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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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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内城门,过东双桥,便是虎门巷,虎门巷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是虎虎生威一派正经,等进了巷子,才发现原来是一条热闹非凡的商巷,此时正值夜市,巷子两旁吆喝叫卖的小贩正拼老命和同行竞争,招揽顾客,沿巷的一些一层高的饭铺子,规模不大,门前却是“彩楼欢门”。乍看下,巷内人头攒动,三教九流集聚。
“大人,骄子过不去了。”卫衣隔着轿帘朝里面坐着的连寒宵道。
连寒宵今日一身暗紫宽袖八塔纹绸服,头上戴着长脚幞,将一头极好的墨发束住。他抬起一丝不苟搁在膝上的手,轻轻掀开轿帘向外看,才掀起一个角,温玉般的脸上霎时被街边五颜六色迎宾的彩旗映照,现出或明或暗的光影,黑眸扫过街上,他垂眸放下帘子。
这个宋音书,果真会挑地方。
天朝商业发达,百姓对上头的奢靡之风有样学样,热衷于享受,这种市井集市按常是开到三更,五更又重开,更甚者,是整日不关的。
他摘下幞头,一头滑亮的墨发倾泻,将腰间的鱼袋收好,登着干净的革履下轿,一脚踩在泥泞的地上。
食物的香气迎面而来。
“大人——”卫衣看了有些心疼。
他浅笑着摇头,负手便走在巷子里,周围有人见他一身深紫公服,都停下手中的事行以注目,他们晓得这是大官的官服,可眼前这位大官到底是谁,他们这种平头百姓又怎会知晓。
连寒宵脸上始终挂着亲和的笑,见人盯着他看也不恼,只是礼貌的报以一笑。
一时之间,原本喧闹的夜市遽然静下,众人的目光纷纷都被这位相貌不扬的官爷所攫住,这位官爷看起来高洁温良,气质高贵,与这市井小巷显得格格不入,却也霎时为小巷平添了几分难得的贵气。
众人一致的想,这位官员必定是忠良。
可如今朝上还有忠良吗?
“小兄弟,请问宋音书宋知县府上如何走?”
巷边买切糕的小兄弟目不转睛的盯着连寒宵那张如暖玉般的脸,抖着手遥指巷尾,连寒谢点头道谢后正欲走,小兄弟忽地颤声补道:
“官爷,您去找宋大人可千万要小心啊,他家最近不太平。”
那小兄弟想,这位官爷和蔼可亲,应是忠良,对比黄金还珍贵的忠良,老百姓应该出声多助。
“哦?怎的不太平?”连寒宵回头,尾音微提。
“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拿着武具在他家门前凶神恶煞叫了好几日了,宋大人这几日都是进出门都是靠翻墙呢。”
连寒宵微怔,回头朝卫衣点点头,卫衣给了那小兄弟一锭银子后迅速跟了上去。
小兄弟顿时泪流满面,他好久没看到一粒整银了,心想老母说得真对,助忠良,忠良也会回馈百姓!
“啪嗒,啪嗒。” 宋音书看着眼前的连寒宵,惊得手里的两根筷子先后掉在桌上。
她她她,她义兄竟然退了班连官服都不换就来看她!
说风就是雨,这么晚了连招呼也不打。
这作风太潇洒了吧,她还没准备好呢!
她责难的瞪了一眼请他们进来的小红,小红收到后凶狠的瞪回去,她一抖,立马收回眼神不敢放肆,小红高仰着头退了出去。
撸着袖子抹干净嘴角的汤汁,她笑哈哈的迎上去。
“大哥!”宋音书用她刚才抹嘴那只手牵着连寒宵的袖子来到厅内,连寒宵悄然扯了扯,结果却被她抓得更紧:
“我前日才寄书,你今日就来了,真是迫不及待,好生热情啊,热情得我都招架不住了。”
连寒宵意味不明的瞟了她一眼。
她拉着他来到主厅坐下,嘴里念叨着诸如“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脸上凤眸笑成了一条线。
“贤弟,你这府外头是。。。。”
他刚来进来的时候与门前那几个农家子相遇。
宋音书浑身一抖:“此话说来话长,我估摸那群小伙子是来寻仇的,诸如‘手刃贪官’那一类。”
他瞟了一眼这间的府厅,装典还算华丽,只是没几个仆人。
这间宅子乍看之下不算小,陈设也还入得了眼,只是府内上下没几个下人,除了方才应门的一个老者,领他们进来的年轻姑娘,一路过来就没看到其他下人。
这宅子是她的?
“音书,你一个人住这大宅子?”
她回到方才的太师椅上,旁边的几案上搁着一碗汤团,配着一碗辣子,宋音书脱鞋盘腿缩在椅子上,扭过身去用汤团沾辣子吃:
连寒宵顿住,甜的汤团沾辣子?
“还有小红和大伯,你方才见到那两个。”
卫衣看到她赤脚,咳嗽一声转过脸,连寒宵看着她吃的津津有味:
“这宅子是你的?”他问。
“是我同一位好朋友暂借的,我想好歹当上了京官,往后一间方便宴请的好宅子自然少不了,于是便借了。顺便我也享受享受。”
她心满意足的喝完汤,睁大了双目:
“对了大哥,你们是怎的进来的,他们竟然放你进来?”
她上下打量着他那一身公服:
“他们没骂你狗官甚么的还追着你喊打么,你出行阵仗看上去可是漏洞百出啊。”她看了眼旁边孤零零伫立着的卫衣,想她在街上遇见大官出游,那阵仗再不济也有十几民随从护卫,哪像她大哥。
他大哥果然是个朴实简单的清官,看着他脸上关怀又温和的神情,她不由倍受鼓舞。
这就是榜样!
“进门时,确遭阻拦,他们还求我替他们伸冤。”
她瞠目结舌,这待遇也差太多了罢,见了她就要杀要刮,见了他就抱大腿伸冤?
她愤愤不平:“我就知道这帮小崽子以貌取人!”
她这天生的凤眸简直就是贪官的标配!
连寒宵两手搁在膝上正襟危坐,笑盈盈的黑眸此时若有寒光。
寒光?她看错了吧,她温柔得如同小绵羊般的义兄竟然会面露凶光?
“其中有个祥符县的青年与我道,你与商帮勾结,妄纵弑他兄弟的凶手,颠倒黑白不说,还将前去告御状的他打伤,可有此事?”
她闻此面色微沉,蝶翼般的睫毛垂下,嘴里嘟嚷: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自知对他不起,可也只有如此,若不拦住他,他小命难保。”
他瞧见她清秀的脸庞上写满了愧疚。
忽地,宋音书跳下地,随意趿拉着鞋小跑步至他跟前,她凤眸眯着,有一丝危险的意味:
“大哥,你身处翰林院这个文职,自是不懂朝廷上的艰险,这小子要敢去告御状,我保证他死无葬身之地,不论圣上最后是否看得到那一纸状纸,结果都是一样。为他哥那个死人白白送命不值当,不如留着兴许还能有点用处,也免得他篓子捅太大收不住场。”
他不经意瞄了眼她裹在罗袜里的脚,男儿家的脚竟同他巴掌一样大?
连寒宵微敛心神,好脾气的问她:
“你倒是深喑官道。”
“此乃厚黑学,名家所著,我也就懂个皮毛。咯咯咯。”她笑得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他本来勾着的嘴角扯了扯:
“你为何不让他告,反正他死不死又与你没相干,若有机会使上面闹起来,肯定有一番好斗,到时你再拿着证据选一边聪明的投靠,加官进爵岂不是指日可待?”
她眨眨眼,瞪大双目:
“大哥,你真是太聪明了,小弟对你的智慧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弟自愧弗如!我怎的没想到呢。”她很认真的搔头,边思考边盘腿坐到他跟前。
眉梢始终愉快的上提着的连寒宵不可察觉地动了动眉。
宋音书未免也太没有教养,宋臣明明一个饱读诗书的进士,是怎么教出这么。。。不拘小节的儿子的。
“算了,大哥这主意虽然好,但音书自认为没那个智慧能在如此大的风浪里泅泳,万一夷歌不留神溺毙就划不来了,我还想保住小命为我老爹多扫几次墓呢?再者,上面一换,下面就换,一换又一换,百姓还得多交几次供奉钱,”
她轻咬粉唇,笃定道:“我爹爹到时候一不高兴,爬上来教训我可就惨了。”
连寒宵看着一脸坚定的宋音书,心下狐疑。
她是在和他装傻还是真傻。
此时夷歌凤眸闪过光芒,狡猾的看着他:
“你这是在诱我是不?你不信我?”
宋音书看着眼前始终平和的连寒宵,他一头墨发如水般散在肩上,白玉似的脸庞有种勾人心魄的风采。
她舔舔唇,想起她刚才吃的甜不辣,初尝清甜,回味刺激。
难不成她大哥是腹黑?她好想咬他一口,看看里面是什么馅。
“大哥。”她声音粗哑。
连寒宵以为她要委屈的倾诉一番,遂露出温柔的笑意,表示“哦,你说吧”,结果宋音书却朗声问:
“咱们去吃吃宵夜如何,我知道附近的瓦市一直开到五更,那里头勾栏唱的词我很是喜欢呢。”
她眼笑成星星状,充满期待的看着他。
“大——”卫衣刚想开口告诉他家大人时辰已快过三更,可连寒宵看也不看地朝他的摆摆手。
卫衣在后头很是郁闷,每一遇见这个宋音书,他家大人就老打断他不让他说话,他不忿的瞪了地上身材娇小的宋音书一眼,这个人缠着他家大人,就跟地痞流氓无甚么差别,为何偏偏还能得他家大人另眼相待,一待就是两年。
“音书,时候不早,我明日早些时候还须应卯。”
宋夷歌不气馁,笑得更加殷勤,声音透着诱:
“现下才三更,还处在有益身心的活动时辰里,大哥你看你年纪轻轻,整日埋在纸堆里,难免未老先衰,你又难得拜访音书一趟,时不我待,咱们去一趟瞄一眼就回来,主要是咱们兄弟两团聚团聚,讲究个心意。”
她坐在地上望着连寒宵,眼睛亮晶晶。
连寒宵注视着宋夷歌神色渐软,眼底微微流露出轻松愉快的喜意。
她看得呆了,觉得方才他并没真笑,此时此刻他才是真的有一点点快乐。
“那就走吧!”
她默认他的样子表示同意,于是豪放的上前拉着他的袖子,连寒宵任她拉着出了宋府,守在门口的几个青年此时都已回他们在门前搭的棚子里歇息,宋音书大摇大摆从大门出了府。
巷子里的夜市仍旧热闹,只是有零零散散的几间稍早打烊,宋音书在街市口看到买肉串的摊子眼睛一亮,小跑步奔过去。
连寒宵在后头看着这个肩头瘦弱的少年,他身着宽袖广身的青袍,腰带长得及地,迎着风,那身不合身的衣物被吹得鼓胀,显得他如同一个发泡的面团那般滑稽。
宋音书拿着三串肉串奔回来,递了一串给他,又递了一串给卫衣。
连寒宵从秀囊中掏了一锭金子给他,宋音书看到那金子先是一愣,而后面露尴尬,最后抖着手接住。
“大哥,从今往后,我宋音书的就是你的。”她将那金子收入怀中,又道:“你看你笑得多欢快,我就说,你要懂得适时享受,不然像我爹,万一死得早,连心爱的酒都没得喝上两口,多不值。反正你那官又不重要,没人会多在意你,你应卯晚去一时半刻也不会死的。”
她美滋滋的咬着肉串,领着连寒宵向瓦市走去。
连寒宵惊闻她的安慰,心想这个人的官还是不要作太大才好,不然,退职的时候真的很可能有一帮子仇人等着找他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