得轩敞别致,最是宫中怡情怡心的所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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