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霓裳》苏吟溪

12、清商一曲人倚楼（１） 这人间哪一

　　蓦然想起登基时，小皇帝还只顾哭闹，这几天听政下来，他竟能够安安稳稳坐于龙椅，不再吵闹。小小年纪便不得不背负重担，倒与我同病相怜。

　　皇族的孩子，是天生如此早熟，还是被迫承受过多？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有什么余力，去关心别人的事？我自身尚且难保。

　　父皇，阿落真怕啊，这皇宫太过幽暗，阿落孤军奋战，何时才能拨云见日？

　　阿落终究，只是个孩子啊。

　　我每日随着小皇帝一起上朝听政，渐渐发觉大多时候萧鸾都已安排妥帖，能轮到我说话的时候并不多。我被封摄政公主，朝中本多有不满，这样下去，我岂不是更失了威望，只怕来日积重难返。

　　“一个未及笄的丫头，能知道什么！”

　　“听闻长乐公主曾于六如方丈处学习政事多年，许是有几分才智的罢。”

　　“唉，不知先帝怎么想的，竟让一个小丫头来把持朝政！”

　　奚月正欲上前，我伸手拦住了她，笑着摇了摇头。

　　回到永福省，我便嘱咐奚月，次日邀了方丈来教我棋艺。

　　“贫僧见过公主。”方丈行了个礼。

　　“方丈……我永远是九夏啊……”辛酸悲苦，一并涌起。

　　“那日公主走得急了，忘了拿这个。”他让人呈上来一个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把上好的弓，饰有宝石，比天狼弓得多。

　　“这本是素娘留给你的，她说，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这把弓，名曰素波凝。”

　　“素娘她……还好吗？”我双手接过弓，却惦念着那个把我带大的人。

　　“她说她已完成使命，去了远地修行。”

　　“已是物是人非矣。”

　　“公主且看，这人间哪一物，不是转瞬即逝，朝夕易颜。”

　　“这世间万物，花开一瞬，便是芳迹难寻，零落成泥。一世纠缠，皆付与东流水也。”

　　一世纠缠，皆付与东流水也！何况我与元恪，只是思念，而非相思。只一字之差，却相去远矣。这便是人心的细微差别，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莫约爱情就是在这一丝一毫的差距里，黯然死去。真是敏感而易逝的东西，如同这一枝合欢。

　　错！错！错！

　　“近年来西北、西南旱涝频发，公主以为如何？”方丈执起一颗黑子，置于棋盘。

　　“赈灾济民。”

　　“连年旱涝，国库空虚，何来赈灾济民之粮？”

　　“这……那就派人治理，浚理疏通。”我下棋的心思有些慌乱了。

　　“朝中谁人可用？”

　　“那便选拔人才，兴修水利……不可不可，应当先增收赋税，以充国库，才有兴修水利之资。”

　　“各地灾荒，怕应减少赋税才是。”

　　“如此说来，岂不是进退维谷？”

　　“公主当好生思量。”

　　一盘棋下来，我已是忧心忡忡。

　　这一夜，我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次日上朝时，我正昏昏欲睡，忽然听得一声，“近日西平几郡又发旱涝，尚书令以为如何？”

　　立即清醒过来。

　　“臣以为，须赈灾济粮，安抚民众。”

　　“且慢。”我声音不大，顶多让金殿里的人听得到。

　　“公主请讲。”

　　“尚书令以为，连年灾荒，何来赈灾济粮之粮？”

　　“便兴修水利，防旱治涝好了。”

　　“兴修水利不需财物？不需人才？尚书令有才德，便去兴修水利，可好？”

　　四周霎时一片欷歔。想来敢明着与萧鸾为难的，古往今来便我一人罢！

　　“这……微臣无能，还请公主明示。”

　　“听闻御史令斐应正在修筑新宅？”

　　“是……是的。”斐应站了出来，显然一头雾水。

　　“近来旱涝连连，宫中已为赈灾节衣缩食，本宫宫中不许着绫罗绸缎，不许戴金银首饰，皆捐与国库。这一是为济民；二则是为秉承父训，先皇曾遗嘱宫中万事从简，节俭为上。而今应减税轻徭，令民众免于困厄，有休养生息之力。再则是选拔人才，兴修水利，浚理疏通。本宫以为，如此为之，方可了却后患。”语调平缓，没有一丝波澜。

　　“微臣即刻便教建宅的工匠们停工……”斐应终于明白我是在拿他开刀了。

　　“哦？”在翠玉珠帘后，我缓缓挑眉。

　　“臣……臣愿把修建宅子的银两全都捐与国库，以供赈灾所需。”

　　“御史令毁家纾难，大公无私，真乃君子也！”我笑了笑。

　　“公主英明！”不出所料，文武百官此刻便一边倒了。

　　我能想见萧鸾的心情，被小自己十岁的丫头当众奚落，该是如何愤怒、羞恼、难堪？

　　“公主今日故意难为臣，有何用意？”果然，萧鸾一退了朝便往我这里来了。

　　“无用意，只不过想教叔父知晓，你我只有合作，才能彼此获利。”

　　“公主年幼，本不应搀和朝堂之事，既然执意如此，这趟浑水，你便趟罢。”

　　“多谢叔父成全。”他担心我安危？他不过是想大权独揽罢了。

　　“你……”被我成功地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