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看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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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一过，南部拓垦的政令就颁下来，各部雷厉风行，一月之内政令下到南部十省，各军镇立马开始施行。
宋夷歌手颤歪歪地举着象笏低头紧盯着自己的脚，顺便学着前头的户部尚书余有涯一边缩着脖子一边抖着膝盖，以显示自己的惊恐之情。
垂拱殿里站满了两府六部几十位官员却满堂寂静，魏直站在最前头昂首挺胸的直视着小皇帝，小皇帝自方才一掌怒拍在龙椅上之后就没再吭声。
宋夷歌此时心里切切盼着魏直这个朝堂上的从一品非连党千万别就这么阵亡，不然她所属的好官阵营本就空虚，若再去一个魏直。。。。。一滴冷汗从额角流下来，就可以径直回宋家祖坟找老爹团聚了
幸好，小皇帝比魏直深喑能屈能伸这个道理，只在下朝之前抛出一句：“若爱卿尚有疑虑，不如南巡下访，亲自查验各省拓垦便是”。
朝会之后，白玉阶上的议事热题便从“连大人偶然风寒卧病在床”迅速转为“魏大人联名兵部上书求暂缓拓垦”，众官一致以为，魏大人已然作好了要和圣上翻脸自成一党的盘算，于是各人开始慎重的考虑是否有重选阵营的必要。
按常理，此慎重考虑的结果只能是一个：连党，魏党和皇帝党，绝对是头一个来得稳妥、靠谱、有前途。
宋夷歌正同余尚书商议户部跟随南巡之事，魏直恰好走过，鹰眼徐徐瞥了瞥，战将一般的身影的迅速消失在阶上。
“余大人？”
余有涯收回黏在魏直背影上的目光，转而见宋夷歌正疑惑的看着他。
“宋侍郎，此次南巡你就随魏大人走一趟，你新上任正需磨砺，去到地方上见识见识也好。”
她一听，也不管南巡路上会不会被魏直的浩然之气煞到，只是乐淘淘道：
“啊哈，大人说得极是，鄙官也正好想去民间看看，整日在京城里当个坐官，不如多多到下面走一走，也好了解了解百姓的疾苦。”
余有涯眯起小贼眼，眼光中闪过精明的光芒：
“宋侍郎此番南巡可要代我户部好好的看呐，南方农耕繁旺，商经兴盛，向来是我户部税收的大省，此番南巡定要好好勉力地方税官一番。”
她凤眸笑弯了：
“咯咯咯，我定将大人您的丰功伟绩向他们好好宣扬，让他们时时刻刻感受到咱们户部特别的关怀。”
余有涯听到这话仿佛如吃了鳖。
她心里乐开花，想不到魏直这么一闹，还让她讨到了好处。
南方啊，风景优美，好吃好玩好风光，老天爷终于肯在百忙之中腾出点良心，补偿补偿她这位命运多舛的穿越女一下了。
退班之后，她十分愉快的在虎门巷鼎鼎有名的“梦仙楼”难得地吃了一回好饭，出了楼，正恰一阵夏风吹来，她立时舒服得眯眼睛。
“哎呀，是宋大人呐。”
门口卖凉茶的大娘见到她，热情的上前打招呼。
“黄婶，你今日当真好气色，我那小心肝都为你娇美的脸蛋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了。”
年近半百的妇女红了脸，啐了她一口。
她撸起袖子，力图充分享受夏日凉风：
“你家小花呢？”
“甚么小花！我家姑娘有名有姓的，大人您可别乱叫。”黄婶看到她袖子下一截纤细的小臂不禁蹙起眉头，撇开脸去。
“啊哈哈。”她尴尬打哈哈。
只是喊个痛快而已，何必那么较真，她今日心情好，准备去瓦舍勾栏里听一听唱词。
那新来几个小哥，真是英俊水嫩，媚眼飘飘，让她忍不住浮想联翩。
“饭时小花被隔壁兰妹子拉去瓦舍听词，兰妹子那样子兴冲冲，不知勾栏里来了甚么好看的。”黄婶一面冲茶一面漫不经心道。
有好看的？
她眼底闪过光，兴致勃勃小跑步往瓦舍去。
夜幕降下，瓦舍里四处挂着橘黄的灯笼，江湖艺人各占一角，摊位旁围观的人群时不时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她在人群中挤呀挤，好不容易挤到唱词的勾栏边上，前面的壮汉却把她挡个严严实实，她费力地伸出脖子朝里看，前面的人站的好好的忽见边上冒出一颗头，不禁吓得往旁边一跳，她趁机贴着勾栏边扒拉出一个空位。
今日来的人比往日略多，四望之下，竟发觉好些都是年轻的小女子。
顿时她凤眸晶亮，难不成今日又来了哪个貌美的小哥不成。
宋夷歌定睛朝勾栏里看，只见唱词的伶人却还是以往那几个，不由心生失望，忽的领子一紧，她被人腾空抓着拎了起来，脚下的悬空感吓得她大惊失色，她连忙闭上眼连连惊呼起来。
惊慌之中，宋夷歌觉得这种被人当布娃娃甩的感觉是何等的似曾相识。
“哇哇哇！好卫衣你快放我下来，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动脚成何体统！你家大人知道了还不好生罚你！”她生怕摔着，不敢乱动，只能张着嘴大喊。
卫衣抖抖眉，将宋夷歌稳稳放下。
双脚着地，她立马抱着身子蜷缩在地上喘着粗气。
“音书。”
温吞的声音飘入耳朵，她闻声蓦地着睁眼抬首。
“大哥？”抚着狂跳的心，方才卫衣腾空抓人的余悸犹存。
连寒宵端坐在棚里，手举着一杯土碗茶顿在半空温柔的对她笑着，灯笼里橘暖的光打在他脸上，更显得笑意融融。
她目光微动，歪歪斜斜的站起来吁口气，虚软的爬到他身边的凳子上。
“大哥，下回你要请我，还是给我说一声，请容许我慢慢走过去，我的小心肝再这么惊心动魄的凌空来两回，还未来的及被花姑娘抛弃，就已然碎成一片一片了。”
他波澜不惊的笑笑，显然对她这种“豪放”的言辞习惯，此时前头男伶唱得正入戏，连寒宵轻轻将茶碗搁在小几上，转脸看向身侧的宋夷歌，他柔声：
“你不好好准备南巡事宜，还跑到这儿来找乐子。”
她眼瞳霎时张大：“大哥你怎知道我要南巡？”
他明明没来上朝，却对朝中之事了如指掌，连她要南巡都知晓得一清二楚，这个人究竟是在朝堂上布了多少眼线。
宋夷歌觉着自己问了蠢话，遂垂眸苦笑：“你今日不是染上风寒卧病不起么，你不好好休息，还跑到这儿找乐子。”
连寒宵眼眸清澈，束着发整齐清爽：
“我忽然想起上回你带我来这儿听的唱词，觉得此班伶人腔调虽陋，却倒是情真意切，让人回味无穷，于是便想来看看。”
她见他精神奕奕的摸样，想也知道风寒不过是个不去上朝的借口。
只是，他为何不去上朝？
叹口气，她盘腿坐上凳，右手只着腿托腮惆怅：
“你官当得大就是好，想休息就休息，我盼星星盼月亮才等到南巡这么个时机，兴高采烈好半天，回头却见你在这儿气定神闲的喝茶。”
连寒宵俊眸抹过一丝笑，她托着脑袋转过头瞅着他，好半响才面露羡慕道：
“小弟要有大哥你这么俊的玉颜就好了，到时候姑娘们都自发贴上来，我何愁找不到娘子”她咬牙指着对面勾栏外那些起劲朝这边抛媚眼的年轻姑娘：“你看你看，平日勾栏里哪儿来那么多美姑娘，都是你坐在这儿将她们招来的！”
连寒宵嘴角扬起：
“这里的姑娘没见过甚么世面，自然也不知道外头比我好看的男子多得去，我只是平常貌色，要比起来，音书才是真正长了一副颠倒众生的好面皮。”
“咳咳。”
俏脸一红，她清咳着撇开头看向勾栏里，此时勾栏里那面如冠玉的男伶正唱到哀婉处，神情寥落，声音哀绝，让人不由心头一紧，拦外有人跟着轻泣。
他有些出神：
“戏能演至如此火候，明明是假，却能让人错觉真有其事，伶人，腔调得美妙也比不上这炉火纯青的演戏的功夫让人动容。”
她措措唇，不赞同道：“兴许他动了真情呢，亦或许这戏写的确是真？要是我的妻子抛下我独自成仙飞到天上去，我也会日日夜夜想念她，为她哭瞎了双眼。”
连寒宵闻言侧目，只见宋夷歌正凝神听戏，波光在眼目中流转：
“音书，你动~情了？”
她蓦地转过头，眼有月光，月光不落腮：
“大哥，我曾有个好友说过，我这人最易动~情，动了情便心心念念，一股脑的交付真心，载下去了十头牛都拉不回，他还说，我这性子总有一天会害惨我。”
连寒宵定定望着她半晌，随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感到肩上微凉的体温，她迷惘的朝他眨眨眼，手遽然一顿，他旋即平静的收回手去。
他这算是在同她亲昵吗？
她心怦然一跳，他这算是在安慰她吗？
“音书，手臂上和额头上的伤还好？”
他声音却依旧柔和，听不出起伏。
凤眸眯成一线，宋夷歌高兴道：
“早好了，我身强力壮，第二日手臂就可活动自如，额头上的伤本就不重，过几日再好得连疤都见不着，一点也不碍着我以后找媳妇。”
他这是在关心她是么，虽然心里明白这个人是个修炼成精的大妖魔，她还是不由自主的高兴，她的付出终于能有一丝小小的回报，虽然这回报来得晚了点，晚到她都有些难以动心了。
“那就好。”
连寒宵脸上浮起安心的笑，让她心里微微泛甜，她转脸，乐呵呵地继续听词。
从瓦舍出来已是半夜，她和连寒宵两人并肩走着，虎门巷里买吃食的摊子还热闹着，她东张西望眼光乱飞。
连寒宵瞟见她身上穿得凌乱的薄衫，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从她身上传来。
“音书，时候不早，你快些回府休息吧。”他停步。
宋夷歌回头，见他停在几步开外，她极爽朗的挥挥手，小跑步回去拽住他的手臂：
“不打紧，我送你到巷子口好啦，顺便还能在巷子口买两串烤肉，就是上回我请你的那个。”
连寒宵身形颀长，被她这个小个子拼命拖着，路人偶尔投来奇异的眼光，他尴尬的笑了笑，却没开口要她放手，直到走到巷口，她才放手来：
“千里送君，终须一别，大哥，你走好。”
连寒宵看着她鼻尖上细密的小汗珠，嘴角含笑，阵阵肉香飘来，他细长的平眉舒展，神情愉悦。
她不自在的舔舔唇，明明是个风采翩翩的忠良公子，却是个化身妖魔的大奸臣。
她凝视着他好半天才咧开嘴，秀出一口白牙：
“大哥你上回说的话小弟我回头重新想过，觉得如今扳倒你绝无可能，我也尚有一段漫漫长路要走，小弟向来极易动~情，既然你知我立场却仍旧容我，那你我这兄弟情谊我是决计不收回了，往后我仍将你视作我义兄”她顿顿，继续道：“只不过，若有朝一日你阻了我的前路，我定然会毫不犹豫将你铲除。”
说完，她倾身向前猛的抱住他，连寒宵吃了一惊，感觉怀中温热的身躯，淡淡的药香萦绕鼻息，他忽的有些呆然。
她又猛然放开他，伸出手掌：
“我过几日出发南巡，你兴许将有好些日子见不着我，我到时寄书信予你，你记得回我，别像上回那般疏忽了。”
她目光落在连寒宵脸上，只见他此刻墨眸澜出动人的神采，他缓缓开口：
“宋音书，你说你那友人曾过说你是个极易动~情之人，那他是否还曾说过，你也是个十分绝情之人呢？”
“你想吞吃我自然随你，只是若非我有心，这世上恐怕还没有谁能吃得下我连寒宵。”
他斜睨着她的瞳眸暗沉，衬着沉沉的夜色，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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