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山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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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铁锈味稍重，“当”一声之后牢房门被打开，宋夷歌飞快的扑了进去。墙上昏黄烛火被风吹动，晃了晃。
黑暗之中斜靠着墙的高瘦男子慵懒地睁眼，瞳眸中映着星星点点火光，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屏息，这是妖魔还是她大哥？
“大哥！”她跪在他身前试探的抓住连寒宵双臂摇晃。
“可有事？”瞄了眼她身后尚未关起来的牢房门，一个男子手执着狱锁守在门外。
“好得很，我见到了山贼头头，那头头真是英姿勃发，身材伟岸，老当益壮，连我这个男人都要垂涎三尺了呢，不过你放心，我一颗红心只向着你。”
他抿唇掬起淡淡的笑，声音略哑：“他找你做甚。”
“他知我不是魏直便想杀我，幸亏后来我道我是你的亲亲贤弟，他犹豫之下便没动手，原来他抓你来是有大用处的，故而忌惮得很。”
“哦？他们抓我来有何大用处？”
她膝盖在草垛上磨蹭，力求更靠近他一点，他不避嫌等她靠近，静静等着下文。
“原来这群山贼本是伏昌府邻县县民，几年前伏昌府为讨政绩向圣上邀功，将他们县的土地征收作隶属县却只给县民一定点补贴，更不给伏昌的户籍。县民无钱无地，又无身份在伏昌谋工，县官上告无门又心疼百姓，遂领着百姓含恨到了这深山老林里。”
他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道，微微扬声：
“之后便不得已成了山贼。”
“大哥英明！”
“故而？”
“故而那日他们劫了官队之后知道头头是你，本来欲杀你泄愤，结果寨主，就是那县官，临到头改了主意，要用你和众朝廷官员的命向伏昌府换土地户籍，这两日正商榷着如何和府上交涉。”
他擒笑垂眸：“原来是想拿我去换户籍银钱，那寨主倒也是个聪明人。”
“多谢连大人夸赞，不过方才经宋大人提点，在下又改变心意了。”
此时牢门外看守的男子应声从走进光亮处，双目在火光下炯炯有神，是个身材健硕的中年人。
中年人豪气道：
“原武潭县知县梁青见过连大人。”
俊眸轻轻抬起，连寒宵语调客气：
“原来也是同僚。”
梁青哈哈一笑，半嘲半讽：
“在下官阶低，切莫拿我同你们相提并论。”
连寒宵犹自斜靠着懒洋洋对上梁青视线，梁青与光亮处见了他的长相，登的一愣。
轻轻推开宋夷歌盘腿坐起，他掸掸袍角轻笑：
“梁大人，不知你所谓改变心意是？”
梁青扬起下巴，朝他厉声：
“我不仅要拿回土地身份，还要你替我将伏昌府知府，南阳节度使裘震西革职查办，还伏昌五府老百姓一片干净的天。”
一瞬间，他双眼中墨眸流光回转，很快却恢复暗沉，敛目朝宋夷歌沉声：
“音书，这可是你的主意？”
她皮肉一颤，眼珠子不安分地骨碌碌的直转：
“不是不是，此乃梁英雄的高见，我只听了一听，哪里敢乱出主意。”
梁青在背后瞅了她一眼，没多说甚么。
“大哥，梁大人其实也只是想请你修书一封予魏大人，将此番情形告之他，让他暂行宰相之权前往伏昌查办此事，事成之后，梁大人自会放我们回去，此乃易事，交给魏大人，魏大人断然心甘情愿得很，也必定办得尽心尽力。”
他微讶，眼神遂转向她：
“魏大人？”
“是啊，魏大人不是正从锦州调兵来剿匪的路上吗，你寄书予他，让他径直去伏昌将祸根斩断，也免得他千里迢迢来剿匪还剿错了人。”
她勾着唇，凤眸闪烁着。
梁青闻此冷哼。
连寒宵想了一想，而后笑了一笑：
“此事的确不难，拿纸笔来罢，我现下就写，你们拿我的鱼袋作证，便更可信一些。”
梁青闻此，心里暗松一口气。
他原先以为若是伏昌府斗胆出兵救人，他大不了和这群狗官玉石俱焚，死也要拉上他们垫背，方才经宋音书这么一提醒，他才知南巡人马竟有两路，不由心慌，多亏宋音书出这么个修书告状的主意，才险些让他避过一大祸。
他有些疑惑，这宋音书，到底站哪一边？
这么一来二去，倒是他在她的提点之下讨了个大便宜，一来帮他们平反，二来还帮他们避过了一劫，反而是他们这帮狗官，甚么好处都没捞着。
凭甚么？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梁青拿来纸笔递与连寒宵，昏暗的烛灯下，只见连寒宵手握着笔慢慢书写，很快便将一封书信写好。
梁青走后，宋夷歌头垂在胸前半撑着眼帘，连寒宵觑见她双眼下的两团乌青。
她到底是有多久没好好睡过了？
“音书，你想救他们。”他温暖的声音在昏暗的地牢中响起。
宋夷歌闻此缓缓聚拢心神，：
“他们本是被逼上梁山的百姓，若真的和官府打起来，甚么好处也讨不到。”
梁山？
此山称作梁山？
他顿了一顿，声音低滑夹杂着意思诡谲：
“你以为，魏直真能为他们平反么。”
她强撑着眼，疑惑的朝他看去，只见他神情冷幽幽：
“南阳节度使拥兵自重，征收五府土地为的不是邀功，是作乱。他自持一政，连圣上都不敢轻易动，谁敢轻易将他革职查办。”
她眨眨眼，声音有一丝倦：
“亏得我耗费许多心神，原来竟是徒劳。”
他盯着她泛白的倦容半晌：
“你拿了甚么做抵让梁青信你？”
“没呢，我只劝他，他劫官队杀京官肯定逃不了，可肯定用不着赔上山寨上上下下千户百姓的性命，他心里因为有百姓，便信我了。” 她笑得心虚。
坐着的身子歪了歪，她甩甩头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于是挤挤眼，却还是模糊，忽地身子不由自主向前栽去，她干瞪着眼任昏暗的地牢顷刻间在她眼中变得沉黑，头正要触地之时，她恍觉身子被一片温暖包围，而后意识飞散，视线骤然熄灭。
昏暗的烛光下，连寒宵接住宋夷歌遽然坠倒的身躯，惊讶之后眼中狐疑渐生。
——*——
身下一片温软，她缓缓支起眼皮，这是——
床上？
盯着床顶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她缓缓坐起身，眼前有沉黑袭来，摇摇头，黑影又缓缓褪去。
“醒了？”
闻声侧目，窗前一抹人影背着光，刺目的光线激得她登时闭了闭眼。
“大哥？”
连寒宵抱着手倚在窗前，双目看不出情绪地盯着她。
“我怎的了。”
他走到桌前落座，双眼仍旧锁住她的眸，搜寻着她脸上一丝一毫细微的表情：
“你方才忽地体力不支晕倒，梁青命人将你从地牢里移出来了。”
“果然，我就说梁青是英雄豪杰，有义气！”
“下来吃点东西。” 他轻声，容颜平和，眉目间含着让人心发软的暖意。
她凤眸登时笑弯，二话不说猛然掀开搭在腿上的被褥跳下床，他微微撇开眼。
宋夷歌步履虚浮，艰难的挪至桌边，粗制的木桌上一碗滚烫的肉粥正冒着热气。
余光中瞄了眼她身上穿的单衣和豪放的举止，他轻愣过之后眼儿微弯，目珠又转回来落在她脸上。
她高兴的吹冷勺中的粥，边低头吸着边贼眉贼眼悄悄抬头瞧他。
他温笑：“梁青看来是真信你。”
“我一身浩然正气，浑身抖一抖掉下来的不是鸡皮都是诚意，他再不信我就是眼珠子长到后脑勺上去了。”
“哦？是么。”
眼神乱飞，这屋子虽陋，但屋内光线充足，乍看下十分敞亮，窗外响起响亮的鸡鸣，屋中有淡淡的旧木香。
他身上的衣物换过，是平常人家穿的山野粗袍，整个人眉目平和清俊，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斯文书生。
她好乐，大哥明明就该是个善良的教书先生，作什么去当个翻云覆雨的大奸臣。
她吃得香喷喷，好久没喝过这么爽口的粥啦。
“音书，你不好好吃饭，身子已疲劳之极，你若真爱百姓，便好好养护自己的身体，不然我天朝又将少一位好官。”
她遽然抬首，双目立时感动的浸润。
手肘搭在桌上，连寒宵淡笑：
“贤弟，你到底用了甚么作抵，让梁青信你。”
“咳咳咳。”
怎么突然又问这个，她拍着胸脯硬吞下卡在喉咙里的粥，哭着脸：
“大哥，我昨日和梁青胡说八道时紧张得要死，都记不清自己怎么说的啦，我说话向来只当放屁说过就忘，哪里还记得起来。”
他沉吟半晌：
“亡命之徒，也值得你去救吗？”
“杀人者自当按律法处置，可这寨子里的百姓千人，并非人人都是杀人者” 将勺子一搁，她神色难得端然：“若有机会，谁不想正正当当地活，只是那些百姓们没有那个门路，我心想，就连那些狠心的匪徒中也定然有个把个盼着能金盆洗手的。”
撇头看向窗外一片天朗气清的好天气，夏末的山风带了丝丝凉气，她喃喃低语：“我们当官不能帮百姓便罢了，至少不能活活将人逼死。”
“从未有人逼他们去谋财害命，你也看到了，那些百姓若是安分，在此山中也定能有法子自给自足，过上安稳日子。可因领头为一己私利，不甘也好，愤恨也好，贪欲也好，却硬是拖着百姓走上错的路。”
“你说梁青？” 她转头，只见他神色一贯温良。
“你觉得这里的百姓是真感激他么。”
她顿了顿，犹豫道：“应该吧。”
“你信不信，我若是用土地户籍作饵，定然不费吹灰之力能诱得他们反咬他一口。” 连寒宵眸色遽黑，唇抹着微微轻蔑的笑意。
霎时呆然，她定定看着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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