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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此心安处是吾乡(3) 瀚海茫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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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着自从元恪与那个白衣公子勾搭上之后他就变得特别忙了,整天和方丈下下棋,帮师兄扫扫地,偶尔还学习佛法,听方丈讲讲经,时不时还往后山跑,很少能和我聊上一会天了。
我感觉到十足的危机感,令我觉得我就像来寺庙里上香的那些正妻们,只念叨着菩萨保佑相公别被哪个狐狸精给迷了去,威胁到自己正妻的位置。其实我心里明白我不该这样想,毕竟我还没成为正妻呢,况且那个白衣公子仪表堂堂,也不像会夺人位置的那种小人,于是我便稍稍放下心来。
“两年,我只需要两年。”元恪这样说。
可是他不知道,我只有一年,就要及笄了。那时我也不知道。
今年上元的建康,似比去年还要热闹有加。可我隐隐地,总觉得不妥。
今日是我头一次,名正言顺地来到建康过上元。去年则是借了送信的名头,来偷偷窥探一下的。
元恪掏出两个面具,让我带上。我知道他是不想上次那几个公子再认出我们来,我便顺从地戴上了。
我们随着吵嚷的人群来到舞龙的台前,随着人们一起欢呼雀跃,看到各种华美的花灯。我终于知晓,原来人间,是这么美好的啊。
走着走着,又来到去年相逢时那个巷子了。元恪笑了笑,“还是这么安静呢。”
我点点头,他拉着我走了进去。他脸上戴着面具,可我能轻易想象到他的神情,我想,或许我是真的喜欢上他了罢。
他取下我的面具,借了月光仔细瞧着我,令我觉得十分不自在,可他见了我别扭的模样,眼眸中笑意却是更浓,笑得眼睛像那弯弯的月,清亮清亮的。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元恪掀开他的面具,轻柔的吻烙印在额心、脸颊、耳畔,直至唇边。柔和的呼吸,凉薄的唇,我无处躲藏。那永远挂着一丝轻佻的笑的唇,此刻却令我莫名地心安。像是这世上,再没了旁的人,只剩下我们俩厮守,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但我此时只想问他,就如此与我,一叶孤舟,远离尘世,长歌采薇,只一缕孤烟,一把银发,一壶浊酒,了却余生,可好?
心底却总有一个声音在说,明知道答案,还是要问吗?
话滚到嘴边几次,可我还是无法说出来。因为,还是害怕那个答案的吧,从他口中真真实实说出来,再如何的准备好,还是会痛的。
我深深地望着他,像一生一世那么长。我觉得我眼底是有忧伤的,而他,定能轻易看出来。
可是他,终究什么也没问。
夜未央,可我们已经玩了很久了。我与元恪,提着他买的花灯,走在人潮汹涌的街上。他的,是合欢花灯;我的,是鸳鸯花灯。
我忆起那日,他说,小娘子,别怕啊。
我忆起那日,他说,待坐拥天下,定会凤箫龙笙,紫盖香车迎娶我。
他拉着我的手却突然放开,说:“你不是一直吵着想吃糖葫芦么,我去买,等我回来。”
依旧是那样轻慢懒散的笑,依旧那么好看。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等你。”
是了,我等他,等他称帝的那天,等他的凤箫龙笙,等他的紫盖香车,便是一生一世,我也等他。
可我望着他在人海中逐渐消逝的清逸背影,一滴无法阻挡的疼痛,就这么狠狠地、决绝地穿透了我的心。
只因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
我再也无法控制地,在人来人往的喧闹街头,倏地蹲下来,捂住了红肿的双眼。
我问自己:九夏啊,已经一年了。他陪了你一年,你还在奢求什么呢?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啊。
虽早有预感,可我还是无法接受他就这样地离开。我宁愿他择一个良辰吉日,正正经经地同我告别,我站在寺前正正经经地送他,他正正经经地给我一个离别的拥抱,用来温暖我青灯古佛之畔的凄冷半生,也不愿他让我,在此生最欢乐的时刻,瞬间陨落。
不知过了多久,建康城里依旧灯火如昼,秦淮河畔依旧纸醉金迷,我缓缓地站了起来,走出了建康,这个繁华却寂寞的城池。
城郊的桃花开得真早啊,如同彩云般的一簇簇,真美啊。其中一棵桃树上,挂着一只合欢花灯。那一小盏,发出暖暖的柔和光晕,像是雪白的宣纸上,化开的一滴泪。
远远地望着,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年,着一袭月白袍子,在清清冷冷月光下,半倚着那棵桃树,一双盛满笑意的冰蓝眸子盛开在幽深的夜里,提着一壶酒,只低低地唤一声:小娘子。
不知是谁说,远望可以当归。
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合欢合欢,可知今日离散?
我努力地踮起脚尖,终于成功地把鸳鸯花灯挂在了较矮的那个树枝上,他若看见,也知我已明了。
桃花开得正绚丽,亦真亦幻,迷蒙得如同画卷。
“鱼龙今夜舞,桃花明日夭。莫可告天女,……”我终究哽咽得念不出来。本是我信口胡诌,如今却一语成谶,看来天意本如此,由不得我妄自天真。
我如此清醒地认清这个现实,却又无比糊涂地沉溺其中,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可知人终究难抵御内心贪欲。世间的红尘旧事大抵如此,明知人生是一场聚散匆匆的流离,却仍心怀侥幸。并非不懂这世上月圆则亏,物盛则衰的道理,如同这桃花,往往总在最圆满盛放时倏然凋零,化为粉齑,只因爱与恨,过于执念,皆成幻灭。
桃花开了,很美。瀚海茫茫,归期未有。吾生若尘埃,只望年岁老矣,而愿君长青。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