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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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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大人——”
婓栋梁跑得挺快,眨眼间就截到了连寒宵,连寒宵见了眼前的人眼神一顿,仿佛吃了一惊。
婓栋梁见连寒宵一副神智才从天外归来的模样,不由微讶,他头一回见到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连宰相面无表情,甚至还有些惘然阴沉。
“连大人,您身体无恙否?”
婓栋梁机灵地换上关切的神情。
连寒宵目光在婓栋梁脸上逡巡半晌,随即温雅道:“本官无恙,婓大人找本官这是?”
话音刚落,几个绯服的官员拥了过来。
“连大人——”
几人纷纷作揖问好,婓栋梁见此皱皱眉。
“诸位大人。” 连寒宵回礼。
“连大人,我府上近日来了一班唱词的男伶,词唱得犹如天籁动听 ,鄙官想,此天籁实该让大人也听一听,就是不知大人近日有无空闲,到我府上坐坐?” 一个官员急不可耐地抢白。
连寒宵抿了抿唇,唱词?他好像近日才去听了一回民间勾栏里男欢女爱的淫词滥调。
遽然,心中没来由一紧,眼前浮现出宋音书今日在大殿上嚎啕大哭的样子,泪如晶莹的雨滴,止也止不住从她眼中坠落,一滴接着一滴滑过她清瘦的脸庞,落在她脚下的朱红色的毯上,顷刻间晕出一滩水印子。
她的泪珠好像是流不完的,好像再多,也不足以表达她的伤心。
他不明白,她哭甚么?
她要做大官,他就给她大官做。
他不在意她是否记恨自己,他只想看看她是真是打算淌过这脏水,还是以冠冕堂皇的借口自欺欺人。
盛世太平,他初时从她口中听闻只觉得万分失望,这种话,他听得多得不能再多,想他宋臣的后人也不过如此。
而今呢?好像却。。。
忽觉天地安静,他听到有水滴落地的声响。
那官员见他久久不答,眼神闪烁着意味深长道:“那几位伶人皆从海外而来,男子的面貌女子的身骨,可谓是天朝见所未见的风情,”他舔舔唇,面露猥琐状似回忆沉醉:“就像那今日新上任宋郎中,啧啧,我一见他,那面若傅粉亦男亦女的模样,那风情那身姿。。。哎呀,哭得我心都碎了,恨不得当场就。。。”
惊觉自己失态,官员蓦地住口,紧张地对上连寒宵视线,只见连寒宵笑还是笑,只是笑中藏着冷,浑身好似发出噬人的气息。
“大,大人。”官员背后浸出冷汗。
“几位大人,本官今日还有要事,无法多聊,先行一步,若有机会再与诸位共聚。”连寒宵一刻也不愿和他们多待,毫不犹豫跃过众人扬长而去,在场的除了婓栋梁都斥责的瞪着那位说错话的官员,婓栋梁跃过众人,锲而不舍地紧追连寒宵,好似真有甚么要事要同他商议。
“连大人——”
婓栋梁气喘吁吁的追上连寒宵,后者眉心拢起,看也不看继续往前走着。
婓栋梁看出他的不耐,鼓起勇气一鼓作气道:“连大人,近日鄙官收到大理寺公文,要吏部将祥符县县令暂先革职,以候大理寺查验,好像是大理寺接到密告,道祥符县县令,就是那位今日新上任的户部侍郎宋音书,与商帮勾结,贪赃枉法,祸害一方百姓。大人,这个事,你怎的看?”
婓栋梁眨眨眼睛,一动不动的注视着连寒宵。
是了,这个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宋音书是连大人亲自吩咐他提上来的,他不知其中利害关联,万一革职革错了人,大理寺倒是不怕,他这个新上任没多久的吏部尚书可就麻烦了。
连寒宵脚步终于停住,他阴恻恻的回头看婓栋梁,婓栋梁心头一跳,这是甚么个意思。
“商帮?我才听说,前段时日刑部何文常被查办之时,曾坦言收受京城码头商帮贿赂,而后那几个商帮接连被强令查处。如今怎的又来个商帮,这是唱哪出?”
婓栋梁一喜,心想果然还是问对了,不禁暗自佩服起自己的英明智慧来。
“细枝末节鄙官也不清楚,只是如今这个商帮却不是以往的那个,据大理寺卿道,这个商帮是才新起的,势力发起之快,名下的产业之富,入会的成员之多,已大大超了以前那几个,听闻,”婓栋梁小眼睛四处瞄了瞄,确定四下无人,低声道:“朝中好几个大小官员都有牵连,故而未上告刑部,直接告到大理寺去了。”
连寒宵抿唇深思片刻,瞟了眼正惴惴不安等着他回复的婓栋梁,佯装惊诧道:“哦?有这等事?”惊异之后,他转而敛目,沉声:“这宋侍郎看上去勤勤恳恳,谁知竟是个大奸大恶之人,既然如此,栋梁,你按章办事,也算是为天朝百姓除一大恶。”
婓栋梁笑着应下,心里却想,这宋音书是连大人前几日才吩咐提上来的人,如今权衡利弊之下,他就能装作全然不识,当即撇清关系,果真是狠得让人寒心。
连寒宵说完,提步还未几步,忽回头问尚在原地弯腰礼送的婓栋梁道“
“这革职审查约摸要几日能办妥?”
“回大人,经吏部再经大理寺约摸要三四日吧,大人想栋梁行事快些?”
“那倒不必,你该如何就如何吧。”
语毕,连寒宵才头也不回的走了,他神情毫无波澜,平静地走回承光殿。
会承光殿后,他径直回到宰相处理事务的房室里,方才入内关上门,长幞都未脱,便狠狠一脚踢在红木案上,百斤重的红木案顿时被踢挪了几寸,在白石板的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再一看,连寒宵以往似玉般的脸上已是半青半白,狰狞如妖魔:
“通通都不是好东西!”
他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透着森寒与仇怒。
他还以为,还以为,宋臣的孩儿兴许不同,结果却无何不同,淌进了这滩浑水,谁也别想干净着出来,包括他,包括连寒宵!
他闭上眼,后仰着坐在椅上,气息紊乱神色疲惫,一缕黑发从额前的长幞中掉出。
到头来,竟是人人都一样。
今日在朝上,他差点信以为真是想错了她,原来他不仅没想错,反而想得大大的对。
脏银分给百姓?盛世太平?
哼,他冷笑着坐起,宋音书走的路,不正是合了他连寒宵所想吗,那他还气甚么。
“卫衣。”
他声音恢复以往的清润。
话音刚落,红衣男子即推门而入:“大人有何吩咐。”
“同我去祥符县,我且看看这宋音书养的商帮到底是如何个嚣张法。”
她脑子晕晕的,人也昏昏沉沉。躺在自家床上,全身无力心绞痛。许是早上哭得太厉害,耳畔还环绕着重重的嗡鸣声。
宋夷歌用被子将自己裹成蝉甬状,脸深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她真是个傻帽啊。
今早上原本高高兴兴头一回上朝,结果在垂拱殿站了许久没等来皇帝,却等来了那个深紫色的身影,那张温良的脸熟得不能在熟,是她念及了两年的大哥的。
他直挺的背不卑不亢,踢着黑革靴从容不迫的迈上殿,旁边的官员此时连忙点头哈腰,纷纷让出一条道,他们口中恭恭敬敬的喊着——连大人。
路过她时,他俊眸云淡风轻的一瞥,她当即不知所措地低头,霎时犹如千金秤砣罩顶,脑袋重的快要垂地,却始终喊不出那一句“连大人。”
是啊,万一弄错了怎的办,兴许那些官员口齿不清,将“林”喊成了“连”?亦或是,她一直一来都叫错他名字,他其实是朝中另一位连姓的重臣?
可是,凤眸掬起水光,哪里有翰林院的小学士还来上朝的呢,这天朝之中,哪里还来的另一个位极人臣的官员姓连呢,而他站在宰相的朝位上。
林含笑,连寒宵。他堪比宫殿的府邸,他深紫的公服和不经意掉出来的鱼袋。
她宋夷歌不是傻瓜,她早知道了,可早知道又如何,当她见到他站在宰相的朝位上睥睨众官时,还是痛得心都要停跳了,等到小皇帝一叫他的名字时,她就再也忍不住,眼泪稀里哗啦落下来。
活该自欺欺人,自作自受,谁叫她闲来无事逮着个人就结拜,还义无反顾地捧上真心。可是,她没得选择啊,她好不容易得了个大哥,就一定要往里放许许多多的信任和感情,她就算自欺欺人也要信的啊。
宋夷歌耸耸鼻子,睫毛动了动。
算了!立场不同,瞎哭个穷。
既然能够欢欢乐乐全心信赖的日子去了,那就去了吧,她宋夷歌仍旧往前看,以后还的数不完的欢喜日子在等着她。
她是谁,她是轻易抛却前世,忘却一塌糊涂前半辈子的宋夷歌!
及时行乐的乐她行过了,如今她要珍惜当下!
“少爷,起来!门外头有人找!”
耳边遽然响起小红的声音,她不知什么进到房里,一把扯开宋夷歌的身上的被子。
宋夷歌浑身一抖,艰难的睁着桃子眼,幽幽转脸:“谁啊——”
“谁知道,说是姓邱的!少爷你大热天的裹着个被子做甚,你不热吗?”小红挥舞着男人一般粗壮的手臂,抓住宋夷歌后衣领将她拎起来,拿着帕子在她脸上一糊:“哭成这个样子还像个男人吗!”
宋夷歌闻言垂头,低声嘟囔道:“我本来就不是个男人。。。”
小红听到,像见了鬼似地的瞪着她:“少爷我知你向来就孬,但你也不能因着想找借口哭就随意说自己不是男人吧,你还有没有男儿志气了?!”
她终于抬头,看着小红脸上那两根抖动的粗眉毛,浑身又颤了一颤,连忙从小红手上扯回领子,蹑手蹑脚的起整理衣服。
“快去快去,我看那姓邱的脸都急红了,准没好事。”
她巴拉好衣服,手在苍白的脸上拍拍,双颊立时晕出两朵红云,她裂开嘴朝小红艰难一笑。
“咯咯咯,小红,我看上去还能入眼吧。”
小红瞪着她那张狡猾的小人脸,重重点了点头:“大人,这才像你。”
宋夷歌满意的呼一口气,垂头丧气的走出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