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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有后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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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在娘家的见闻
从沈家到我们老柳家,车程三百多里,汽车六个小时。再转车半个小时。
小的时候我向往坐车,长大了我居然害怕坐车。外面的青山依旧,只是坐在车里面的我再也没有心情观赏这大好景致。当我还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的时候,一边指着外面的景色一边不停对正在晕车的母亲说:“妈,这个地方好美,等我长大了,我要嫁到这里来。”这话一车子的人狂笑,童言无忌。“笑什么笑嘛,我就是要嫁到这儿来。”
往事记忆犹新,母亲不在了,我也成了一个孩子的妈了,路过这儿,我还能看到当初那个傻乎乎的小女孩,还记得她当年说过的话。
回到家的路变宽了,而我的心却变窄了。
庭院里春色依旧。一枝红杏出墙来。母亲种的,她喜欢花,喜欢一切美丽的事物,还喜欢长得不美的我。那年花儿第一次开,母亲带着我赏花,摸着那娇艳欲滴的花骨朵,对我说:“红杏之所以出墙来,是因为墙太矮,太破,太烂。红杏没有错,错的是墙。那年我还在上小学,只知道背诵:“满园春色关不住,一只红杏出墙来。”不懂这首诗还有别的含义。我不喜欢花,因为我嫉妒它,它长得实在太美了,而我只是一棵矮小而苍翠的松柏树。如今的我终于懂了,母亲当时的心境,但天地为证,母亲这一生只有父亲这一个男人。她把剩余的精力全都用到我和花上去了,有时想想,她这一生一点都不值,她爱的人伤害她,因为父亲做得有些过了火。
后妈在门前的水池里搓洗衣服,花白的短发在风中摇曳着,那搓衣的姿势像极了当年的母亲,只是母亲不曾留短发,她走到那年还是满头青丝,她的头发很多很长,年青时总是留着两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相比我母亲而言,我的头发却是稀少栗黄,唯一的优点是还挺柔顺有点天然光泽。母亲走的那一年四十七,还一点都不显老,真不知她是怎么保养出来的,但是她就是这样匆匆地走了,没有太多的预兆。我是多么希望看到她白发苍苍的样子啊,那样的母亲一定很慈祥。父亲从屋内走了出来,见到我一副傻乎乎的样子,骂道:“你这孩子,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你不叫妈也就算了,但至少唤声阿姨呀,是人就要招呼一声的。”我哽咽了,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变种女,嘴巴甜一点你会死呀!”父亲生气了,骂了句狠话,走回屋去,快三年了,我第一次回娘家。后妈就这样再一次地被我得罪了。有人说过,你可以同亲妈吵嘴争架,但不可以和后妈或婆婆讲理。我又错了。
这是我一直怀念的家么?为什么在两年间变得如此的陌生。我的童年我的少年都是在这儿度过的呀。我的闺房也被改变了模样。怎么就找不到一丝一毫从前的影子,皮箱变成了空的,夹层里有廖廖几张相片。“爸,我的相片,我的书,我那二十多本日记本呢?”“当废纸卖掉了!”心痛,无比的心痛,那是我的生命啊,每一本书都是我缩衣节食的成果,每一张照片都记载着一件美好的往事,每一本日记都记录着我曾经的心情故事。父亲啊,你就这么缺钱花,把女儿的这些东西当成废纸卖,可又能值几个钱呀。您真的好残忍,连同女儿的记忆一起摧毁,这还是我曾经的家么。我们家一共三层啊,除了客厅还有十多间房,你们为什么就非要占用我的闺房不可。就是占用了我也不介意,可我的东西你们不能扔啊,应当扔掉的早就在出嫁前我就扔了,不用你们动手。你们才四个人,一人两间也不用占我的房呀。家里没有了母亲,没有了温馨,没有了回忆,只有一幢空荡荡的房子,一颗破碎了的心,和一个熟悉过又变得了陌生了的世界。
我再一次欲哭无泪,在母亲的坟前我是伤心得嚎啕大哭呀,三年前我离开您时,您是一坯黄土,如今我回来您坟上的茅草已高过人头。您静静地躺在地上从此后不再寂寞,妈妈呀,我的亲娘,您起来帮帮我吧。如果您在,您怎么会让我受这么多的苦。回答我的只有呜啦啦的晚风,荒凉的坟场,夜归的乌鸦。晚上睡在家里,辗转难眠,一阵凉风吹过,合上书,关了灯,闭上眼又感觉一阵冷风吹过脸颊,我觉得母亲来看我了,可我睁不开眼,眼皮沉重。到后面睁开了眼我什么也看不到,四周黑漆漆的。我奔了出去,对着夜空喊:“妈,您出来呀,出来让我看看啊,我是能看到您们的,我不怕,我真的不怕。妈,您出来啊,出来!”把老爸和后妈吵醒了,他们说我疯了,我真的一点问题也没有。他们说他们在家这些年来从来没有看到过我妈,我也只在梦中见到过她。现实中只是感到一阵风而已,她曾来过。但悄悄的又走了。好想对蒲松龄说,鬼的样子不是青面獠牙,相目可憎的,只是一阵风而已。
母亲走了整整三年了,只有我还是伤痛依旧,我是异类,一个抱着悲伤不肯放的异类。
父亲见到我回家还是很高兴的,他亲自下厨做了饭菜,父亲会做饭?不是亲眼所见,我还是真的不敢相信,在我二十六年的记忆里,他只是一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男人,这些家务事都是由母亲一个人做的,他一走进家门就在那大声嚷嚷:“今天吃什么菜,我的某某东西呢,你放哪了?”父亲做的饭菜还很好吃,吃得我泪流满面。“人之初,性本贱。”人性本贱。妈,您吃过我老爸做过的饭吗。重新装一碗,夹些菜,放在母亲住过的卧室里摆着,卧室空空如也,床被拖出去烧了,只有她的嫁妆家具依旧完好。
饭后,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面前的时候,父亲的话开始多了起来,他说起了这三年的境况,听起来他的后爸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年过半百了,居然一下子多了一双长得漂亮又过得漂亮的儿女,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他高兴啊,女儿去年嫁了上海,是城里人啊,老公是大老板,儿子上的是名牌大学呀,出来是在规划局上班啊。相比之下,他的亲生女儿我,柳念念同志,一无是处,长得丑,脾气坏,嫁得穷,过得差---------人比人,气死人,我到底是被他们比下去了呀,老爸,您就别说了,好不好,三年来我好不容易才回一次家。看在我妈侍候了您二十几年的份上,您就别伤你们的独生女儿的心了,伤了我的心好伤心。老爸您还在口若悬河地津津乐道,长别人志气,灭我的威风。我的心在痛,张牙舞爪地撕裂开来般疼痛呀,一个晚上又要失眠了。可是老爸您说归说,但这三年来您有没有照过镜子,才三年您就老了呀,迅速地苍老了下去,您的背驼了,您的腰弯了,您就没查觉吗?如果母亲在,您会老得这么快吗?她不会让您一边干着地里的活一边在家里下厨,她知道在什么季节里应该炖什么汤给您喝。可您就这样把她彻底忘记了,有时想想,彻底忘记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老爸,您说什么我都会静静地听着,我不说话,我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傻子,柳念念从小到大就是一个笨蛋,她不会讨好卖乖,她一点都不让人喜欢。男朋友不要她,老公嫌弃她,婆婆刁难她。柳念念不是我,我不是柳念念,在那种境况下我真的想要超度。
我在娘家呆了几天,没有看见那两个弟弟妹妹,只是看到了他们的相片,尽管我们从小是邻居,可现在确实认不出来了,变化太大,长得不一样了,不见面也好,免得相形见拙,让我总是自卑。
父亲在第五天时要远去玉林讨债,因为一直以来他在家从事一点药材生意。所以一年到头地会出几回远门。我亲眼看到,后妈从她包里掏了几张钱出来,数了数,给了老爸三张一百的。袋子里仅仅放了两件换洗的衣服,不知后妈是想故意炫耀还是其它什么的,掏出其中的一件衣服给我看,得意地说:“-这件衣服是我女儿从上海买回来的,你看标价八百九,你爸舍不得穿啊。”我看了一下那件衣服,标价的确是八百九,但是看那种款几年前就有了,她可能是从什么折扣店量贩店买回来的吧。再仔细一瞧,袖子下面有一条很长的抽纱痕迹,明显的残次品。不过我也没挑明,你们骄傲就让你们骄傲去吧,有些事情蒙在鼓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父亲就这样上车了,不会吧,身上才带三百块,从我们家到玉林,是出省了啊,坐火车最便宜的硬座也要一百□□,还要改乘汽车吧,路上还要吃饭喝水住宿,三百块哪里够用啊,而且老爸没带银行卡,他总觉得用卡不安全,抵制带卡的呀。万一对方不肯还钱呢,那怎么回来啊,万一那三百块在路上被小偷扒了呢,他怎么回家呀。
记得母亲在的时候,父亲每次出远门,母亲头一个晚上都是很晚才睡觉,她在厨房里炒花生,蒸盐鸡蛋,弄些父亲最爱吃的小吃,可以坐在车上无聊吃着玩,还能开胃又不晕车的并且方便好带的食品来。每次出门时父亲的包里都是鼓鼓的,装满了爱心。
难道这一点后妈不知道么,不知道我教你,有了女人的男人是不可以就这样让他们出门的。口袋空空,钱包空空,这样出去会被人耻笑的。我连忙跑去附近的小店里买了一大堆水果饮料小吃来,车上东西太贵,老爸不会舍得买的。我把身上的零钱都给了他,外加几张大钞包在最里面。叫他该用零钱时用零钱,这样才不会上当受骗。
两年以后,父亲无意中说起他的那次玉林之行,一分钱没讨到,差点回不了家,还幸好发现了我的那一堆零钱里还有几张大钞,这才坐回了家,要不然,就不知道了-------
后妈到底比不过亲妈呀。父亲去了玉林的当天下午我就坐车回了沈家。婆婆对我和彻儿变得爱理不理的,这大大刺伤了我那根脆弱的神经。我像一个失忆的女人,每天喃喃自问:“我家在哪?”有爱的地方才有家,娘家没有,婆家也没有,我想一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通过深思熟虑,我决定我要出外打工。当我把这想法告诉沈七时,他的第一反应是:“你活得不耐烦了吧,我们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吗?”他就是不理解不支持。
我把我的想法同婆婆一说,她也立即反对,沈家就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沈母不屑一顾地说:“在我们沈家又不用你出去干活,只要你在家带好孩子就够了,每天做做家务,坐享其成。又不缺你那几个钱?”
谁家不缺钱,我不光缺钱,我还缺一种生活,一种可以让我觉得自己年轻有用的生活,目前来讲打工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可以呼吸到自由的空气。我决定了的事情不会改变。与其在沈家孤单冷落,不如在外独自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