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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此心安处是吾乡(1) 独步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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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吗?”他抱住脚跳了起来。
“走吧,我们回寺庙里去。”
“寺庙?你住在寺庙里?”他一把拉了我起来。
“如何?”
“你一个女儿家,怎会住在寺庙里?”
“女儿家怎么不能住在寺庙里?”
“寺庙里应该住和尚啊。”
“那头虎……”我们已走到刚刚那个地方了。
“别看。”他轻轻地覆上我的眼睛。其实即使他不这样做,这么黑的夜里,我也根本看不到那头虎,倒是他大惊小怪了。
就算是素娘,也不曾如此小心翼翼地呵护我。这一刻,我真的体会到了俗世中所说的,天下人何限,慊慊只为汝。若是此生得一人与我长相守若斯,死又何憾!
“谢谢。”我吸了口气,瓮声瓮气地说。
没有回答,只有一双手在我头顶揉了揉。
我嘴角泛起一抹笑。
拉着他的袖子,沿着山道,很快到达山顶了。
拐过一个弯道,远远地望见一个纤瘦的身影站在庙前,手中提着一盏灯。
“素娘!”我奔了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借着光仔细地上上下下打量了我,“没事吧,九夏?”
我不知从何讲起,挠了挠头,转过头望向元恪的方向,他已慢慢跟了上来。此刻借了光,我才发现他一袭月白袍子上竟全是血迹,深深浅浅的血点子像一树红梅盛开在他的脸庞上、手上、他紧紧攥着的匕首上。
“元恪!你受伤了吗?”我瞪大了眼。
“无碍……小娘子这是在关心为夫吗?”他依旧慵懒地笑了笑。
“你……不许胡说!”我脸突然烫起来,看他把左手藏在身后,心下怀疑。
“左手拿出来给我看!”
“小伤而已,无碍。”
见他不愿让我看,我冲上前去拉出他的左手,发现臂上衣料已经破开,爪印深可见骨,血顺着手臂滴下。我虽嘴上逞强,可几时见过这等场面,霎时眼泪止不住地溢出,大颗大颗滴在手背上。
“这还叫小伤吗?这么漆黑的夜里杀虎,你要是不受伤倒是怪了!”我忙叫素娘准备温水和药材,素娘脸色有些奇怪,但即刻就去打水了。
我顾不上那许多,撕下一片裙裾就给他包上。
“啊啊,轻点!”他表情扭曲地叫唤着,逗得我扑哧笑了出来。
回到寺庙,把他的伤口包扎好后,我终于放松地呼出一口气来。此刻我看素娘,她脸色依旧不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素娘安排元恪洗了澡,换了身寺庙里的麻布衣裳。
“我们出去走走。”元恪满意地看了看他臂上馒头似的包扎。
“可别走得远了。”素娘应道。
我带他来到寺庙后的院子里,元恪便坐了下来。仰起头,望向星空。我执着一盏灯,看着他好看的侧面,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只得随他坐下。
他看了一会天,伸出右手指着天空中最亮的一颗星星说,“你看,那是北辰。”
我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他略一沉吟,接着说:“据说我出生那晚,这颗星突然诡异地变得又红又亮。”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
“钦天监的人说,若非亡国之兆,则为天子之气冲撞北辰。”他垂下眼睫,灯光映在他眼里,明明暗暗,衬得他的眸子像一对蓝宝石。
他没有看我,嘴角勾起一丝笑,似是无奈:“我母亲乃是南朝人,身份微贱。彼时北朝已立了太子,无论是亡国之兆,还是天子之气,这两种说法,都足以置我于死地。”
我仍旧一句都听不懂,我从未听说过什么星星月亮的预兆,也从未知晓天子是什么,我霎时觉得,我在寺庙这十几年,真真是白活了。但我见他说得入神,也就不好意思打搅他的情绪,于是便一头雾水地听了下去。
“我的母亲……她是世上最美、最温柔的女子,只有她待我好,”他顿了一顿,“可是后来,她死了。”
我来不及震惊,又听得他说:“她的眼睛很好看,笑起来,就像是天上的月亮。可宫里的人都说我们母子是妖孽,她病得很重,都没有人肯来为她治一治,本是平常的伤寒,后来竟生生拖得滴水不进。她十多岁进宫,偶然被临幸,才生下我。若不是生下我,父皇大概都不知道有她这样一个人了。可若不是生下了我,她或许不至走得这样早。她走时,我死死地、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可她还是从手脚开始一点一点变得冰冷。那时我只觉得,我这生中惟一的光,就这样消逝了。那种感觉,旁的人是如何也不会明白的,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最依赖的人慢慢地死去,自己却束手无策,毫无办法。我却连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只觉得心好像被什么吞噬了,只剩下空壳。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刚刚还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此刻却永远,永远地离去了。我真的好怕,好痛。从此以后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独步天涯,雁断影单。”
我看到他眼角无法隐藏的水渍,胸口像是堵了块抹布,难受得紧。我此时只希望来一朵云就好了,挡住天幕里那弯弯的月亮,别让他睹物生情,再这么伤心了。
“后来,我没有死掉,而是被送到了这里。你看到了,我是被抛弃的人,北朝人嫌弃我是妖孽,弃我如敝履;南朝人欺侮我是北蛮子,百般作弄于我。”他一头墨发散乱地从肩头滑下,如同三千忧思,让人见了只觉伤感。
“既然他们要弃我,我便由得他们去吧!我如今自暴自弃,他们定是称了心了!南朝那些假惺惺的文士们想作弄我玩,我便作弄自己让他们开心!我本视这锦绣江山如粪土,但他们逼我至此,我便要颠覆这乾坤给他们看!我元恪今日的蚀骨之痛,来日他们必定十倍享受!”他脸上的坚定和狠戾,和之前那个懒散轻佻的元恪判若两人,我心下一惊。
“今日,是我母亲的忌日。”他突然添了这么一句。
“而我,遇到了你,你待我像我母亲一样好。你是母亲留给我的至宝吗?”
“你……”我已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突然扑通跪倒在地,抬起头对着一轮月牙。
“母亲在上,”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元恪不为功名与利禄,只为报弃我侮我负我辱我欺我之恨。他日吾坐拥天下之时,必定明媒正娶九夏为妻!”
“吾此生不信天地,不信鬼神,不信世人,只信自己一颗心!世间无人渡吾,吾己身自渡!望母上明鉴!”
言罢,磕头三下。
他不管我此时眼中多少惊讶不解,拉起我的手回到了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