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绝恋Ⅱ》许牧白

5、第五章

　　又是周五，又到下班时间，司机小赵将车停在了人寿大厦的地上停车场，后座上坐着夏成德夫妇。大厦的保安很快便上前来驱赶，“哎哎，外来车辆不能停在这里。”
　　小赵连忙赔着笑脸，“我们接个人，马上就走的。”
　　“我管你接谁呢，赶紧走赶紧走！”保安态度强硬。
　　“你这人……”小赵有些不悦。
　　“小赵，你先把车开出去吧，我给夏雪打个电话问问她还有多久下来。”夏成德小声吩咐道。
　　保安眼睛长在头顶上，耳朵倒是好使，清楚地听到了夏成德的话，忙问，“你们接谁？接夏工？”
　　小赵没好气道，“接谁跟你有关系吗？”
　　说话间，夏雪匆匆地从大楼里走了出来，小赵朝她招了招手，保安回头一看，立刻满脸堆笑道，“哎哟，是夏工啊，我不知道他们是来接你的……”
　　夏雪点了点头以示回应，随即打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一边扣保险带一边说，“咱们走吧。”
　　“什么德行这是？”小赵忿忿地一踩油门。
　　“体制内就这样，习惯就好。”夏雪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
　　“高劼明后天休息吗？也可以叫他一块儿去啊。”夏成德忽然插话道。
　　“他要回他爸妈家。”夏雪轻描淡写地答道。
　　夏成德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说话了。
　　“夏董，您是不是考虑一下把这老爷车给换了呀？咱们这车，真是上哪儿都不招人待见，”很会察言观色的小赵感觉到车厢内气氛有异，便适时转移了话题，“瞧人家小张那个得瑟劲儿，开着全进口的‘大奔’，不管到哪儿人家都毕恭毕敬的。”
　　小赵口中的“小张”是夏霈的司机，开着夏霈专属的奔驰S500，挂着“9888”的车牌，无论开到哪里都很拉风。夏雪笑道，“小赵同志，我说你至于和那保安一般见识么？”
　　“夏霈又换车了？我怎么不知道呢？这小子，我可得说说他了，叫他低调点低调点，愣是不听。”夏成德皱眉道。
　　“算了爸，他那也是工作需要。你平时不露面，有些场合他也不得不去装装门面，怎么说‘云海’也是大公司，不能太寒碜了是不是？”
　　“你这话有点道理，但终究是树大招风呀。”
　　“我知道了，回头我会关照他的，放心吧夏董。”夏雪扭头冲父亲做了个鬼脸。
　　夏雪在银沙岛最南端的喜来登度假酒店订了一间家庭套房，窗外便是一望无际的海岸线。夏成德一进房间就笑了，“嘿哟，这么阔气的套房，让女儿破费了哦。”
　　夏雪揽住父亲的肩，讨好道，“老爸过生日，做女儿的可不得尽尽孝心啊？”
　　“看来我是沾了光啊！”章念荷打趣道。
　　“只怪我平常工作太忙，很少能有机会陪你们出去玩，其实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夏雪对母亲道。
　　“小傻瓜，你有你的生活，我们想去哪里都可以自己去啊，又不是非要你陪。”夏成德宽慰女儿道。
　　“快去吃饭吧，我早就饿了呢。”章念荷道。
　　“走吧走吧，中餐厅在二楼。”夏雪点头道。
　　“要不，咱们出去吃吧？酒店里的餐厅，菜色都大同小异，咱们去找家小馆子吃点特色菜怎么样？”夏成德提议道。
　　“行啊，听夏董的！”夏雪顽皮道。
　　夏雪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下，挑中一家名叫“何记小厨”的饭馆。到了那里一看，居然人满为患，被告知需要等待叫号。夏雪小声对父亲说，“夏董要不要体验一下等位的感觉？”
　　“你妈妈刚才就说饿了，要不我们换一家吧，这么多人，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夏雪正在犹豫，忽然旁边有人对自己说，“我这里有一个号，要不给你吧？”
　　夏雪一愣，问道，“你不等了吗？”
　　“因为我朋友忽然有些紧急的工作要回宾馆去处理，所以就等不了了。”
　　“哦，是这样啊，那真是太感谢了！”夏雪喜出望外。
　　“不用客气的。”
　　夏雪打量着眼前此人，见她样貌清瘦却神采奕然，戴着一副浅色的半框眼镜，眉宇间尽是书生意气，脑中忽然就蹦出“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这几个字来，忽然就萌发再和她多交谈几句的欲望，“你也来这里旅游吗？”话一出口，又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多余，来银沙岛不为旅游还能做什么呢？
　　“嗯，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挺不错的。”
　　夏雪正要说话，却见对方的手机响了，只见她歉意地朝自己笑了一下，“我先走了，再见。”
　　“你干嘛呢，怎么磨磨蹭蹭老半天也不回来？”听筒里传来安祯抱怨的声音。
　　“来了来了，我不是不死心嘛，还想再等会儿，打包两个菜也行啊。”子末解释道。
　　“行了行了别等了，又不是非要吃那家。一会儿你随便买点什么上来吧，炒饭炒面什么都行。”
　　“行，我知道了。”
　　银沙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偏偏第二天夏雪就在海钓区碰到了昨天给自己等位号的人。令她惊讶的是，那人正和父亲聊得很是欢畅。
　　“Hello，这么巧啊？”夏雪率先和她打招呼道。
　　子末扭头一看，不由笑了，“你好你好，真巧啊。”
　　“我老远就看到你们俩聊得不知有多投机。”夏雪摘下墨镜，剪水美眸中盛满了盈盈笑意。
　　子末不禁偷眼打量着她，只见她柳眉笼翠，眼波流转，一身白色的梭织运动装，过肩的长发随意地用发带束了起来，娉婷如林下清风。子末一时失神，暗道，如此古典美女，昨晚竟然未曾看得真切？
　　夏成德扭头对女儿道，“没想到小许年纪轻轻倒喜欢钓鱼，真是难得啊！”
　　“许子末，言午许，孔子的子，周末的末。”子末向夏雪自我介绍道。
　　“夏雪，冬雷震震夏雨雪，”夏雪微笑着伸出手去，“昨天真的很感谢你。”
　　子末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腼腆道，“不必挂齿。”
　　“你不是海城人吧？我听你口音不太像呢。”
　　“我是权州人。”
　　“权州好地方，历史文化名城，我都没去过呢。”
　　“哎哎，你们要聊天的话，可以去找个地方坐着慢慢聊，可别在这儿扰了我的鱼呀。”夏成德插话道。
　　“老爸，鱼儿不愿上你的钩，你还怪我们啊？”夏雪晃着父亲的肩膀撒娇道。
　　这样的画面看在子末眼里难免是有些嫉妒的，白正坤虽然对自己关爱备至，但那“关爱”之中，很难说没有含有一些刻意的成分，甚至还有他基于自己身份、地位的一些顾忌——大小也是个干部，而且是部队干部，若有薄待继女的轶事传出，只怕多少都会影响到他的名声乃至仕途吧？
　　“小许后生可畏，你看她都钓了这么多了，我可得赶紧追上来。”
　　“要不，我们去那边的咖吧坐会儿喝点东西？你就让我爸追一会儿吧。”夏雪笑对子末道。
　　“好啊，”子末放下钓竿，对夏成德道，“夏伯伯，那你安心在此垂钓吧，我去去就回。”
　　“多待会儿也无妨。”夏成德笑道。
　　子末跟在夏雪身后走进了一家名叫“听海”的露天咖吧，夏雪四下搜寻了一番，找了一个景观位，问道，“坐这儿怎么样？”
　　“我都可以。”
　　“喝什么？我请。不要和我推辞哦。”
　　子末闻言笑道，“你是一点都不愿意欠别人人情啊？”
　　“也不是，”夏雪连忙解释道，“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总可以吧？”
　　“好，那你下次有机会去权州，记得联系我。”
　　“怎么联系呢？权州那么大……”夏雪歪着头问道。
　　子末从外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然后递了过去，“你扫我吧。”
　　夏雪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很快便操作停当，“好了，你验证一下吧。”
　　子末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夏雪见状笑道，“我很少发朋友圈的哦。”
　　“我没看你朋友圈啊。”子末无辜道。
　　“快点决定喝什么吧，你没见服务员一直在看我们，还以为我们来蹭他们WIFI呢。”
　　“榛果拿铁吧，三分糖，”子末浏览了一下餐牌，说道，“我平常喝茶比较多，不太喝咖啡。”
　　“咖啡是我每天的必需品，离开它简直不能活，”夏雪抬手招呼道，“麻烦这里点单。”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服务员立即走了过来，“二位需要些什么？”
　　“一杯榛果拿铁，三分糖。一杯摩卡。再来两份提拉米苏。”
　　“好，请稍等。”
　　“让我猜一下你的职业，老师，还是公务员？”夏雪笑吟吟地望着子末。
　　“很遗憾，是后者。”
　　“那有什么可遗憾的？那可是人民的公仆啊！”夏雪忍俊不禁。
　　“那你为什么要笑？”子末反问道。
　　两人相视了几秒钟，一起大笑起来。子末无奈道，“所以说嘛，在人民群众的心目中，风评不佳。”
　　“其实我也在体制内，人寿保险，不过我不卖保险，我在信息技术部。”
　　“好厉害啊，你是学计算机的吧？”
　　“信息工程。”
　　“海城大学？”
　　“嗯。”
　　“佩服佩服，学理科的女生，都是很聪明的，像我就不行，只能去学学毫无技术含量的文科。”
　　“其实我一直很向往学文科，但是政史地要背诵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我实在是不喜欢死记硬背，所以就只好偷懒学理科了。”夏雪一脸惋惜之色。
　　“为什么要死记硬背呢？很多内容，只要理解了，自然就记住了呀。”
　　“那是对你，对我就不行了。那些哲学概念啊，历史年份啊，洋流、风向什么的，毫无规律可循，又没有计算公式，我是怎么也记不住，现在想起来仍然心有戚戚焉。”
　　“天哪，你是我所见到的第一个把政史地妖魔化的人，我可记住你了！”子末抚掌大笑起来。
　　“一定要这样嘲笑我吗？”
　　“没有没有，不是嘲笑，是很惊讶，因为在我身边，从来没有人说文科有那么难学的，所有人都认为数理化难学。”
　　“你的专业是什么呢？中文？”
　　“嗯。”子末点头道。
　　“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我听你的谈吐，可完全不像是个理科生，说你是中文系的我都信。”
　　夏雪面有赧色，“千万别这么夸我，我很难为情的。我对计算机其实没太大兴趣，那不过只是一个谋生的工具，我的兴趣都在诸子百家上面。”
　　“我能问下你最近在读什么书吗？”
　　“《隋书》。”
　　“《隋书》？”子末惊异不已，“你是打算通读二十四史？”
　　“没有，不打算，我只是对杨广比较感兴趣，正在研究他。”
　　“你倒真是与众不同啊……居然会对一代暴君感兴趣。”
　　“等等，这个‘暴君’的说法，其实是值得商榷的。”夏雪认真地纠正了她。
　　“好好，我没有研究，暂且不作评判。”
　　“杨广将年号定为‘大业’，可见他是很希望有一番作为的，只可惜太过激进，欲速则不达。诏令开挖京杭运河，历史教科书对此的评价是‘统治阶级奴役劳动人民的见证’，但那何尝不是杨广深谋远虑以及雄才大略所创下的基业？前代帝王没有想到，或者想到却没有做的事，他却做成了，这不仅需要非凡的勇气，也需要过人的政治智慧。”
　　子末认真听着，连连点头。眼前这位侃侃而谈的姑娘，让她不由叹服。一个学计算机出身的理科生，竟有如此见地，全然不输自己这个中文系的文科生。实在很难想象一个学理科的姑娘会对历史如此感兴趣，居然在研究杨广这样一个早已被后人盖棺论定的反面人物。这样想着，投向她的目光之中便不免充满了激赏，甚至还有一些其他的、子末自己也未能察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