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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南巡(修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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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前头浩浩荡荡的队伍,宋夷歌才明白,小皇帝此次南巡其实是早有打算,哪里如她所想的那样是只朝堂上现想的,若是现想,又怎会在第三日就已将万事备齐,还将如今朝堂上两位位高权重却分属两党的大官一齐派下来。
宰相连寒宵和枢密使魏直皆不在京城,朝堂上只有一个小皇帝坐镇。
小皇帝意图过于明显,动作如此之大,实在是操之过急,到时候将人逼急就不怕被反咬一口?
更令人不解的事,为何连寒宵也愿跟来?
她有点失望的叹气,还说给他寄书信以表真心呢,谁知他也被派下来了。
“宋侍郎,大人问你话呢。”
常平使郝万钱出声叫她,她回神,眼前魏直在几个地方官员的簇拥下,一双鹰眼正有些不悦的盯着她。
遭,方才走神,他说甚么来着。
“宋侍郎,我等南巡身背圣上嘱托并非玩乐,虽身离京城,但为天朝、为圣上的心却不松懈,你最好先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好替圣上校验拓垦成果。”
“魏大人说得是,鄙官知错。”
她连连点头,从善如流。
魏直皱了皱眉头,指着前方大片新田:
“你身为户部侍郎,读了今早上转运使的财监册有何感想?”
她顺着魏直的手看向前方宏伟的耕作场面,耕作的有些是身着军服的士兵,有些是当地的百姓,有老有少,好似整个县府的百姓无论是谁都来参与耕作了。
那些百姓,就没有别的事可敢?
看着正在土地上徒手劳作人们,午间毒辣的太阳炙烤,可他们脸上却都带着一副兴奋的神情,发疯似的卖命的开垦。
“回大人,据转运使报,临安府及其邻县、军监的百姓皆参与到此次拓垦当中,百姓响应圣上的政令,拓垦深得民心。地方上的财政也依据政令,七成都分作种钱下放。至此政令其效甚好。”
听到此话,魏直身边的几个地方官露出得意的笑。
“魏大人,我们临安府可是不遗余力将圣上的政令传达,一心一意想完成圣上的期望。”
临安知府眉飞色舞看着魏直,大有邀功的意思,可魏直眉间的忧虑却愈发的深了起来。
她抬头看看头上的凉棚,一个十来岁的身着破衣的小姑娘正执着扇替她扇风,她扯扯身上公服的领子。
虽说南部八月里姹紫嫣红的好风景,可这闷热的天气着实让人难以忍受,她偷偷觑了眼魏直,他一丝不苟的穿着深色绸服和幞头,顿时她心中佩服之情油然而生。
又想到今早上她出门时看见另一路随连寒宵监察的官员,清一色轻装上阵,仿佛出门游玩一般轻松惬意,真是让她好生嫉妒。
此时魏直忽然走出棚子,就着干净的官靴跳入田里,后头一帮人如狗皮膏药一般跟上去。
魏直随意找了个正在劳作的青年人,和蔼问:
“小伙子,辛苦吗?”
青年人见是官,不由得吓了一跳就想要跪下,魏直连忙摆摆手扶他,青年见魏直一脸正直,神情和蔼,愣了一愣后憨直笑道:
“多谢官爷关心,我年轻力壮这点活算不上甚么,想着来年能有好收成,我家里头有好日子,我就浑身是力。”
“你是农户?”
“不是,我本在临安府上做工,为响应府上才来拓垦,这里有好些工友都同我一样,都是退了手头的工才来的。”
“好好干。”
魏直拍拍他的肩,随即在田地上四望,发觉田地都被开垦得毫无章法,旋即抿唇深思,而几个地方官听了青年的答话都满意得头直点,回头见宋夷歌在田里艰难的迈步,便殷切的争先上前扶她。
看着几张油光满面的肥脸笑得灿烂,她一面恶心一面又有点暗爽。
旁边扇风的小姑娘仍旧坚持不懈的扇得呼呼响,她身子一歪,手在那几个官员眼前一晃,官员们眼看着还来不及捉住,她的手就顺顺当当搭在了那小姑娘瘦削的肩膀上,小姑娘扇风的手一顿,立马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官员们笑容一僵,转眼间又笑得精光直冒。
她眨眨眼,有甚么可笑的?
一回到临安府专为官员暂住而设的虹苑,她便急不可耐的冲回房痛快的用凉水沐浴,洗浴后顿感肚饿难耐。
抬头看天,原来是她平日吃晚饭的时候。
惨了,要等到晚上官宴开席,她肯定会横尸半路,可晚上的官宴她必定是要去的,要不然自己去厨房瞅瞅先垫巴垫巴?
眼珠一滚,她拢上薄衫,湿发披散就出门去。
落日西斜,地上的毒热渐散,凉风袭来,夹杂着夏花的馥郁的香气,她惬意的沿着小径漫步,摇头晃脑陶醉道: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亏我思乡的情绪好比度日如年。”
“呦,这不是宋大人吗。”
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她翩飞的思绪,她眯眼一看:
“原来是节度使,哈哈,您真好雅兴,也来饭前百步走。”
周石守原是前宰相,退任之后,被先帝加封为忠义节度使,官阶虽大于她,却是个不管事的虚职,此次也来临安府迎接南巡的官员。他布满皱纹的老脸暗沉,眼袋青黑,显然是纵欲过度。
周石守身后跟着两个美貌青年,青年眼角眉梢妩媚不已,斜眼偷瞟她。
她有这么好看吗?
周石守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宋夷歌,眼神在她松垮垮的衣襟下露出来的细腻肌肤上一转,最后落在她纤细的腰身上。
“节度使,对不住,下官还与人有约,不得不先走一步。”
在官场混迹多年,她怎会不知此人心中的龌龊想法,于是她拢紧衣服,打算溜之大吉。
“宋侍郎,你们今日正事已完,正该是休息的时候,你急甚,先陪我说两句话也好放松放松。”他笑着挡住宋夷歌去路,咧开嘴朝她露出一排黑牙。
她顿觉一股酸腐气味迎面而来,周石守伸出手摸上她的发,沉醉道:
“宋大人,你才沐浴过?我说呢,怎的有股馨香饶鼻,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她神情自然的偏头,想将发从他手中抽出来,想不到周石手却紧紧攥着,此时她腹中忽感一阵绞痛。
娘诶,快饿得撑不住了,她怎会在饭点时遇见这个老色鬼。
“大人。”她不动声色扶住肚子,脸色略白道:“你的好意我心领,可下官眼看着与人约会要晚,再晚点我怕友人恼我,还请大人让我先去,下官下回再同你好好聊上一日半日的。”
周石守见她模样有些虚弱于是双目遽亮,更大胆上前揽住她的腰,后面两位美青年此时识相地转过头去。
这算是非礼吗?她正在饿头上,待会把她饿记急了,可别怪她怒发冲冠不敬老,她好歹是个在朝官员,周石守她也不是惹不起。
她再怎么说头上顶着贪官恶人的帽子,发一发脾气也没人会觉得不对吧。
“宋侍郎你平日都吃甚么,腰身怎会如此绵软。”松弛的脸凑近:“我看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你我有缘,不如现下就来好好畅谈,能和我朝前相聊畅谈国事,你约的那位不仅不会怪你,替你高兴都来还不及。”他俯身,声音尖细刺耳。
她挣扎了一下,结果因为饿的太厉害而全身软绵绵的,咬住牙,她看准周石守的额头打算来个头对头很撞。
反正她脑袋硬撞不坏,要坏也是坏周石守的老骨头。
就在她准备动手之际,忽然前头传来一个声音。
“贤弟,你怎么还在此处磨蹭,还要我等到何时去。”
绢白长衫,外罩墨黑纱袍,来者正是连寒宵,他步履从容,举手投足流露出无法言喻的贵气,后面紧跟着一身红衣的卫衣。
“连大人!大哥!”
周石守登时浑身一僵,他遽然松开手,宋夷歌立时软绵绵脚下一个踉跄。
“慢点。” 连寒宵不动神色走至她身边扶住。
她抬眼看着连寒宵,觉得他此时全身上下正闪着不能直视的光采。
亲人啊。
“咦?这不是节度使吗,宴席将开,节度使再晚些怕是要错过。”
他笑着将目光落在周石守身上。
周石守面色慌张,急忙道:“原来宋侍郎竟是大人的兄弟,下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我方才在这瞧见宋侍郎脸色不好,便上前询问,想不到大人及时赶来,既然如此,下官便将宋侍郎交予连大人,先走一步。”
说完,周石守作揖,带着两位少年逃也似地离开。
“音书,你身体无恙否。” 他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发现并没有甚么不寻常的红晕,便轻轻放开手。
她却反而一把抓住他,气若游丝道:
“多亏大哥救我,小弟万分感谢,不过现下我肚饿难耐,实在没有力气好好向大哥你道谢。”
肚饿?
瞟见她仍滴着水的长发,他扬起目眸:
“我倒是忘了,这恰是你用食的时候,卫衣,去找点吃食来。”
“是,大人。”卫衣眨眼间领命而去。
连寒宵扶着宋夷歌在旁边的石椅上坐下,此时天色渐黑,花园里略暗,天空中一轮淡月若隐若现。
“你有一肚饿就腹痛的毛病?”
她脸色难看的点点头。
他心一凛,这少年恐怕早年挨过饿。
“下回出来多穿些,这四周都是想打你主意的人。”
敛着双目,他将身上的纱袍解下搭在她身上,她拢拉着脑袋轻轻将额头靠在攥着他手臂上的那只手上。
“知晓了。。。”她声音已是脱力的哑然。
刹那间,他竟有些心疼,手不由自主伸到她头顶上抚了抚,长发柔软细滑,掌心瞬间盈满她温热的体温。
黑眸微动,周石守吗,他算甚么东西。
卫衣此时回来,见他神情怔忪,遂递上两个馒头:
“大人,厨房的人都随其他大人们去画舫了,卫衣只找到这个。”
连寒宵笑了笑,接过馒头:“多谢你了,卫衣。”
“大人,不必客气,这是我该做的,倒是宋大人这样子能去赴宴吗?”
“无碍。”
连寒宵将馒头掰成小块,拿过她的手将馒头快放在掌心,温声:
“我这里没水,你慢点吃,别噎着。”
宋夷歌看着手上的干馒头,脸上流露出些许不满,他看着她那样子,不由好笑都这副模样了还挑食。
“只有这个,将就咽,待会我们去画舫上吃点好的。”他薄唇弯起。
宋夷歌点点头,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他颇有兴致的看她进食,觉得仿佛是在哪儿看过的毛茸茸的小猫小狗。
还是说比较像兔?他抬抬眉,兔子啃东西不就是她现下这个模样么。
吃完了两个馒头,她脸上的气色终于好看了点儿,她吁口气,抬眸看着他:
“馒头填肚子,我吃了这个待会儿就吃不下别的好东西,看来连老天都不沾我吃民脂民膏,看来我是天生的清官体质。”
凤眸眯起顿时眸光闪闪,她笑他明媚又轻浮:
“大哥,四周黑沉沉,你这白衣衬得简直像天上的月亮,干净得我都睁不开眼了。”
他闻此神情一顿,她竟说他干净?
漂亮的凤眸烙进眼瞳里,让他心没来由一悸
他早就在这染缸里染得墨黑,而她宋音书兴许才是干净的那一个。
心头一阵懊恼,她会不会一直都这么让他又嫉恨又羡慕的干净着。
他随即伸手揉揉她的发:
“音书,我们该走了。”
她笑着点了点头,拢着身上的纱袍同他一道向画舫去,笑如春水,风里有他好闻的清水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