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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怀梦一枝何处寻(2) 断鸿一声拂 ...

  •   我醒来时是被绑在在一辆马车里,我仔细想了想,既然我还没被杀掉,就说明这不是太皇太后或斐家的人,那么,这些人是谁呢?

      忽然车帘被撩开,一个将领模样的探进头来,看见我醒了,很惊诧的样子。

      “你居然这么快就醒了,我下手可不轻啊,可真是不简单。啧啧,难怪赫连执歌那小子这么看重你,原来不仅是因为一副好皮囊。”

      我只是比别的贵族稍微强壮了那么一点点而已吧……听这人口音,像是北魏的人。难不成,赫连执歌原本谋划着借元氏的兵力清除起义军?那么缴获的财物,也就该有元氏的份吧。

      “你们是要绑架我吗?这是要去哪里?”看起来他并没有想要对我不利的意思。

      他并没有回答,出了马车。

      我以这样半坐半卧的姿势在马车里颠簸着,难受得想吐,可我没吃什么,根本没得吐。

      很久以后,马车停了下来。那个将领把我从马车里拎了出来,这里看起来似乎是一座挺大的宫殿?以行进时间来看,应该是一座行宫。

      那男子敲了敲门,“太子!末将回来了!”

      太子?!我心下大惊,是……元恪?

      里面传来一个清透的男子声音:“进来。”

      我闭上眼眸,深吸一口气,心中不知是悲是喜。命运一定要如此折磨人吗?如今叫我以何等面目面对他?

      一个侍女开了门,元恪正背对着我查看一张地图。他着一袭明黄袍子,身姿颀长,却比以往要壮硕得多。看来这两年来的征战,令他更像一个铁血将领应有的模样了。

      只是那双永远笑意满满的慵懒眸子,是否依旧?

      “太子,赫连执歌那鲰生居然玩我们!他放我们鸽子!不过还好,我把长乐公主给抓来做人质了。”

      “长乐公主?南齐的那个摄政公主?”轻描淡写的一句,不带任何感情。

      “对,这姑子可不简单。”

      “你先下去吧,我和她聊聊。”

      元恪拿着地图缓缓转过身来。这么一瞬间的事,我却觉得像是有一万年那么漫长。我本以为自己已经用最疼痛的方式与这段往事彻底决裂了,却仍然感觉到直达心底的疼意。就连指尖都麻涩地隐隐作疼。或许是因为十指连心吧。

      他抬起那双含笑的眼眸的一霎,我紧咬着牙关,生怕自己无法克制地发出那两个令人颤抖的音节:阿恪。

      我看见他笑意柔柔的眼底突然变成一片死灰,面色突然惨白下来,身形猛地一晃,好容易才站稳。

      他愣了好一阵子,眼睛茫然地转了几下,才回过神来,苦涩地笑了笑。仿佛他刚刚,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醒了,便只成空。

      “抱歉,我只是想起了一个故人。”他慢慢侧过身子,垂下眸,眼角像是有泪光闪了闪,转瞬即逝。

      “你很像她,可你和她不同。她的眼里总是清浅,没有这么复杂。”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松开了绑着我的绳子。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兀自讲述着。

      “她死在两年前,”他怔住,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过了一会才又继续说,“她说过她等我,等我去娶她。可命运如此阴差阳错,彼时寻常的转身,不料竟成永诀。待我再回去寻她时,早已是天人永隔了。”

      “或许你其实爱的不是某个人,而是那一段无法挽回的往昔罢了。”他所爱的,是以往的温暖,是那段清澈如水的韶华。

      他没料到我会这样说,想了想,才道:“也许吧。我用了两年的时间来遗忘她,直到她在我心底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我看到那么多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总会想,为什么世上那么多女子都可以活着,偏偏她却死了。甚至有时候觉得,是不是用她们的生命,可以换回她?”

      “记得我们分别的那个上元节,我对着她说,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若是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说,‘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知结局会如何?”

      “东方朔曾献给汉帝一枝怀梦草,让汉帝与李夫人在梦中相见,这世上本无怀梦草,不过是虚构。”

      “她一直在我心里,可那又如何?她总还是无法回来了。我只想要她在我面前。”他走出了门,转过头,笑意浅浅,“若这世上,真的有孟婆汤就好了。”

      元恪让侍女给我端来饭菜,我已是好几日没有正经吃过饭了,面对热腾腾的饭菜就是一顿狼吞虎咽。

      元恪不知从哪找来两盏花灯,他换上了一身月白的锦袍,头发也束成往日的模样。他把那盏鸳鸯花灯递给我,他自己拿着合欢花灯,拉着我的手出了房间。四周有好些侍女和守卫,但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我眼中已然模糊一片。

      正是这样星星稀疏的夜里,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肩头,那个眉眼盈盈的少年啊,笑靥如花。空气中飘荡的,是一缕桃花的深邃芳香,恍若幽幽相思,丝丝入骨。

      他带我走到那一片花开欲燃的桃林前,放开了我的手。

      他缓步迈向一株桃树,身姿轻盈,依稀是往日的模样。夭夭桃花边开边落,堆了一路。那树下早早放着一把七弦琴。他坐在一树芳华下,伸出手,抚起琴来,是那曲,拂霓裳。

      时光仿佛又荡悠悠地回到那个上元节,清泠泠月光下,他的眼睛像那轮弯弯的月牙,清亮清亮的。

      “就如此与我,一叶孤舟,远离尘世,长歌采薇,只一缕孤烟,一把银发,一壶浊酒,了却余生,可好?”这是我当日里想问但没有问出口的话,如今已然答案明显。命中没有的,无论如何,也求不来。

      片片翻飞的桃花落在他的月白衣襟上,落在震动未止的琴弦上,说不出是温暖柔情还是冷清寂寞。他低垂着眉,宛然沉浸在梦境中。

      金陵十里秦淮河,曳柳拂花,鬓影流香,长歌戛玉。那样繁华,又那样寂寥。

      我望着昏黄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模糊的暗影,心下绞痛,张开了嘴唇,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我其实真的很想说,很想轻轻地告诉他,九夏还活着,好好地活着。

      可是我不能。我很明白,我并不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我根本输不起。所以我没有能力得到的东西,我绝不会伸手去拿。正如元恪。

      我与他皆背负家国,身不由己,根本没有资格谈风月。如果我们生在平凡人家,或许还能像一对平庸的夫妻那样,只羡鸳鸯不羡仙。

      可是这些,终究只是自欺欺人的妄想罢了。我的夫君,只能是赫连执歌;我所爱之人,也只能是赫连执歌。

      我深深地凝望着他。或许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以为我死了,他不知道我就是九夏,在他痛过之后,就会是永世的宁静。

      他在心底会永远铭记、勾勒那个曾经的九夏的模样。总好过他知晓我的身份后,明知近在咫尺,心却遥隔天涯,连指尖相触都不能。此时若是割舍不断,来日只会更疼,于他于我,都是难挣脱的苦痛纠缠。

      相见争如不见。其实反过来想想,也是一种解脱。

      他突然抬起头来,笑吟吟地低唤:“小娘子。”

      我觉得眼角有温热的水滴浸出。

      他恍惚地看了我一会,又笑着摇了摇头,像是抱歉认错了人一般,“那么像,可你不是她。”

      对,我不是那个九夏。我们此生缘尽,是再也回不去了。

      白云苍狗,世事流水。太多东西稍纵即逝,来不及挽留。又或许,即使苦苦挽留,亦躲不过,宿命的玄机。

      痴傻贪枉,皆因执念。可执念再深,也抵不过岁月如刀。

      便如同我今日流的泪,与那一日,也再不同了。

      可我还是忍不住感谢他,感谢他陪伴我走过那段日子。感谢他,曾误了我匆匆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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