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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相知相见知何日(2) 愿求浮花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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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无甚星辰,倒是那颗北辰仍旧闪亮。我站在揽月台上,俯瞰整个建康。
元恪走后,我也曾站在寺前俯瞰过建康,却是与此时完全不同的感受。
彼时,我见到的是苍茫大地,落梅几枝,绵延的山脉如同苍龙脊背。心中有沧海一粟之叹,有相隔天涯之悲,有相见无期之恨。
而此时,我见到的是繁华过后,甚么雕梁画栋,甚么皇图霸业,皆为虚无。心中只觉寂寥。
人生一世,不过白云苍狗,如梦似幻。我只愿与你泛舟天涯,举杯共饮,汝知否?
摇摇头,散尽那些不切实际的思绪,再作纠缠也已成枉然。当日都是自己做的决定,就怨不得旁人;自己选的路,就要一直走到底,再没了回头的余地。
仰望长天,一抹残月仍在。元恪,今生无缘了。可你一定,一定要保重啊。
冷冷的月光洒在整个建康城中,我紧了紧身上的裘子。
父皇,你一个人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一定像我现在一样冷吧。
走下了揽月台,那些等着我的宫人们诚惶诚恐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我,令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九夏,九夏,你如今由一介布衣一跃成为了金尊玉贵的帝姬,你可开心?
以后,再也没人叫你九夏了。你的名字叫萧落,你终于有了姓,可你为何看起来如此落寞?
我望着镜中正被宫女悉心打扮的自己,觉得陌生而可怜。
真美啊,柔嫩肌肤似雪,远山黛眉若烟,乌黑墨发如瀑,浅笑梨涡隐隐。不须华丽首饰,只发间一朵洁白耐冬,便胜却三千妍华。着一袭翠葆霓裳,衬得脸庞越发精致清新,如同江南水乡间一支芙蕖。走在金殿里,步步摇曳生莲华。
可这样美,双眼却空洞失神,宛若雕塑,毫无生气。
元恪,奈何我此生年华虚度,我最美的时光,你却错过。花,只为赏花之人开;我赏花,也只是为了等那个赏花的人前来。你不来,我只能是凋零了。
愿求浮花浪蕊开,待得心上郎君来。
镜中人无神的双眼中,突然掉落一大串泪水。
周围忙碌的宫女连忙跪下,连道:“奴婢有罪,公主饶命。”
闭上了双眼,仰起头深深呼吸。天意难逃,天意难逃呵!
今日,乃是先帝葬礼,新帝登基,暨拜封帝姬,擢摄政公主之日。
从今以后,我是长乐公主,摄政公主,是萧落。只是,不再是曲山的九夏。
我从未去过长乐,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会住在宫中,好好辅佐小皇帝。
“公主,”一个宫女低着头说,“太皇太后说是后花园中牡丹开了,邀您前去后花园赏花。”
我放下手中捧着的严华经,在那宫女的搀扶下往后花园走去。这几个月来的宫廷礼教学习,让我在气质、礼仪上都不输给任何一个在宫里长大的公主。
是了,既然天命难违,我便顺从天意,做一个真正的公主。像素娘说的,人,从生下来便是要背负自己的使命的。
其中有多少酸楚,有多少疼痛,也只能自己承受。
“儿臣见过母后。”我盈盈跪倒,向她行了个不折不扣的拜见长辈的大礼。
“好孩子,快快起来,”她笑着说道,“一家人哪用得着行这么大的礼。”
尽管她口上如此说,我还是感觉到她对我这知礼仪的小公主十分满意。
“母后,”我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这院子里的牡丹可真美,如同锦织的一般,都快赶上母后玛瑙胜华上的牡丹花了。”
“这玛瑙胜华,本是先帝在世时赠与我的,如今却是物是人非……”她叹了口气道,“我如今也老了,不比当年了。”
“儿臣真是罪该万死!提起了母后的伤心事了,”我忙道,“不过母后年华正盛,娇妍似牡丹花,仍旧如同二十岁一般年轻。”
“呸呸呸!好好的,说什么晦气话呢,”她慈爱地看着我,“倒是哀家一个老太婆,哪有什么二十岁一样年轻的。”
“你看这院子里的花儿,”她眼眸幽深,“此时花开似锦,红花须得绿叶衬。他日结了果,叶子便掉落了。”
“儿臣年幼懵懂,还望母后往后多多指点才是。”我明了地对她微微笑着,她亦回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是了,看来,我猜得八九不离十,皇后之所以准了我进宫,是为了借我之力对抗斐家势力。往日小皇帝未登基时,她自需要斐家势力帮助,才能顺利把小皇帝扶上位,而如今对于小皇帝来说,斐家势力过大,已然成为一种威胁。所以才要我这个摄政公主支撑小皇帝,让他帝位坐得安稳。
她能以昔日吕太后为鉴,倒也不负那日方丈评价她有才略了。
这江山,终究得是萧家的。
可是她,太过小看我了,也太过小看一个垂死皇帝的力量。
凤尾凤尾,知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