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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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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牢房门被打开。
“出来吧,宋大人。” 一个狱卒举着火把朝宋夷歌道。
宋夷歌不明所以的跟着狱卒走出地牢,一出来,强烈的日光刺得她眼睛一痛,她抬手遮住眼睛。她被送上马车,左右看里面空无一人。
“你们连大人呢?” 她不由自主脱口。
狱卒随口答道:“听说今早上去抄周业成家了。”
宋夷歌身体一晃,心肝俱震,她白着脸颤抖着跳下车,狱卒惊讶地措手不及,没来及拉住她,她朝周家主宅跑去。
青砖深院的大宅内,一个年轻妇人正焦急的踱步,白发的中年人紧蹙着眉站在旁边。
“恭叔,这可怎么办才好。难不成真要我们上衙门要人?”
“夫人,万万不可。”
妇人急道:“夷歌做事粗心,定是朝中有人故意那她为难,才找来的如此之快。”
中年男子吸了口烟叶,吐出一口白雾:
“夫人,小姐是朝廷命官,又身居要职,是不会轻易有事的。”
那妇人叹息:“希望如此。”
“嘭——”
前院大门一声巨响,周府的大门被撞开,门内家仆们惊在原地,一对兵士训练有素的涌入,迅速占满院落,推到几名仆役在门两边整齐的夹道一字排开。
一个身穿深色锦衣,头戴长幞的高个年轻人阔步走了进来,他走到正厅停步,看了看两边廊柱上的镌的匾,分别是浩然和正气,他抖抖眉,走进厅堂。
年轻妇人和白发的中年男子闻声急忙走出来。
妇人见了那闯入的年轻人惊怔。
“大人,您是。。。”
年轻人眼神在二人身上扫视:
“连寒宵。”
妇人闻言心惊,连忙跪下:“原是当朝的宰相大人,恕草民不知有失远迎。”她瞟了眼那一群兵士:“草民从不曾违反法纪,平日也按律奉缴税钱,不知宰相大人到草民府上有何贵干。
中年男子眼神锐利看着连寒宵却不下跪,而后者面目平和也不责他不敬,他语气狂肆:
“我来找宋臣之字宋音书。”
“大人,我周府哪能有宋姓人。” 妇人恭敬道。
连寒宵扬眉,轻哼一声径直向内院,那中年男子忽然欲伸臂挡住他的去路。
“私闯民宅可不该是大人所为。”
此时他眼前一花,手臂遽痛,再看已被刀削出一道不浅的口子。一个穿劲装的武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跟前,手上的刀刃上滑下一滴鲜红的血。
“恭叔!”
妇人从地上起来,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恭叔脸色发白捂着手臂,气息略不稳:
“你!”
他被伤到并没有痛得不支,反是很有力气欲猛而跃起,妇人眼疾手快将他压下扶到椅上,那妇人对恭叔抱以安心的笑,转而对连寒宵道:
“大人要见宋音书请跟我来。”
恭叔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她视而不见走上前去带路。
连寒宵看了她一眼,便随她而去,卫衣本也欲跟上,却被连寒宵制止。
“大人?” 卫衣讶异的看着他。
“不碍,你且在此处等我。”
他摇头,说完便随那妇人走入后院中。
周府庭院深深,各处装饰华丽,一路过了都是家仆,家仆见了两人纷纷惊讶停下手中的伙计招呼,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样子。两人走至最内的一个院子,连寒宵四看一下,这院子里头清静,过眼处皆栽得有许多花花草草,蝶儿纷飞丛中,一番鸟语花香的光景,并无进进出出的仆人打扫张罗却保持得异常干净,这在如今的凤凰城中实属不易。
妇人在前方迈着小步子,几步一回头,不时看向连寒宵。
他察觉她的眼光却不点破。
此时前方一见小屋映入眼帘。
“大人,宋音书就在里头了。”
妇人淡笑,走上前去将门推开。
“吱呀”
门缓缓打开,屋子里头是较暗,洁净的地面上映出一个门的光影。
他平视着走进,尽管保持着面上的平静,心中却还是为眼前的一切震颤不已,犹如一粒石子落入心湖,余波阵阵,不能平息。
“音书,林家后人来看你了。”
妇人朝着案台上的灵位深深一福,眼眶湿润。
他看着牌位上刻着“先贤夫宋音书之灵位”,不由回身认真打量眼前的这位妇人。
“宋夫人?” 他声音略颤。
妇人埋首应道,“民妇周悦竹,乃宋音书之妻。”
案台上放置着瓜果祭品,香烛火焰明灭,几束烟雾缭绕而上。
“我以为。”他负手,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惋惜:“宋音书还活着。”
宋夷歌与他几番提及宋音书,从她的语气中,他暗自推测宋音书人处于安然。今日见了他的灵位,才震惊不已。
如今想来,宋音书已死,而宋夷歌竟将他当个活人般奋不顾身包庇。
他心中不合时宜的升起几丝不悦。
“大人如此想也是应该,因夷歌从不以为音书已经去了。”妇人道。
“他是几时过世的?”
妇人眼目沉沉,上前拂掉案上落下的几粒香灰,边道:
“五年前官印案平反之后不久。”
连寒宵闻言微怔。
此时,周氏忽然朝他伏跪下去。
“大人,我是夷歌的嫂嫂,我知你和她的事,她说你是林家后人,不仅帮官印案平了反,更在朝中多次帮她。”
他愣了愣。
是么,不知是阴差阳错还是他有意而为,他竟然帮了她许多次。
“大人,民妇在此替宋家、替夷歌谢谢你了。”
他侧身,视线落在周氏低伏的身影上,却没上前扶起她。他在案上看了看,拈起一束香点燃,插在了香炉里。
“也不全然如此。”
方才震撼的渐渐平息,他以平常的淡淡的语气道:
“我并非甚么好人,想必夫人也听夷歌说过。”
周氏蓦地扬头,落入视线的是连寒宵为宋音书点香肃穆的侧脸,香雾摇曳之下他面目如此温和,周身气质温暖,有那么一瞬她恍然仿佛看见了宋音书。若音书没死,应该和他一般年纪了。
连寒宵打断她的沉思,拂干净袖子上的香灰:“夫人可否告诉我宋音书是如何死的?”
“大人真的想听?”周氏自己起身,整理好衣裙为连寒宵奉上茶。
他双手接过:“讲。”
“音书的性子和他爹几乎一样,他们宋家人都很有骨气,眼里也容不下沙子。”
周氏声音不知不觉柔和下来。
他轻点头:“这倒是不假。”
从宋夷歌身上便能猜到几分宋臣倔强的个性。
他微微出神,想起那时候宋夷歌一厢情愿给他写信,而后又一厢情愿的说喜欢他,她这种倔将劲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迟疑,乃至后来感情上慢慢被她拖着一点点深陷。
“那又如何?” 他道。
“音书知道夷歌替他顶下了流边之罪之后,你知道他救了她几回么?”周氏唇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三回。头一回被恭叔拦下了,第二回被我拦下了,每回夷歌都想尽办法逼他回去,直到第三回。。。第三回音书不慎受伤这才停下。”
他摆在桌上的手指忍不住动了动。
宋音书是戴罪之身,流边的犯人又有重兵把守,他去救夷歌本就是冒了极大的险,更何况还前前后后来了三次,可想而知,宋夷歌只与宋音书有多重要,几乎重逾自己的性命。
他心里升起几丝不愉,垂目状似漫不经心道:
“宋音书倒是将她看得很重要。”
周氏闻言微讶,随即懂了他的话外之音:“宋家人视夷歌为己出,音书更是将夷歌看成亲妹一样疼爱,对他来说夷歌就是家人。”
“嗯。”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记冷哼。
周氏泪光闪烁:“这期间,音书他一直想方设法为宋家平反,他甚至最后以命赌了一把,悄悄找到我家。我家与宋家以前偶有往来,父亲敬佩宋臣为人,更是有意将我许配给音书,可是他却一直对这桩婚事不置可否。官印案之后有一天音书来我家求我父亲,我家乃一方巨贾且因生意之故与各处官员略有往来,我父亲答应帮他找到夷歌流变之处,而他娶了我。。。”
一滴泪从周氏脸庞滚落,连寒宵瞳眸缓缓转动。
“宋音书为宋家算是折断了一身傲骨。”
语气不见惋惜,却仿佛反而带了一丝赞许。
“一直以来,他胸中积郁煎熬,我知他不过忍辱而已。他时常莫名哭泣,沉思的时候更是不吃不喝不睡。受伤之后,即便恢复,身子也大不如前,直到后来大人您为官印案平了反,宋家的冤罪得以洗脱,更是如同松了最后一口强撑的去,全然不行了。”
“原来倒是我害了他。”
他眉毛扬了扬 。
周氏并没有就此接话,只是缓缓继而道:“只是夷歌觉得自己害了音书,又愧对宋臣,竟然女扮男装私自买通官员,讨到了个官。音书知道时,气急攻心,弥留之际逼着夷歌发下毒誓,五年之后无论作到多大的官,都必须放下一切回来。”
他嘴角微勾着眼神却冷若寒冰:
“夷歌身为女子,以前年纪尙小可以勉强蒙混,而如今年岁渐大,被人察觉出马脚是迟早的事,若按照宋夷歌的性子肯定是一鼓作气走到死,宋音书死前让她发愿,若她心里有他,必定会回来,”他手指轻轻敲打桌面:“想不到这竟是最后,也是最好的法子。”
周氏收住泪水,重重的叹息:
“夷歌爱欲极重,从小一个人吃尽苦头,所以对宋家十分感恩,感情上又万分依赖,宋臣的死对她打击极大,而音书是宋家唯一的后人最后也郁郁而亡,夷歌认为是自己致使音书的死,愧对宋家养育,到了最后竟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音书已死的事实。”
连寒宵本来一直敲打的桌面的手停了,双眼半眯着。
不愿接受吗?。。。。
若不愿接受,便没那个力气同他一道走到最后了吧。
她总是没心没肺的说只看今朝,绝不回望,可不想她才是那个一直停在过去不愿走的那个。
他之前真是被冲昏头脑,竟去嫉妒一个死人。
宋音书,若你泉下有知,知道最后得到她的人居然是他连寒宵,不知会不会气得从地府里爬出来。
他忽地站起来,低头,长指一根根抚平衣上褶皱,扬声:
“果真是宋臣之字,不过可惜,我原想看看他到底是有多么的刚毅不屈,谁知最后他却被自己的硬骨头活活折磨死了,虽说如此,我对他一丁点儿敬佩也无,倒不如那宋夷歌,好死赖活,多少能让我啃一啃。”
周氏心陡然一跳,看向连寒宵的表情恐惧又迷惑。
虽然表面相像,可骨子里却和宋音书截然相反。
她不仅怀疑,夷歌究竟是真喜欢这个人么?
连寒宵仰面尽情的大笑,笑得春风得意,他眼目高高上提着,眸光灿亮如星辰,仿佛遇见了世上最值得高兴的事,和方才初见时那个温良的书生模样连寒宵,完全是两个人。
周氏浑身一凛,这便是林家的后人么?
连寒宵笑着回到前厅,他步履飞扬的走出周府,方到厅前,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驻步,转身指着廊柱上的那两块刻着浩然和正气的匾。
“这‘浩然正气’说的宋臣,如今这匾和他的儿女早就不配了。”
他提高声音,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他道:
“拆了这匾!以后不可再挂!”
众人听命,立即将匾额拆了下来。在椅上敬仰的恭叔听到后立马跳了起来,愤怒的冲向连寒宵却被卫衣又一掌拂开,白发苍苍的中年男子悲痛的大喊:
“狗官!苍天无眼啊!”
连寒宵最后冷冷暼了恭叔一眼便跨出了周府大门,门前一辆马车等待,卫衣忽然伏在他耳边低声道:
“大人,请恕卫衣自作主张,宋大人方才激动闯入,我拦之不住一时情急将他打晕,如今正在车里休息,尚未苏醒。”
“知道了。”
他撩袍摘下幞头,黑似墨的长发倾泻,大步跨上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