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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探兄 ...

  •   宋夷歌正在街边的脚店里美滋滋的吃着汤团,街上遽然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她闻声眼神一亮,端着碗趿着鞋就跑到店门口去看热闹,她眼睛边好奇的四望,嘴里边“呼哧呼哧”吸着汤,只闻众人高呼:

      “狗官该死!”

      “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大家砸啊!!”

      漫天飞舞的烂菜叶和臭鸡蛋砸到一辆正在游街的囚车上,暴怒的百姓将囚车围了个严严实实,囚车游到哪儿,百姓拥到哪儿,周围怒吼着的声讨队伍一直从街头排到了她这儿,还颇有延续下去的势头。

      她踮着脚仰着头想看清囚车上是哪位同僚那么倒霉,视线终于穿过层层涌动的人群落在那正方囚车顶上突出来的小点上,忽地,丹凤眸暴睁成了大圆眼。

      那不是刑部尚书何文常么!
      她揉揉眼再看,确定囚车上那颗肥头大耳又油腻的脑袋正是何文常的!

      “竟然真是他!”
      她不由自主叫出声。

      “嗯,真是他。”
      她堪堪侧目,旁边站着一位也正在围观的秀气书生,那书生连连点头:
      “嗯,真是刑部尚书何文常。”

      他眼珠随着缓慢前行的囚车转动:
      “得罪了圣上,哦不,连寒宵就是没有好下场。”

      她眉毛抖抖:“兄台,此话怎讲?”

      “你不知晓么?”

      “知晓何事?”

      “昭告上面写,何文常结党营私,意图谋反,其罪当诛,本应按‘盗贼重罪’论处,幸而何文常出生士大夫,天朝不杀文人,于是编管令众籍没家财,而后流边。不过我看他这种的去流边,横竖都是一个死。”

      宋夷歌连忙附合:

      “对对对,这种满身是肥的去流边,肯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书生转头看着她扬声道:
      “听说抄家时,还在何文常家里搜出了小山似的大金陀,这贪官,也不知搜刮了咱们老百姓多少民脂民膏,老百姓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宋夷歌闻此浑身一颤,要是他们知道何文常家里的大金陀本身有两个,之前被她以账簿之事要挟去了一个,他们会不会也来啖她的肉,饮她的血。

      说起账簿,她本想寄一份给连寒宵,结果现在也不用寄,何文常就先在小皇帝手下阵亡了。
      呼——她松口气,老天怜悯她,不忍她冒险,先替她做掉了何文常。

      “还是圣上英明。”
      她语气虔诚。

      秀气书生闻声,转头对上她视线,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一番。
      “兄台,我看你像是有官职的人,连这都不明白?”

      她又一愣:
      “甚么不明白?”

      秀气书生吁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我官场上的友人道,圣上想收回实权,首要就是清换六部的官员,以往此举一直被连寒宵压着,这回不知却为何连寒宵放任着圣上动了刑部,于是圣上逮着机会就和着新上任的枢密使将何文常给办了。”

      后面的的人听见他们谈话,应声附合道:
      “如此一来,刑部不就归皇帝党了吗,不知这连大人打甚么主意,难不成想急流勇退?他想退,还得看那位放不放呢。”

      宋夷歌也啧啧称奇:
      “连大人果真厉害,连小皇帝都敢利用,这小皇帝太弱,总有一天要给连寒宵弄死,到时候天朝就姓连了。”

      语毕,店门口热烈的围观气氛骤冷,围观众人无一敢接腔,都灰溜溜默默回到自己的位子。

      落日余晖,斜阳将朱雀门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长,皇宫前的御街上有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徐徐敞开,内侍童欢勾着背快速的进门,他悄悄抬头乱瞟,沿路亭台楼阁雕梁画柱,池馆绵亘数百步,极为宏壮,他起初还见到仿天朝南方的小桥流水,拐个弯,便换成北方大气的四合院落,童欢心中震撼,是甚么样的官才有这个权和钱,建成能同皇宫比肩的府邸。

      “童内侍,请从这边走。”
      领路的婢子出声唤他,他这才恍然觉察自己失态,遂快步跟上去,此时水边一个凉亭映入眼帘,童欢远远瞧见亭中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他身着纯墨色单衫,及腰的黑发未束,随意搭在肩上,远远看去如丝绸般滑亮。

      是连寒宵。

      “连大人——”
      童欢恭敬的弯腰作揖。

      连寒宵身子不动,目珠转向童欢,客气道:
      “童内侍,许久未见。”

      水边凉风吹拂,连寒宵宽袖飘动,他的眉长而平,干净地舒展入鬓,整个人看起来书卷气极重,毫无威慑力。
      他将手中剩下的鱼食洒进池里,池中几十条红鲤蜂拥抢食。

      “近日内侍省可还太平?”
      婢子低眉顺眼承上锦帕,连寒宵一根一根擦干净手指头。

      “太平太平,内侍省向来相处和睦,都知黄门各司其责,并无差错。”
      童欢连连点头。

      连寒宵低头擦拭着手指,不经意抬眸一瞥:
      “内侍省专司内务,是大内的要省,其中又以御药院为首,极受朝廷重视。御药院都知身怀要职,非有功之臣不能任。我听闻现下的刘都知年岁不小,偶有昏聩不当,你身为副都知,诚告我,可真有此事?”

      他比比桌边另一个石椅,示意童欢就坐,童欢一愣,乖乖坐到位子上,连寒宵又亲自为童欢倒上一杯凉茶,凉茶冒着沁凉冷气,童欢看都不敢看连寒宵,连忙哈腰道谢,他心想,这位传说中的奸臣大人,其实不真如谣传那般邪戾诡诈,反倒是温和有礼,平易近人。

      是不是谣传错?

      “此乃谣传,刘都知乃是我恩师,年岁未满五十,他偶尔马虎看错方子,只是每每及时查出并没有出过大错。”
      他照实回答。

      “哦?刘都知原是童内侍的恩师?那他的医术比之你又若何?”

      童欢眼角微挑,语气略略自负:“杂家以为,恩师医术虽高明,可制药之术却差强人意,要真比起来,杂家敢说,不相伯仲。”

      连寒宵有礼微笑:
      “如此说来,等刘都知退职之后,童内侍是要顺理成章承其衣钵?”

      童欢顿了一顿,而后默默点头:“理应如此。”

      “按天朝惯例,御药院的都知退职往往比其他官职要晚上那么五六年,刘都知今年若未满五十,想必童内侍恐怕还有一番好等。”

      “照理说应是。。。”

      “童内侍与刘都知相差不过十岁吧。”

      童欢忽地面色有异,而后吞吞吐吐:“是,是。。。”

      “那便是了,想童内侍到时怕是也做不了几年都知。”

      童欢执杯的手顿了一顿。

      连寒宵撇头看向池中,游鱼此刻正雀跃的争抢池面上漂浮的剩食:

      “童内侍,都知可是个抢手的位子,你们做宦官的,一朝去势只为一世富贵。你甘愿等,也得看别人给不给你等的机会。”他转回头对上童欢视线,诱声道:“既然你自认医术不差,本官想,你若能早日坐上都知的位子,也能多为圣上谋福。你看,你是愿早日为圣上效力呢,还是二十年愿空等一场?”

      童欢看着连寒宵仍旧温良的眉眼,顿感方才的暖意融融之感消散,唯觉遍体生寒。
      他脸色铁青想了一想,猛然扑跪在地,连连磕头颤声道:
      “宰相大人,杂家愿为圣上效力,请宰相指点!杂家一定唯宰相大人之命是从!”

      看着眼前童欢低着头,浑身瑟瑟发抖的模样,连寒宵嘴边噙起会心的温笑。
      不过如此,恩义又怎能抵得过贪婪,名利是食,诱人胃口,最后胃口越来越大,人便心甘情愿被欲念撑死。

      “滚。”
      他语气清淡无起伏,墨发随风温柔微扬,掩住清晰温良的眉眼。

      童欢如获大赦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的跑出水榭。

      连寒宵睨着他狼狈的背影,随手招来旁边的婢子,淡声道:
      “将这石桌石椅砸了,换副干净的。”

      婢子点点头,连寒宵继而负手在水榭中漫步,强力压下心中止不住上涌的恶念和腹中难以忽视的饿感。

      吱吱吱——
      申时已过,烈日仍然高悬,地面蒸腾起浮动的水汽,宋夷歌软趴趴的背靠着树,躲在绿荫下气若游丝的用手扇风,树上知了叫得正欢,丝毫不体贴她当下的心情。

      她站在树下近一个时辰,眼盯着从朱雀门出来的官员从一窝蜂,到一小撮,再到零零散散的几个,等来等去,就是没看到她义兄。

      肯定有个侧门,她伤怀的想,为何他义兄要走侧门而不光明正大的走正门呢,无用的文官就是被欺压,她吸吸鼻子。

      彻底断念,宋夷歌虚弱的站好,准备放弃这个本就很是蛮干的想法。
      每日上大内来的官员上百,再加上各类使吏,她能在门口堵截到她大哥的可能更本就是微乎其微,不是蛮干是甚么。
      叹口气,她摇摇晃晃的走出树荫。

      意识有些迷蒙,仿佛地面上的水汽蒸腾地过猛,直接捂上了她的眼睛。
      眼前转着欢快飞舞的小金星,她走过朱雀门,勉力支撑着倚靠在粗壮的柱子上稍作休息,此时一辆明黄的轿子悠悠从她旁边经过,她眨眨眼,觉得自己已经出现了中暑以后的幻觉,竟然能在大白天看到皇帝的銮驾,还是只有四个人抬着的銮驾。

      恍惚间,那銮驾在前面停了下来,銮驾外站着的一位红衣武士伏在轿边朝里面的人说了些什么,旋即銮驾掀开一个角,好像有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片刻,銮驾又起,继续向前。
      宋夷歌缓缓阖上眼皮,心想皇帝终于要起驾了回宫了。

      艳阳斜过朱雀门,阴影偏移,一束阳光直射在她身上,她觉得全身皮肤被灼烧着。
      正当她淡定的等着眼角那抹黑暗扩占整个视线时,有人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黑暗没有按预期袭来,但她仍旧掀不开眼皮。
      是谁?
      耳边有风,随后眼前微暗,她被放在一层凉席上,周围也是沁凉沁凉的。

      “呼——”
      太阳穴仍旧突突的跳着,仿佛有人从内朝外重重地敲打,她无力的侧靠,肌肤触到一个冰凉依靠物,不由舒服的叹出声 。

      那依靠物蓦然有些硬,她才不管,任自己软得像一滩烂泥贴着。
      迷糊中,她甚至能感到有徐徐微风拂面,身子摇晃,但四周却非常静,只余她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她意识回笼,缓缓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四周明黄的帘子和——身侧的人。

      “大哥?”她声音粗哑难听。

      连寒宵淡淡的笑着,右手正拿着这折扇替她扇着风。

      眨眼间,宋夷歌欣喜若狂,力气顷刻回来,抱住连寒宵的手一阵狂摇,轿子猛然一晃。

      “音书,你怎的到这儿来了。”连寒宵神色自若温言。

      “我寻你来了呀,我近日写书信予你,也不见你回,我心想你不来看我,我干脆去看你,于是便在宫门外等你,我都等了你近一个时辰!”

      扇扇子的手不停,连寒宵薄唇勾起:
      “你寻我有事?”

      她丹凤眸一顿:“没事,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

      “唰”,连寒宵收起折扇,柔声道:
      “你下回来探我之前可先写书予我,我命人去接你,你不必这么干等着。”

      她转头,低声咕哝:“你又不会读我的信。”

      汗水濡湿她的鬓角,湿发贴在额上,她鼻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由于刚才中暑,她脸上仍有不正常的红晕,一时之间让宋夷歌多了几分妩媚的风情。

      连寒宵俊眸弯弯,任一抹淡香窜进鼻息,他凝视着她的侧脸:“贤弟,可有人说过你面相过于女气?”

      宋夷歌蓦地转头对上他视线,不甚在意道:
      “有,许多人都曾这么说,可我绝定是顶天立地如假包换的男儿身。”
      语毕,她撸起一只袖子,在连寒宵面前露出一截纤白的藕臂,使劲一握,一坨干扁的臂肉突了出来。

      连寒宵没想到她会这么豪放,霎时盯着她那细瘦的手臂有些呆然,随后神情又转为古怪。
      “贤弟,你总是如此的。。。”他掩嘴咳嗽:“有男子气概么?”

      宋夷歌不以为意,丹凤眸半闭着挥挥手:
      “当初流边之时,为了存活别说露个手臂,就是要我露大半截白花花地腿,我也不在话下。”

      平平的眉毛下垂,连寒宵敛着目替宋夷歌将袖子放下来遮好。
      “委屈你了。”

      夷歌心中一动,眼眸中泛起水光:
      “不委屈不委屈,我现下有个好哥哥,可算作老天的补偿啦。”
      她抿唇一笑,目光紧锁在连寒宵那张始终注视着她的黑眸上,他今日才退班,头发被幞头束得一丝不苟,露出他无暇似玉的肌肤,与平和温良的脸庞,让宋夷歌觉得好生心安。

      若是他真是她大哥多好,他们就可以相亲相爱欢欢喜喜不离不弃。
      可是,她大哥无论怎么看,好像都不把她真当弟弟诶。

      “大哥,我们这是去哪儿。”
      她转头想掀开轿帘,连寒宵忽地用纸扇打下她的手。

      “送你回府。”
      他不徐不缓道,目色微厉。

      宋夷歌小脸透出失望:“我今日本还想说同你一道用晚饭的,我好些日子没见你,有许多话想同你讲。”

      连寒宵看着她蓄满水的眼眶,讶异这少年怎能随时随地不论场合说哭就哭。
      他心中生出一丝丝怜惜。

      怜惜?他心神一动,他竟然还能对他人心存怜惜。

      就在此时,宋夷歌忽地转头,直率地望着他:
      “大哥,我可否去你府上看看,我还从没去过,真想去一回。”

      他赫然怔住,瞳眸一顿,良久之后,他注视着她徐徐开口,用轿外也能听到的声音:
      “卫衣,回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探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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