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霓裳》苏吟溪

9、相知相见知何日（１） 我与他，此

　　元恪离开了有一个月罢，可我还是老是想到他。

　　我看到方丈想到他，我看到月亮想到他，看到天狼弓想到他，看到兔子想到他。我总觉得，我的心丢了。

　　我总觉得处处都有他的影子，树下，小溪旁，山脚，总立着那个着月白色袍子的少年，笑嘻嘻地望着我。

　　其实我觉着，这样也挺好的。

　　他或许忘了我了，或许死在宫廷斗争中，或许战死了，或许老老实实当他的皇子去了，连喝了口凉水噎死了也并非没有可能。又或者，他将来真的有一日能成为北朝皇帝。那些都不重要了。反正无论哪一种结局，我与他，此生都已然陌路。

　　重要的是，我今生遇见了他，并且永远不会忘记。我知道，永远有多远，那是比生命还远。

　　我永远不会忘记，曾有那样一个少年，只要笑着唤我一声，小娘子，我便能轻易安下心来。

　　此心安处是吾乡，你便是我的故乡。我永远，永远也忘不了我的故乡。

　　方丈说，我学习佛法越来越用心了，来日参透佛法，或可涅槃。可我不想涅槃，我不相信我佛能渡我，我只相信我的心。我日夜背诵华严经，只是为了求得内心平静。我没有父母姊妹，你在时，我便把心寄托于你，你不在时，我便把心寄托那一枝般若莲花。

　　可我注定还是无法平静了。

　　素娘匆匆推开了门，我从不曾见她如此慌乱。

　　“皇宫里遣了侍卫来告知，今上病重，或挨不到天明了。”她喘着气说，“皇上要见你。”

　　“皇上？见我？”我捧着手中华严经问。

　　“罢了罢了，”素娘眼中有掩藏不了的哀愁，“有些事，生来便是要背负的。”

　　她说得对，命中的劫，躲也躲不过。

　　手中华严经悄然滑落。

　　我这才知道，我乃是大齐帝姬，今上的小女。这也就是为何，那天我道出元恪姓名时素娘脸色奇怪的原因了。因为，这注定了，我们从出生开始，不但不会是情侣，反而是仇人。

　　我只道，当日我若是问出口，会不会是另一番结局？

　　南朝江山已半数入斐氏之袖，我当然知道皇后让我如此轻易进宫不会是没有代价的。

　　当我看到躺在龙榻上那个撑着最后一口气的父皇时，心下一片茫然。我跪在他床前不知如何是好，直到他唤我：“阿落。”

　　我真的对父亲无甚概念，我只得慌忙应了一声，他抓住我的手，摸出一个金灿灿的牌子和一卷帛书。

　　“今天起，你便是我大齐的……的摄政公主，”他虚弱得紧，说几个字便要休息一会，“你要……好好地辅佐皇太孙，他年纪还小。”

　　“为何……”我见他眼神坚定，便只好点了点头。

　　“父皇……此生对不起你的母亲……”他眼神已渐渐无力，“我本该信她……如今，我只信你。”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太多疑问，太多忧虑，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了。

　　“阿蓂……”似叹息，似低泣。

　　“凤尾……凤尾！”他忽然握紧了我的手，另一只手拍打床沿。我吃了一惊，垂死之人竟有如此气力。远处皇后等人也慌忙跪下。

　　紧抓的手慢慢松开了。

　　“今上……”我已木然，“驾崩。”

　　空荡的金殿里霎时一片哭声。或哀恸，或虚伪。

　　原来，我刚有了父亲，又失去了父亲。

　　原来，人生一世，不过如此。

　　原来，万人之上，叱咤风云的皇帝逝世时，也不过几声哀嚎罢了。

　　我着一身粗布衣裳，站在这金碧辉煌的金殿里，好生不搭。可是这金殿，迎来送走多少代帝君，它从不曾属于谁。它不属于意气风发的皇帝，不属于雪腮云鬓的宫妃。

　　它……一定很寂寞吧。

　　原来无力的感觉是这样的，当日元恪与我描述他母亲死去时他的悲戚，我只不解。今日，我亲眼看着我的至亲的生命消逝，我才懂得，原来没有了根的我，活在这个没有了根的世上，只不过一叶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