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的篮球/黄黑]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荏苒花木

6、段之六

　　和那个人对话的过程当中，我始终都表现得很冷静，这样竭力保持的镇定一直到回家一个人把自己扔到床上之后，终于彻底分崩离析。我能听到自己脑子轰一声炸开，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起涌了上来，“竟真如此”和“果然如此”两个声音在不停的嘶声呐喊着，有种说不出的、近乎世界毁灭一般的绝望感。如果当真、当真是这样……那我该怎么办？

　　一直到晚上母亲叫我出去吃晚饭，我才慢慢冷静了下来，又觉得有点好笑——什么怎么办，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是知道了当年的一些往事而已，这与未来毫无影响，我费心费力的想解决措施是不是太闲着没事情做了？

　　可是在桌上看着母亲安静的侧脸，我又忽然觉得有点心口发酸，我到底有没有资格说父亲对不起母亲——不知道，可是或许真的，他们离了婚对母亲而言才是解脱。

　　黑子哲也。后来我一个人静静的在黑暗里念着这个名字，老照片被我二次拍摄到了手机里。画面上水蓝色的少年脸孔轮廓还有些稚气，看上去比我年龄都小，目光清澈笔直，那里面有些始终如一的坚定，似乎与我父亲年轻时候的眼神依稀相似着。

　　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这是我没有办法克制自己不去思索的问题。然而只言片语的描述太过苍白，安静、淡漠、认真、理智，这些抽象的描述词汇，只能勾勒出一个形状模糊的影子，而所能知道的最深入的信息，大概还是火神先生的说过的——他是曾经影响了一群人生命的那个人。这当然不是原话，只是我按照意思整理的，那天临别的时候他对我说我有资格怨恨，可是毕竟对方已经去世了，而且，他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我那时安静的行礼说谢谢，我只是想要知道真相，我没怨很过谁。

　　这是真话，我只是我，没有资格更没有立场，去评说那些已经永远生活在过去时光里面的人。

　　可是如果当真对于彼此那么重要，当初又何必要分开？难道当真世事无常没有一种感情经得起时间的冲刷，最后总会淡漠消散，就算不散去也没有足够的坦荡锐意去直面一切磨难，承担所有后果和责任。如果真的是如此，那么似乎也应了那句，分开，也就是分开了。

　　真的是这样么？可是我竟然，不愿意去相信……不愿相信这之后的一切只是岁月理所应当的变迁，一星半点也称不上悲剧。

　　他们到底因为什么分开，这一点我都最后都未曾知晓——哪怕，当我终于鼓足勇气向父亲询问这件事，知道了其中种种细节，也终究未曾发问，他们是，为什么分开。
　　而父亲用一种怀念而眷恋的口吻谈及往事的时候，也从未提及。

　　可能有苦衷，也可能没有。不过更多的是，这世界上真的没有一种感情能够长过时间，可是死亡总有办法把它变做永恒。

　　所以，父亲那时候才会终于重新醒悟过来，毅然和母亲离了婚，前去照料陪伴病榻之上的他吧？陪他最后的一段时间。

　　“不是我去陪他，而是他陪着我。”然而父亲这样对我说。

　　这话我理解不了，也决定不要多问。

　　关于最后那一段时间的描述，也是语焉不详的，我非常理解因为一个人将死的时日，不论又怎样的事件发生，都没有办法彻底的开怀，再冷静坦荡的人，也没办法直言面对死亡的吧？对于生命，谁不会有眷念，那么剩下的时光即便不用以吊念，也是悲戚。

　　我想父亲他真的是老了，否则像他那样的人，是真的不可能随便向别人坦言往事的，即使我是他的女儿，他唯一的亲人。曾经想过如果贸贸然的向他发问，收获会不会真的是勃然大怒，可是那天在海边，碧海晴空之下，看着他慢慢沉下去一直到死寂的眼神，我就有种冲动在心里来回呼啸、无法遏制。

　　只是想要谈论他而已。
　　想要有人，一同怀念。

　　我真真切切的理解了那种心情，如果没有了未来，就只能拼命的去回忆。

　　那些安静琐碎的往事，看似平淡的毫不惊动，然而终于成为回忆的时候，才知道是……再不能有了。这样回忆起来，更加格外觉得哀戚，可又没有办法去抗拒。

　　“当时只道是寻常”有那么一句汉诗，说的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而且，我猜，因为自幼接触并不多，直到渐渐长大才重新建立起的联系，父亲他虽然会重视我，却从未把我当做一个孩子，更多的是对于同龄人才有的一种平等态度吧？这种微妙的无疑言说的关系，所以才我成为了唯一一个有资格知道这些事情的人。

　　而我，大概很早以前就该明白，知道了一些事情，就注定要承担对应的重量的。

　　这个季节夜晚来的格外早，我没有开灯自己一个人坐在床边，此刻已经彻底陷在了黑暗里，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就在这么想的时候，楼下有车鸣笛的声音响起，我顺手抄起外套开门下了楼。

　　早冬迷迷胧胧的雨，把天地都笼在了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出去的时候察觉不到雨滴落在身上的感觉，然而却有极其清楚的湿润感觉。

　　霏雨月胧明。倒真是，适合吊唁的日子。

　　这样想着，我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父亲安静沉默的侧脸，第一反应仍是想要感叹、已经有千百次的感叹——他真的老了。或许很早以前他就已经是这个样子，然而我偏还抱着属于少女才有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执着的追念着他风华正茂年代的意气，恨不能那才是永恒。

　　但是孩子都是该崇拜父亲的，不是么？

　　可是心里更多的却是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抑着，近乎觉得呼吸都困难了，那种只有关于生死才有的沉重感，当真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描述得清的。

　　我随父亲去拜访故友，去拜访……那个人。

　　只是这么一想，就觉得心口有某根弦蓦地崩紧，冷电般的痛了一下。

　　阴湿的墓园，凄冷的冬雨，鞋子踩在草丛边，抬起就留下一个水窝。当终于走到那个人的墓碑前，看着上面的生卒年和名字，我觉得有些情绪真的要压制不住。

　　与任何事情、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只是关于时间，关于生命。对面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然而他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影响了我父亲的一声、甚至也将间接地，影响了我的生命。

　　“小黑子，我带我女儿来看你了……今年我过得很好，这些年我过的都很好。你不要挂心。”
　　父亲用一种很轻又带着点颤抖的声音说着话，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似的。

　　搁在墓前的花似乎每天都有人换，经了雨意更显娇艳欲滴，我只是低着头安静的看着那束花，不作一声，而半晌父亲那边没了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而父亲整个人都像是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或许我也该说什么？可是说什么呢？父亲过得很好，我也很好，大家都很好？第一次见面请多指教？这些东西听上去恁地苍白而可笑，更何况，我、我这样的身份，应该用什么样的理由什么样的立场来开口说话。

　　“我……”然而我还是出了声。我这才知道自己的声音里面带着清晰的无可掩饰的哭腔，只是一个音节出了口，就再也无法掩饰无法压抑。最开始还只是捂住嘴呜咽，可最后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崩溃般的大哭出声，直接跪倒在墓前，泪水什么内容也没有，又好像是倾诉。

　　“这么、这么多年……我没恨我爸，没恨任何人，也没恨你。其实真的什么怨恨都没有……我只是觉得遗憾而已。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好像也无所谓，可总觉得心里是空的……我、我真的觉得……特别遗憾、特别难过……”

　　一边哭着呜咽出声，我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可是那么多年，兜兜转转这些事情我大概有权利说一声我是无辜，可是到底我算不算不幸，责任又该怪谁，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是觉得……真的是，遗憾。

　　好在哭出声、说出口，也算是终结。

　　刚刚好，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