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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佳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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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朝百姓爱热闹,易取悦,这点在过年一事上尤为能够体现。京城的街头巷尾敲锣打鼓声不绝,户户张灯结彩,路人无论认识的不认识的,迎面过来都是一脸福禄喜庆的笑,很有年味。
高瘦的年轻公子负手在街上走着,步态有条不紊,京城昨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雪,他身上的那件白狐毛滚边的大红袍子映着四周的茫白格外扎眼。
大年初一,街上开张的铺子屈指可数,他不时朝两旁张望,仍旧是一副兴致颇高的样子。
他身后极快的脚步声渐进,有人跟了上来
“大人。”
连寒宵闻声驻步,回头见来人是卫衣。
“大人,问过了,伙计说张婆与她儿子在老家过年,过完年才会回来。大人是要属下跟着追去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那便等她们回来再问吧,辛苦你了,卫衣。”说完,他又接着提步继续走。
卫衣遂跟上,走在后头,他目光落在连寒宵那“喜庆”的大红袍子上,好一会儿之后,才忍不住道:
“大人,您可曾觉得此事有些许不妥?”
“她虽身份诡异,但与我却并没有甚么妨碍。”
“那大人为何还要查。”
他脚步在一个卖荷包的摊子前停了下来,目光微微一扫,于一堆又红又花“年味很重”的荷包中拾起了一个较大的细细端详,荷包是金色,上头一条鲤鱼正跃池而出。
“想查。”
卫衣愣。
过了片刻,连寒宵接着道:“我想找的是宋家后人,她若真是,便在好不过,若不是,便让我再寻一寻,我仍旧想看看他如今到底是个甚么模样。”
卫衣看着连寒宵边说边伸手掏钱,递给卖荷包的小贩:
“属下只是担心,宋大人来路不明,怕是别有用意。”
连寒宵动了动眉,转身看着卫衣:“她是别有用意。”
卫衣面露不解,迟疑道:“属下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卫衣,我自入官场已来你一直跟随我,也见过不少世面。你道,宋大人这样的,你见过几个?” 他嗓音一贯柔和,此时却仿佛带有丝丝厉。
“未曾见过几个。”话出口,卫衣怔了怔,随即抿唇改道:“一个也不曾见过。”
连寒宵薄唇轻扬,眸光微动:
“那便是了,你见过的那些人中,贪者,与我是一个用意,不贪者,如魏直,与我也只有一个用意,如此一来,那宋音书便成为了这其中独独的一个‘别有用意’。”
卫衣听得似懂非懂: “大人是说,宋大人是不同的么。”
他目光再次落到连寒宵的艳俗的大红袍子上,却听见他沉声仿佛自语道:“姑且算是吧。”
寒风一起,发出低低的呼声,连寒宵将刚买的荷包朝袖中一带,便朝卫衣道:
“时候不早,走吧。”
大年假,往往是连府里一年之中最忙的几天。
络绎不绝来拜年的人,几乎要踏破了连府大门口一年一换的金门槛。
宋夷歌有生之年头一回见识到此等场面,兴奋得不行。沾连寒宵的光,众人都知道刚升官的参知政事宋音书宋大人,因府邸“年久失修”而借居好友连大人的家里,于是敬上拜年礼时,也顺带为她准备了一小份。
凡是来拜年见不到连大人的,就通通调头朝宋夷歌那厢去。
此时装典华丽的偏厅上,正对坐着两人。
“哈哈,宋大人果然英雄出少年,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高远的志向,如此广大的胸襟,让我们这些老辈们好生佩服,好生惭愧啊。”昔日的头头,今日的下属,户部尚书余大人捻须赞叹。
对面身着大红衣,“喜气”洋洋的宋夷歌红光满面,细长的凤眼弯成一条线,一脸春风得意。
“余大人,音书能有今天,完全靠的是您的提点,若不是得您真传,我何德何能能够升至如此高位,虽我从今往后无法继续为您效力,可大人您的教导我仍旧时刻铭记,您的精神永留音书心中。”
余有涯清咳了一声,笑得有丝勉强:“音书莫再夸我了,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承受不起。”
宋夷歌做诚惶诚恐状,正欲接话,余有涯便赶紧招手唤来跟在身边的下人,下人会意递上一个礼盒:
“宋大人,既是过年,鄙官也不能免俗,送上此红礼,望大人来年万事如意,一帆风顺。”
一见那礼盒,她目光便被狠狠的吸引住,她盯着礼盒眨眨眼睛,自怀中掏出一个红包,笑眯眯的递给余有涯:“风俗风俗,喜迎佳节,此是音书红礼,祝大人来年亦是万事顺利。”
余有涯有些吃惊,心想这宋音书跟着连寒宵,倒是会做人了不少。
“呵呵,大人真是,不过既是如此,那本官就收下了。”
他好歹也曾是他宋音书的上头,若没他的照顾,宋音书哪能走得如此顺利,这礼,他该收的。余有涯果竟然真顺着宋音书拍马屁的思路,面露喜色坦然的收下红包。
忽想起一事,余有涯道:
“对了,宋大人,我其实今日并不是独自一人,却是同另一位大人一道来的。”
宋夷歌正欢天喜地的将桌上礼盒挪到自己跟前,听到这话,眼睛猛的一亮:
“哦?哪位大人,怎的不叫人一同进来,音书只顾着余大人这儿,一时疏忽实在失礼。”
“也并非是大人疏忽。” 余有涯神情略尴尬,摆手道:“只是那位大人品阶稍低,又未受连大人邀请,遂不得进,现下只能在外厅候着。”
她有些愣,暗叹余有涯甚么时候变得这么扶照下属了,她怎么就没摊上那么个好时候。
“其实也并非官阶过低,只是那位大人如今尚未上任,身份又有些特殊,于是就。。。”他吞吞吐吐,于慢半拍之中偷瞧她的脸色。
宋夷歌眼睛直盯着礼盒看也不看余有涯,凤眸闪光,语气微急道:“我这就去命人将人进来,大家皆是同僚,新年喜迎佳节的心都是一样的嘛,既然那位大人如此有心,要同本官相互祝福,官阶身份又何必计较。”
说着便吩咐下去,半晌,厅门口响起脚步声,她停住拆礼盒的动作,百忙之中回头一看,顿时愣住。
“正大人。。。?”
神情刚正的男子闻声,面无表情的朝她行了一礼。
“宋大人竟与将上任魏侍郎是旧识?” 余有涯惊疑。
听到那声“魏大人”,她不禁下意识的浑身一颤,而后讶然的望着那人。
“户部主簿魏正卿,有幸曾与宋大人有一面之缘。” 他字正腔圆的报上家门。
宋夷歌犹记得宫宴那晚曾与这人偶遇,他还将披风赠于她,说是以表谢意,当时此人一脸正气,她还以为。。。。想不到如今他也来和她“喜迎佳节”来了。
魏正卿身形笔挺的站在厅口,恰好背着残阳,全身笼罩在金红色的光下。
她觉得有正气从他身上射出来,有一刻,她的双目好像被射瞎了。
这感觉很熟,她南巡的前半段,就时常被这股正气逼射到元神出窍。
原来他不姓正。。。。原来他姓魏。。。。姓魏。。。
不能够!哪有那么巧的事!
她悄悄吞了吞口水,压压惊。
“哈哈,原来宋大人交友如此之广,连枢密使魏大人家二公子都识得。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余有涯霎时如释重负。
宋夷歌一听此话,那口水正好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她就知道!只有魏家人身上才有那股子正气,能射杀她于无形!
新年第一天,她真是晦气透了,她怨愤啊,原来人倒霉起来的时候,任你穿几千层大红衣也是不抵用的。
可是,魏家的人怎么可能来和她“喜迎佳节”?这搞错了吧!?她使劲瞅着那青年轮廓刚毅的脸,眨也不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