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醉金迷》婵衣

2、第 2 章

　　那是个秋风乍起的夜晚，她照例盘了头发，穿着男子的西装西裤，带着翻檐帽在街上游走，灯火辉煌，各式舞厅，夜总会门口涌出一个个意乱情迷的人，借着夜色和酒意，趁机在旁边的女人身上摸一把，吐着含混不清地话语，不用仔细听，也知道是些臭得像是街边的狗屎一样的污言秽语。
　　兰芝冷眼瞧着这些人，将手中的一些炒货分给街边的乞儿后，便自顾自地转向另一条街。
　　就在这时，手肘被人拉住，兰芝警觉地摸向腰间的手枪，却听见一个富有磁性的好听声音响起：“这位先生，借个火？”
　　兰芝转头，却见对方将帽檐压得极低，加上又在街角昏暗处，背着光根本瞧不出相貌，只是根据高挑挺直的身形和柔润而低沉声音判断出，这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
　　“对不起，我不吸烟。”兰芝粗着嗓子回绝道，一边把手肘不着痕迹地抽离。
　　“那可否一同走走？”男人理了理自己的黑色毛呢大衣又问道。
　　语调有些轻佻调笑的味道，兰芝本能有些反感，觉得眼前这人身上隐隐散发的洋酒味道，就已充分说明，他可能就是从夜总会里涌出的那些人中的一员，醉后无赖，这条街上多的是这种人。
　　兰芝瞪了他一眼，转身不再搭理他，快步走开，可是，才走了两步，却忽然被他拉进了怀里，而就在这瞬间，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横贯整个街道，一盏车灯从兰芝眼前晃过，耳边传来愤怒地咒骂声：“册那，走路不长眼，找死！”
　　直到那辆黑色老爷车又抽搐着车身，响了鸣笛扬长而去的时候，兰芝仍在心有余悸地看着它的背影，好险，幸好刚才这个男人拉住了她，不然……
　　兰芝突然回神，意识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终于有了那么一丝半点的女儿心态，红着脸从他怀里尴尬地钻了出来。
　　将将抬起头，就看见一张醉人心神的脸，双眼亮如星辰，两道眉毛浅淡柔和，像是两枚黑羽嵌在双眸之上，灵动间带着狡黠，红而润的嘴唇在白皙的皮肤上因为微微的喘息而上下翕动着，间或露出一排齐整洁白的牙齿。
　　原来，刚才他帮她躲避车的时候，行动之间，帽子被风吹落了。
　　兰芝看得有些呆，和父亲从南京过来这里，不过半年，她白天常常在家中琢磨枪法，或者陪同父亲一起钻研财政经济之术，晚上则扮男装在街边给乞儿和流浪汉送些吃食，甚少参与这城中十分流行的贵族圈子里的交际活动，因此结识的人也十分有限，这半年来，除了父亲身边长年跟随的副官以外，她认识的异性，恐怕是街上的乞儿和流浪汉多一些。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一个人，还有这样带着一丝促狭和不羁的浅笑，当时的她，惊艳于这样一张令她心旌一荡的脸，根本没有想到这也是一张这全城里的女子都在思慕和惊艳的脸，没有人不认得，没有人不倾心，没有人不知道这张脸的主人是谁。
　　“砰”的一声枪响，像是平地一声炸雷，兰芝蓦地惊醒，听见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看见男人背后影影绰绰，有人正向他们两人奔来。
　　“这下你不得不和我一同走走了。”男人低叹一声，猛地拉起兰芝的手腕，飞快地奔跑起来。
　　穿街过巷，兰芝不记得这中间男人回头开了多少枪，只一头雾水地被他拉着奔跑，后面的脚步渐渐稀少，兰芝上气不接下气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拉着我跑？”
　　又转过一个巷口，后面已不见了追来的人影，男人也停了下来，昏暗的街灯因为接触不良，时亮时灭，发出电流经过时的兹兹响声，在两人相对无言的安静气氛下显得清晰刺耳。
　　兰芝背靠着墙，没好气地望着男人，而男人却嘴角噙笑地回看着她，兰芝这才意识到，奔跑中她的帽子掉了，盘起来的头发也散了。
　　气氛尴尬至极。
　　“我们素不相识，你……你被人追杀，干嘛要拉上我涉险？”为了打破僵硬气氛，兰芝只好先发制人地质问道。
　　男人迷惑了一瞬，皱着眉直直看着她，兰芝心头一跳，他这样一本正经的模样竟也是这样好看，若不是眼下情形尴尬，兰芝觉得她会和他交个朋友。
　　男人忽然一笑，“那就当做是我被人追杀吧。”
　　轮到兰芝迷惑，“什么叫当做？算了，算了，既然是你被人追杀，你拉着我做什么？”
　　男人摸了摸下巴，略作思索道：“为了让你救我脱身。”
　　兰芝觉得此人真是不可理喻 ，“你这个人的做事风格，就是被人追杀了，随便在街上拉一个人来救你么？”
　　男人眨了眨眼睛，点头笑道：“没错，我这个人做事的风格，就是这么随便。”
　　兰芝觉得好笑，“那我为什么要救你？”
　　“因为我刚才救了你，不然你就被车轧死了。”
　　兰芝生生噎住，好半天才咬牙切齿道：“你的意思就是要我现在报恩？”
　　男人不置可否。
　　“眼下的情形，还需要我救你么？”兰芝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示意他追杀的人早已被甩出了几条街，现在他已经安全了。
　　男人不以为然地笑笑，然后高瞻远瞩道：“没见他们刚才被我英明神武地毙了好几个么？现在是去搬救兵了，一会儿可就追过来了，而且是更多更多的人！”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生怕兰芝不能明白即将到来的敌人数目之多。
　　兰芝无奈地摆摆手道：“那你说我要怎样救你？”
　　男人好似早有准备似的，立即回道：“我们互换衣服，然后我们分头行动，他们把你当做目标，我就可以金蚕脱壳了。”
　　“啊？！你…你…你还真是让我拿命还你这恩情啊？”兰芝觉得眼前这个笑得无比明媚纯良的人，居然可以想出如此…如此……兰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这个办法，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是有种好像亏大发了的感觉，她这个恩还得太实在了，玩命啊……
　　至此，兰芝为之前想要和此人交个朋友的想法感到后悔，此人真够损的，关键是，他还有理有据，你拿他没办法。
　　男人显得觉得兰芝在小题大做，咧嘴笑了一下，规划道：“一会儿呢，我们换好衣服，你直接往家跑就行了，反正全城就你家警卫和军官多。”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脱衣服，兰芝情急之下赶紧转过了身，身后传来催促之声：“快快，你也赶紧的，快换过来，你不是从来最讨厌这些扭扭捏捏的作态么？”
　　兰芝头一次在这个城里与一个陌生男人攀谈，头一次在夜里和一个男人奔跑，更是头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脱衣服，脑子仿佛一下子被冲昏了，只能顺着他的话开始急急地脱外衣，然后羞怯地递到身后，待他接过后，手里又被塞了他的衣服，她又赶紧拿来穿在自己身上。
　　直到两个人都重新穿戴整齐后，兰芝才突然想起来他刚才说过的话，急忙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男人愣了一下，正要说话，两人听见巷尾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男人急道：“他们来了，我们快分头跑！”
　　兰芝还想再问什么，男人已经率先朝着一个巷口跑了起来，一边回头道：“兰芝，快跑，快回家！”
　　兰芝看了看巷尾攒动的人影，拔腿向着另一方向飞快地跑了起来。
　　跑啊跑啊，兰芝不敢回头，也不敢有丝毫喘息，只觉得回家的路是这样的遥远，这样一个初来乍到，并不熟悉的城里，原来有着这样多弯弯绕绕的小巷，她像是一只迷途的羔羊，怎么也跑不出夜的黑暗圈禁，以至于她根本无暇顾及身后到底是个怎样的状况。
　　直到叶府大门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兰芝简直快要哭了，她不太明白，好好的一个寻常夜，她怎么就卷进了一场追杀里，而她经过几近脱力的奔跑后，终于要告别危险了，她到家了，那么，她就要平安无事了。